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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阳奉阴违
    果然,李书记把笔记本合起来。“尹书记、叶省长,同志们!”在这个会议室,李书记就是三把手。所以李书记准备“开炮”。“我也知道,大家平日里都很忙,根本没有时间去追踪这一点点小事。所以,抓住领导的这点心思,下面有些领导干部,只对领导挂点的事上心,对其他事,确实不怎么上心。”“所以有的时候我会想,对于一些材料的批示,我们批得很开心,可他们压根就不在意,省委办、省府办督查室过去调查时,才急急忙忙随便......李书记的车刚驶入驻京办大院,王晨就迎了上去。车门一开,李书记脸上还带着会议刚结束的疲惫,但眼神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松动——仿佛刚才那场省部级联席会,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胶着。王晨没急着开口,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又把提前备好的温水递过去。李书记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一滚,才低声说:“尹书记留我聊了十分钟。”王晨脚步微顿,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往电梯走,走廊顶灯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两道修长而沉默的影子。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层跳升,李书记忽然转过头,目光沉静:“尹书记说,章昌的事,他知道了。”王晨抬眼,没接话,但心口像被一根细弦轻轻拨了一下。“不是听叶省长说的,是信访局一份直报材料,落款时间是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李书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反映的是章昌经开区管委会违规出让工业用地、以‘标准地’名义变相捆绑商业配套,涉及三宗地块,总面积两千四百亩,其中两宗已挂牌成交,成交价远低于评估价百分之二十三。”王晨呼吸略滞。这不是小事——这是红线。不是作风问题,是底线失守。更关键的是,这份材料没走常规渠道,绕过了市政府、市纪委、甚至省委办公厅,直接捅到了中央信访局,再由中办值班室转呈尹书记案头。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等不及了,也说明——有人信不过章昌本地的监督体系。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李书记没动,继续说:“尹书记没批评谁,只问我:‘李正同志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王晨明白了。这不是问责,是提醒。是给台阶,也是给信号:章昌的事,已经从地方事务,上升为政治判断题。答对了,是担当;答错了,就是隐患。回到套房,李书记没坐下,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西山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远处几缕炊烟似的晚霞缓缓游移。他望着那片灰蓝交界处,忽然问:“小王,你岳父今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打了,昨晚十一点多。”王晨如实答,“说身体不适,躺了一下午,今早起来精神好些了。”李书记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只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晨:“你自己看看。”王晨接过来,指尖触到纸面微糙的质感。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是一份打印稿,标题赫然写着《关于章昌市招商引资项目落地效能的第三方评估简报(2024年一季度)》。落款单位是国家发改委下属某研究院,日期是三天前。他快速扫过摘要栏——“……全市新签约亿元项目六十八个,但实际开工率仅51.3%,投产率仅29.7%;其中三十个项目存在土地、环评、能评等前置手续长期滞留现象;十五个项目注册地与实际运营地分离,疑似‘飞地招商’;另有九个项目合同中明确约定‘税收返还’‘财政补贴’条款,涉嫌违反国务院关于规范财政支出管理的相关禁令……”王晨一页页翻下去,手指在第七页停住。那里用红笔圈出一段话:“值得注意的是,上述问题在经开区表现最为集中。该区近三年GdP增速连续高于全市均值2.1个百分点,但同期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同比下降4.7%,规上工业企业数量减少8家,高新技术企业申报通过率下降至全省倒数第五——高增长与低质效并存,表象繁荣难掩结构性隐忧。”他合上报告,没说话,只把纸张轻轻按在掌心。李书记这时已坐进沙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这份报告,是昨天夜里十点,尹书记让秘书直接发到我邮箱的。没抄送任何人,连叶省长都没知会。”王晨抬眼:“书记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李书记笑了下,那笑里没温度,只有种久经沙场后的钝感,“我的意思,是让你明天回省之前,陪我去趟章昌。”王晨没意外。该来的,终究要来。“不通知市委,不惊动市政府,就我们俩,开一辆车,后天早上七点出发。”李书记放下杯子,茶水微漾,“你联系李正,就说我想看看经开区那几个‘标准地’项目现场。顺便,听听他最近怎么想的。”王晨点头:“好。”李书记又补了一句:“别让他准备汇报材料。我就看工地,看厂房,看工人,看账本。”王晨明白了。这不是调研,是校验。校验一个主政者是否还看得见泥土,听得清机器轰鸣,摸得着基层脉搏。校验他那些漂亮的PPT和汇报稿背后,是否还站着真实的人、真实的难题、真实的代价。晚上九点,王晨再次拨通李正电话。这次,李正语气明显不同。没那么焦灼,也没那么防备,反而带了点试探性的轻松:“小王啊,听说你们今天去见老首长了?”“见了。”王晨顿了顿,“李书记让我转告您,后天一早,他想去章昌看看几个新落地的项目,尤其是经开区那几块‘标准地’,想实地走走。”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然后是李正略显干涩的笑声:“哎哟,这可太好了!我正琢磨着怎么请书记来指导呢!您放心,我一定全程陪同,不搞形式,不摆场面,就踏踏实实带您看真东西!”