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书记绝望
上车后。“走,去经开区大学城。”“您是想看看那个老人家吧?”李书记笑了,“小王,你不错,很懂我。”这位老人,就是王晨刚当秘书时,陪着李书记在大学城夜市附近暗访,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当众欺负、从而挺身而出解救的那位。已经有很多年没去看她了。车子很快就到了老人家的房子前。那栋简陋的小平房,依旧是那般简陋。门口,堆满了各种老人收拾回来的瓶子。老人家不在家,估摸着出去捡瓶子了。下车后,王晨陪着李书记走......李小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王晨,你还在京城?”“刚从老首长那儿回来,正和郗处长、贺涵在秘书局这边坐了会儿。”王晨压低声音,抬手示意贺涵和郗处长先去休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不是犹豫,而是克制——一种习惯性的、体制内人特有的分寸感。她没急着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某种重量缓缓卸下。“湖西区……出事了。”她说。王晨脚步一顿,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具体?”“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区教育局原副局长周永康,在家中服药自尽。抢救无效,七点零三分宣告死亡。”王晨瞳孔骤然一缩。周永康?那个总爱穿灰夹克、说话慢条斯理、分管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的周永康?去年秋季开学前,他陪着王晨跑遍全区十九所薄弱校,亲手把第一批“阳光午餐”配送车钥匙交到校长手上的人?“遗书呢?”“有。写在A4纸上,字迹很工整,没涂改。开头第一句是:‘我对不起王区长,对不起湖西的孩子们。’”王晨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第二段写了三件事。”李小蕊语速加快,像在赶时间,“第一,承认自己收受某民办教育集团董事长刘振国贿赂共计八十二万元,用于女儿出国留学;第二,承认在‘湖西智慧教育云平台’招投标中,违规向刘振国公司透露技术参数,导致其他三家中标候选单位全部落选;第三……”她顿了顿,“第三,说当年‘西岭小学危房改造项目’的施工图审查签字,是他代签的——真正签字的那位退休老工程师,两个月前刚查出胃癌晚期,现在人在省肿瘤医院住院。”王晨眼前瞬间浮现出西岭小学那栋红砖墙斑驳、屋檐翘角歪斜的老教学楼。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时,指着二楼走廊断裂的承重梁问过周永康:“这楼还能撑多久?”周永康当时搓着手,眼神躲闪:“王区长,我们正在走程序,马上招标……”原来所谓“走程序”,是替人签字,是让病床上的老工程师背锅,是把孩子们的命,押在一张伪造的审查意见上。“熊书记知道了吗?”王晨问。“四点二十,杨骁区长亲自打的电话。熊书记当时正在区委常委会上听汇报,当场摔了茶杯。会议暂停,所有常委紧急回各自办公室待命。”“纪委呢?”“市纪委已连夜成立专案组,明天一早进驻湖西。但……”李小蕊声音沉下去,“刘振国今早乘高铁去了深圳,手机关机,名下两套房产昨晚已完成过户,受让人是他的表弟,一个刚满十八岁的职高学生。”王晨闭了闭眼。这不是突发,是预谋。有人掐准了他离任的时间点,在交接完成、权力真空、监督断档的二十四小时黄金窗口期内,把一颗裹着糖衣的炸弹,塞进了他刚刚松开手的湖西教育系统里。而炸药引信上,赫然印着他王晨的名字——“对不起王区长”。这不是忏悔,是栽赃。用死人之口,把活人的政绩钉在耻辱柱上。西岭小学若真塌了,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挂职期间主抓教卫工作的王晨;智慧教育平台若爆出数据泄露或财政黑洞,第一个被质疑决策失察的,还是王晨;就连周永康受贿的八十二万,只要咬定是“王晨授意其为招商引资开绿灯”,舆论就能翻天。更狠的是,遗书里那句“对不起孩子们”,把道德制高点彻底焊死。谁若深挖,便是冷血;谁若包庇,便是同谋。