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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缘分浅尽!~
    湘州人民医院的地理位置是固定的,性质也是固定的。作为湘州医疗资源最集中的地方,它也是湘州病人就诊量体量最多的医院。接近中午时分,阳光浅刺,穿透玻璃后洒在地面的隔花地砖上。经过了...陆成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患者信息单,纸边被他无意识捻得微微卷起。四点五十八分,走廊顶灯的光晕在金属门框上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像一道尚未落下的判决书。他听见身后传来皮鞋踏在地砖上的笃笃声,节奏沉稳,不疾不徐——是谢筱教授来了。她没穿白大褂,只一件浅灰羊绒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干净净。“病人快到了。”谢筱声音不高,却把走廊里空调低鸣都压了下去。陆成点头,把单子递过去:“严轮咏教授刚确认过,膝上毁损,软组织缺损约12×8厘米,股动脉主干部分裸露,胫神经断裂,腓总神经挫伤,骨端粉碎外露……但生命体征平稳,转运途中无休克表现。”谢筱没接单子,只垂眸扫了一眼,目光在“股动脉主干裸露”几个字上停了半秒,便抬眼看向陆成:“清创准备好了?”“三套器械已预消,负压引流系统待机,显微缝合包、肌腱移植备用组、游离皮瓣预案全部就位。”陆成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清晰、沉实,“何东升在麻醉科候命,黄海波主任亲自盯监护,瞿道文在二号手术间同步备台,以防术中突发大出血需即刻转台。”谢筱终于伸手,指尖掠过纸面,没拿,只轻轻一触便收回:“你手稳。”不是夸奖,是陈述。像说“今天有雨”那样自然。陆成喉结微动,没应声。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谢筱从不轻易评人,尤其不评手。她年轻时在协和主刀第一例毁损伤重建,术后第三天,患者足背动脉搏动恢复,她只对助手说了一句:“手不抖,心才不慌。”后来这话被传成科室铁律,连钟军云都私下跟陆成提过三次。这时电梯“叮”一声开,陈芳推着平车进来,车轮碾过地胶发出轻微涩响。患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左腿自大腿中段以下裹着层层纱布,渗血已止,但纱布边缘泛着暗褐,像干涸的锈迹。家属跟在后面,一个女人攥着缴费单,指节发白,另一个少年低头踢着墙角,球鞋鞋带散着,脚尖不停蹭着瓷砖缝隙。“签过字了?”谢筱问。陈芳点头:“家属全程在场,录像、录音、双签字,连拒绝截肢的书面声明都签了两份。”谢筱颔首,侧身让开通道。她没再看患者,目光落在陆成脸上:“你主刀。”陆成一怔。不是意外于被委以重任——这早有默契。而是意外于她此刻的语气:没有试探,没有铺垫,像交付一把钥匙,只说“开门”。他忽然想起昨夜何东升在厨房煮面时说的话:“你切肉的样子,像在雕玉。”当时他笑:“鸡腿又不是羊脂玉。”何东升搅着锅里翻滚的面条,蒸汽氤氲中抬头看他:“可你下刀的时候,眼睛里没光。”此刻那光还在不在?陆成没时间想。他抬步走向刷手池,水声哗然响起,温热水流漫过手腕。他盯着自己指腹上那道去年缝合锐器伤留下的细疤,突然明白谢筱为何选他——不是因他技术最熟,而是因他尚存“不敢”的敬畏。而敬畏,是毁损伤手术里唯一不能省略的麻醉剂。五点零七分,患者进手术室。麻醉诱导完成,监护仪数字跳动平稳。谢筱站在主刀位旁,未戴手套,双手交叠于腹前,像一尊静默的碑。陆成戴上无菌手套,指尖触到橡胶的微凉弹性,深吸一口气,接过电刀。刀尖落下第一道清创切口时,他听见谢筱极轻地“嗯”了一声。不是赞许,是校准。严轮咏站在侧台,视线始终黏在陆成持刀的手上。他看见那手腕悬停半秒,旋即落下,切口弧度精准如圆规所画,皮缘齐整,脂肪层暴露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更让他眼皮一跳的是陆成的运刀节奏:不是教科书式的“稳准狠”,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呼吸感——切一刀,微顿;再进半毫米,又顿;像古琴师拨弦,每个音符之间都藏着余韵。这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他清他的,你缝你的。”戴临坊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陆成偏头,见老教授不知何时已站到助手位,正低头调整显微镜焦距。镜片反射的光斑跳动了一下,像一颗骤然亮起的星。“谢教授说你基础缝合好。”戴临坊没看陆成,只盯着目镜,“我倒要看看,好到什么程度。”话音未落,陆成已开始缝合第一处动脉断端。0/9 prolene线穿过血管壁,针尖挑起组织时几不可察的颤抖,在显微镜下放大成细微的震颤。戴临坊眯起眼,忽然伸手,食指与拇指在空中虚捏——那是他在协和带教时的经典动作,示意学生“捏住张力”。陆成手指一顿,随即调整持针器角度,将线尾绷成一道紧绷的银弧。戴临坊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缝合进行到第七针,监护仪警报突兀响起——血压骤降15mmHg。