“书记说了,不通知市委,不惊动市政府,就我们几个人。”王晨语气平缓,“您也不用准备材料,书记就想看看现场,问问一线工人,翻翻施工日志和付款凭证。”李正那边又是一静。但这一次,沉默里没有慌乱,反而有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好……好!我明白。我这就安排,把最靠前的三个地块负责人叫上,都是项目经理,干了七八年的老工程人,嘴笨,但账清。”挂了电话,王晨站在窗边,久久未动。夜风微凉,楼下偶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低沉而规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调任李书记秘书时,第一次随行去章昌调研。那时李正意气风发,在经开区管委会大楼前指着一片黄土说:“王处长,看见没?明年这时候,这儿全是智能工厂!咱们章昌,要当全省制造业升级的桥头堡!”当时阳光很烈,照得他额头汗珠晶亮,笑容坦荡得近乎锋利。如今,那片黄土早已矗立起几座银灰色厂房,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冷峻而现代。可王晨知道,有些东西未必如表面那般锃亮。就像所有高速奔跑的城市一样,章昌的引擎轰鸣声越响,底盘下的异响就越容易被掩盖。而真正考验一个主官的,从来不是他能在台上讲得多漂亮,而是当他独自站在深夜的工地旁,听见钢筋在风里发出细微呻吟时,会不会蹲下去,亲手摸一摸那根焊缝是否密实。凌晨一点,王晨收到郗处长发来的一条微信:“孙副部长刚签完任命文件,下周二正式宣布。另:冯伟杰今晚跟我说,他可能年底要动,部里有意让他去西南某省挂职任副厅长,锻炼两年后回调。”王晨回了个“好”字,没再多问。他知道,这条消息不是闲聊,是暗流交汇的信号——孙敏上位,冯伟杰外放,意味着部里人事格局正在重构;而重构的间隙,往往就是缝隙,是机会,也是悬崖。他此刻的身份,既是李书记的臂膀,也是章昌李正的女婿,更是老首长口中“可以提拔副厅级”的年轻干部。他站在几股力量的交汇点上,稍一偏斜,便可能被裹挟,也可能被托举。他关掉手机,躺下,却毫无睡意。窗外,京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中南海方向,几点灯火恒久不动,安静,肃穆,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去,谋事,成事,败事,谢幕。第二天上午,李书记参加完一场闭门座谈,中午没回酒店,直接去了中组部。王晨没跟去,留在驻京办整理行程资料。十一点四十分,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王处长吗?我是省纪委李大伟书记办公室的刘秘书。”对方语速快而稳,“李书记让我转达:他刚同尹书记通了电话,尹书记提到章昌的事,特别叮嘱——‘既要查问题,更要护干部。查是手段,不是目的;护是责任,不是包庇。’李书记让我务必原话转告。”王晨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他没立刻回应,只说:“谢谢刘秘书,我记下了。”挂断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尹书记这句话,像一把尺子,横在查与护之间,也横在他与李正之间。它既是对纪委的指示,也是对他这个“女婿兼秘书”的定调:你可以帮,但不能护短;你可以谏,但不能越界;你可以是桥梁,但绝不能成为挡箭牌。中午十二点半,李书记回来了。他没提中组部之行,只让王晨订两张明天早上的高铁票,G102次,七点零五分,北京南—章昌东。王晨订好票,顺手打开12306,输入“章昌东”三个字时,指尖顿了一下。——这个站名,是去年底才启用的新站。旧站叫“章昌北”,位于老城区边缘,而章昌东,则建在经开区腹地,紧邻那几块引发争议的“标准地”。当初命名时,就有议论说,这是为突出经开区的战略地位。现在看来,那不仅是个地理坐标,更像一个隐喻: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有人搭上新车,有人困在旧站台,而更多的人,正站在新旧交汇的轨道中央,等待一声汽笛,决定向左,还是向右。下午三点,王晨独自去了趟国家图书馆古籍馆。他没借书,只在阅览室角落,翻开一本泛黄的《清代地方官箴辑录》,随手翻到一页,上面印着康熙年间一位知府的手迹:“为政之道,贵在察微。微者,非细枝末节也,乃民心之向背、政令之虚实、吏治之清浊、仓廪之盈绌也。观其大者易,察其微者难;言其大者众,究其微者寡。”他盯着这几句,看了一刻钟,直到闭馆铃声响起。走出图书馆,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汉白玉栏杆上。他掏出手机,给李小蕊发了条微信:“爸今天怎么样?我后天回章昌,顺路去看看他。”李小蕊很快回复:“好多了,今早自己下楼遛弯了。他说,等你回来,想跟你聊聊‘点状发展’和‘面状协同’的区别。”王晨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风起了,卷起几片银杏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忽高忽低,却始终不曾落地。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去,整座京城在暮色里铺展,楼宇林立,车流如织,无数扇窗子里亮起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辰。而他自己,不过是其中一粒微尘,正朝着章昌的方向,悄然启程。那一夜,王晨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章昌东站台,列车尚未进站,站牌上的字却在流动——“章昌东”渐渐淡去,浮现新的字样:“未来站”。站台空旷,唯有一列纯白列车静静停靠,车身没有编号,也没有终点标识。他抬脚欲上,却发觉脚下站台砖缝里,钻出几株青翠的野草,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他醒了,窗外天光微明。手机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他起身,洗漱,泡了杯浓茶。茶汤苦涩,入喉却生回甘。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章昌之问,不在GdP数字高低,而在发展逻辑是否自洽;不在汇报材料厚薄,而在基层账本是否真实;不在领导满意与否,而在工人能否按时领到工资、农民能否守住承包土地、企业能否安心投入研发——此三问,即为试金石。”写完,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东方天际,正悄然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