“小蕊,你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人找过你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铁锈味:“熊书记秘书两小时前来了趟我办公室,送了盒茶叶。临走说,‘李主任最近辛苦,王区长走了,有些旧材料,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别留尾巴。’”王晨猛地攥紧手机。归档?销毁?周永康经手的所有文件、所有会议纪要、所有他参与过的教育项目签字页——全在他王晨的分管领域!那些他逐字审阅、亲笔批示的文件,此刻正躺在湖西区政府档案室的某个铁皮柜里,像一枚枚未拆封的定时炸弹。“你没动吧?”他声音发干。“没动。”李小蕊答得干脆,“但我把上周五你离任前最后批阅的三份文件原件,用碎纸机切成了十六开大小,装进信封,寄到了省委办公厅收发室——寄件人栏,填的是你的名字。”王晨心头一热。这不是莽撞,是破釜沉舟式的保护。碎纸机切碎的,是可能被篡改的原始证据;而以他名义寄出,则让这份“备份”天然获得组织程序上的正当性——谁敢动省委办公厅收发室里的“王晨亲寄件”?动了,就是挑战组织纪律。“还有件事。”李小蕊语速忽然放慢,“周永康女儿昨天退学了。不是出国,是退学。她今早出现在区信访局门口,抱着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她爸的手写教案、听课笔记,还有……你去年冬天去西岭小学时,给她班上画的那幅简笔画——画的是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站在新校舍门口。”王晨呼吸一滞。那幅画他记得。炭笔勾的线条,潦草却温暖。小女孩仰着脸,阳光从她身后新刷的蓝漆门框里泼洒进来。“她没进去,就在门口站着,站了三个小时。信访局值班科长想请她进屋,她摇头,说‘等王区长回来’。”王晨喉头哽住。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章俊佳站在一号楼台阶下那个玩味的笑容——不是幸灾乐祸,是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剧本里,连周永康吞下的那粒药,都算准了剂量与时间。“小蕊,帮我做三件事。”王晨声音沉静下来,像冰面下奔涌的暗流,“第一,立刻联系西岭小学校长,把全校师生今天在校的所有影像资料——包括监控、课堂录像、课间操视频——全部加密,存三份,一份交区教育局党办封存,一份你亲自保管,一份……今晚十一点前,发到我邮箱。”“第二,找到周永康妻子。告诉她,她丈夫的骨灰盒,我会亲自护送到老家安葬。但前提是,我要见她一面。地点由她定,时间必须在明天上午九点前。告诉她,我不是要逼供,是想当面问问她,周永康最后一次回家,有没有提过‘西岭小学图纸’四个字。”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翻纸声,李小蕊低声应:“好。”“第三……”王晨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秘书局窗外沉沉的夜色,“把刘振国名下那家‘启明星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近三年所有工商变更记录、纳税凭证、银行流水,以及它和湖西区教育局签订的所有合同扫描件,全部调出来。重点查两点:一是合同签订时间是否全在你我挂职期内;二是所有付款账户,最终资金流向——哪怕绕七层壳公司,给我追到最后一级自然人账户。”“明白。”李小蕊顿了顿,“王晨,你打算……回去?”“不回湖西。”王晨望着窗外,远处行政中心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但我得回综合二处。现在。”他挂断电话,转身对郗处长和贺涵歉意一笑:“抱歉,临时有急事,得赶回去。”郗处长没多问,只递来一杯温水:“路上喝。老规矩,不用谢。”贺涵已麻利地抄起车钥匙:“我送您。”车子驶入夜色。王晨靠在后座,打开手机相册——最上面一张,是他在西岭小学黑板上写的粉笔字:“知识改变命运”。底下歪歪扭扭跟着一行孩子稚嫩的字:“王区长,新教室真亮!”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走。车子经过省行政中心东门时,王晨忽然开口:“贺涵,麻烦绕一下,去政法委办公楼。”“啊?”贺涵一愣,“这时候?”“嗯。宋纲应该还没走。”果然,政法委办公楼西侧电梯厅还亮着灯。