黄海波的声音立刻从麻醉区传来:“肾上腺素0.1mg静推,补液加速!”陆成手没停,针尖继续穿行于血管内膜之间。谢筱却在此时开口:“暂停动脉吻合,先处理神经。”她指向显微镜视野右下角一处微小搏动:“那里,腓总神经近端,有隐性出血点。”陆成立刻转向。果然,神经鞘膜下一点朱砂似的红晕正缓慢洇开。他迅速用微型血管夹夹闭,冲洗,再以10-0尼龙线连续缝合鞘膜。整个过程不到九十秒。戴临坊终于抬起了头。他没说话,只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在协和外科有典故——当年他初登主刀台,老师便是这样擦镜片,而后说:“看得清血管,不等于看得清活路。”此时手术室门被推开,钟军云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发白:“谢教授,钟军云教授……他刚才接到医务科电话,湘州卫健委刚发来紧急通知,要求创伤中心所有毁损伤手术必须同步上传省级监管平台,实时影像、操作日志、耗材清单……”谢筱正在检查神经吻合质量,闻言只抬眼:“传。”钟军云一愣:“啊?”“传。”谢筱重复,指尖轻叩神经鞘膜,“告诉他们,现在台上这个患者,如果等平台审核完再开刀,他这条腿就不用保了。”钟军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陆成手底微松。他忽然懂了谢筱为何坚持让他主刀——这不仅是技术考验,更是立场宣示。当行政流程试图用规则捆住手术刀,总得有人先划开第一道口子,让血流出来,让活路透进来。缝合进入最后阶段。游离皮瓣已经覆盖创面,但边缘仍有三处微小死腔。按常规,此处需放置负压引流管。可陆成记得谢筱昨夜在办公室说过的话:“引流管是拐杖,健康组织自己会走路。”他犹豫半秒,取来小块脱细胞真皮基质,剪成米粒大小,精准填塞于死腔。动作轻得像给婴儿盖被。戴临坊看着他操作,忽然问:“为什么不用明胶海绵?”“易移位,影响皮瓣血供。”陆成答得很快,“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监护仪上平稳的血氧饱和度,“它会让医生忘记,组织本身有多想活。”戴临坊久久没说话。直到陆成打完最后一颗皮内结,谢筱宣布“关腹”,老教授才缓缓开口:“你比你老师强。”陆成手一抖,线头差点滑脱。“他教你怎么拿刀,”戴临坊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手术室每寸空气里,“我教你,刀该往哪儿放。”门外传来杂沓脚步声,是钟军云带着医务科、信息科的人来了。他们捧着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监管平台登录界面,脸上混杂着焦虑与侥幸。谢筱解下口罩,露出一双极清醒的眼睛:“通知卫健委,湘州人民医院创伤中心今日完成毁损伤保肢重建一例,患者术后即刻恢复远端血运。所有操作录像、耗材溯源、病理标本,二十四小时内全量上传。——但不是按他们的格式,是按我们自己的标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告诉他们,如果平台卡住手术,我们就把手术室搬到卫健委楼下露天做。”没人敢接话。陆成摘下手套,掌心全是汗。他忽然想起何东升昨晚给他看的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她打扫卫生的照片:抹布拧出的水滴悬在半空,拖把在瓷砖上留下渐变水痕,窗台积灰被刮刀铲起时扬起的微尘……每一张都拍得像艺术品。原来所谓“贤惠”,不过是把琐碎日子过得有光。五点五十分,手术结束。患者被推出手术室时,足背动脉搏动已清晰可扪。家属扑上来抓住陆成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眼泪大颗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圆点。谢筱没停留,径直走向洗手间。陆成跟上去,却在门口被戴临坊拦住。老教授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成:“钟军云托我转交的。”陆成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两百万,出票单位是协和医院教育基金会。背面一行钢笔小字:“陆成医生临床进修专项资助款。”“不是学费?”陆成抬头。戴临坊笑了笑:“是买你三个月时间——跟谢筱学‘活路’。”陆成握紧信封,纸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明白,所谓国手,不是站在山巅的人,而是把山挖空、在岩层深处凿出活水的人。洗手间里,谢筱正对着镜子卸下头花。乌发如瀑垂落,她抬手时袖口滑下,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弯月形,约三厘米长,像一枚被时光漂洗过的印章。陆成没进去,只站在门外,听水声哗哗流淌。六点整,天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地面铺开一道金色窄巷。他低头看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谢筱洗手间的门缝底下。那里漏出一线光,暖黄,稳定,像永不熄灭的引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