宋纲正拎着公文包往外走,看见王晨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来:“哎哟,王主任!您这神出鬼没的……”“别叫主任。”王晨截断他,直视对方眼睛,“宋哥,帮我个忙。”宋纲笑容收敛,侧身让开:“进来说。”两人进了宋纲办公室。王晨没坐,开门见山:“西岭小学危房改造项目的全套审批材料,包括立项、可研、设计、图审、招标、施工许可、竣工验收——我要原件扫描件,带骑缝章、带签字页、带日期戳。尤其图审环节,我要那位退休工程师的亲笔签名页,和他当天的门诊病历复印件。”宋纲脸色变了:“这项目……不是归教育局管吗?”“归谁管不重要。”王晨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地板上,“重要的是,它现在可能要塌。而周永康签的字,是假的。”宋纲倒吸一口凉气,盯着王晨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转身拉开保险柜,取出一个蓝色硬壳文件袋,双手递过来:“上周刚移交过来的电子归档备份。纸质原件……在教育局档案室,但电子版,我这儿有。”王晨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内页上清晰的红色印章印痕。他没急着打开,只问:“宋哥,如果明天一早,市纪委专案组来政法委调取这个项目的所有关联材料,你准备怎么配合?”宋纲笑了,眼角皱纹舒展:“王主任,我们政法委只负责法治审核环节。项目前期的立项、设计、图审,属于发改、住建、教育部门职权范围。我们盖的章,只针对合同文本的合法性——至于合同里写的图纸是不是真的,我们没资质鉴定。”王晨也笑了。这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锐利。他起身,拍了拍宋纲肩膀:“宋哥,谢谢。明早八点,我请你喝豆浆。”走出政法委大楼,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来。王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通一个极少使用的号码。响了六声,才被接起。那边背景音嘈杂,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喂?哪位?”一个慵懒的男声。“张局,是我,王晨。”王晨语气温和,“打扰您推牌了。”电话那头麻将声戛然而止。几秒后,张局的声音陡然清醒:“哎哟我的王处长!稀客啊!您这大驾光临……”“不敢当。”王晨抬头望向省委常委楼方向,“张局,您在审计厅干了二十年,经手过多少教育基建项目?”张局沉默两秒,谨慎道:“……少说几百个。”“那您说,一个县级教育局,想在不惊动上级审计的情况下,把一栋危房改造成‘安全校舍’,最稳妥的障眼法是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王处长,您这是……钓鱼执法啊?”“不。”王晨目光沉静,“我是想请您帮我,把鱼钩,换成金钩。”“……什么意思?”“我需要一份《关于湖西区西岭小学危房改造项目审计复核的专家意见》。”王晨一字一句,“署名专家,就写您。内容很简单:指出原图审结论存在重大技术瑕疵,建议立即启动结构安全第三方复检。附件附上您手写的计算过程——用铅笔,显得真实。”张局在那边倒吸冷气:“这……这得担责任啊!”“所以,我给您两个选择。”王晨声音平静,“第一,我明天上午十点,带着这份意见,去省纪委信访室实名举报您涉嫌滥用专家职权;第二……”他顿了顿,“您现在放下电话,用您家那台老式台式机,把意见写完,发到我邮箱。发完后,您继续推您的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刺啦声:“王晨啊王晨……你小子,比当年在机关食堂抢馒头那会儿,狠多了。”“馒头抢完了,现在抢的是……活路。”王晨轻声道。挂断电话,王晨站在路灯下,将那份蓝色文件袋紧紧按在胸前。文件袋边缘硌着肋骨,生疼。他忽然想起老首长饭桌上那句玩笑:“给自己倒酒倒这么满,给我们倒这么点。”那时他以为是谦卑。现在才懂,那是试探——试探一个年轻人,是否清楚自己杯子里装的,究竟是酒,还是砒霜。而此刻,他杯子里的酒,已经满溢而出,沿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省委行政中心冰冷的地砖上。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