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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不能想的幸运!~
    湘州、吉市,小区内。灯火山间,灯带如龙,蜿蜒爬腾。尤俊泽身前的茶水渐冷,躺卧式沙发上的他折转了半边身,回道:“方哥,我还能干嘛?”“就是得空了刷一会儿短视频。”尤俊泽口...陆成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患者信息单,纸边被他无意识捻得微微起卷。四点五十八分,走廊顶灯的冷光打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浅而硬的轮廓。他没抬头看钟军云,也没看谢筱——那两人正隔着三米距离站着,一个垂手肃立如门神,一个抱臂斜倚似闲人,气氛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却谁也不愿先松手。“患者姓名:周振国;年龄:五十一;职业:货车司机;转运单位:恩州第三人民医院;主诉:右大腿中段碾压毁损伴活动性出血两小时……”陆成低声念完,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恩州三院手写的补充说明:“清创不彻底,肌腱断裂两处,股骨外露,软组织缺损约12×8cm,未行血管探查。”他抬眼,目光掠过谢筱耳后一截青筋,又落回钟军云胸前别着的工牌上——“湘州人民医院创伤中心副主任医师 钟军云”。这牌子锃亮,可此刻在陆成眼里,却像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烫手,也刺眼。“钟主任,”陆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手术刀片刮过瓷砖,“您刚才说‘绿色通道’,是指让患者绕过急诊分诊、直接进手术室,还是指……连术前谈话签字都能跳过?”钟军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身后,瞿道文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生生顿住——昨夜黄海波私下找他谈过,只一句:“陆成现在不是咱们科的人,是协和盯着的人。你替他挡刀,他未必记得;你替他递刀,他倒可能多看你一眼。”谢筱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讥诮,不是敷衍,是那种刚拆开一包新缝线、闻到酒精棉片清冽气味时的轻快。她抬手解开白大褂最上面那粒扣子,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覆着薄汗的皮肤。“陆医生,”她开口,声线平直如尺,“你记不记得去年省创伤年会,有个病例讨论?就是那个骑摩托摔进碎石堆的老头,小腿全层撕脱,皮瓣坏死七成,最后靠游离腓骨肌皮瓣保住了腿。”陆成点头。他当然记得。当时台上汇报的是湘雅医院一位副教授,PPT放完,全场鼓掌,只有谢筱举手问了一句:“您用的腓骨近端供血动脉,直径0.8毫米,吻合时显微镜放大12倍,您怎么确保静脉回流不受影响?”全场静了三秒。那副教授擦着汗说:“我们有备用静脉搭桥方案。”谢筱当时就摇头:“没有备用静脉,只有备用失败。”后来那老头确实保住了腿,但术后三个月因静脉淤滞导致远端坏死,二次截肢。“所以,”谢筱指尖点了点陆成手里的单子,“周振国这个伤,不是不能截。是截了,他还能开十年车,还是只能蹲在村口卖西瓜?”钟军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谢教授,这是临床决策,不是道德拷问。”“对。”谢筱应得干脆,“所以我来,不是替你们做决定的。是替周振国,把所有选项摊开——包括那个‘不截肢,但可能瘫痪’的选项。”话音未落,手术室大门“嘀”一声滑开。推床滚轮碾过地胶的声音由远及近,混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周振国躺在上面,右腿裹着渗血的纱布,裤管早被剪开,裸露的小腿肌肉呈暗紫色,几处皮瓣边缘已泛灰白,像被烈日暴晒过的鱼腹。家属跟在床边,是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她攥着丈夫的手腕,指节发白,嘴唇无声翕动,好像在默念什么经文。陆成迎上去,接过病历本时,女人突然抓住他手腕:“医生,他答应我……这次运完这趟货,就带我去张家界看天子山。”陆成没抽手,只轻轻按了按她手背:“嫂子,我们先看看腿。”谢筱已经戴上手套。她没去碰伤口,而是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那片溃烂的皮肉——不是闻,是在听。她听到了极细微的“嘶嘶”声,那是皮下气肿在缓慢逸散;她看到了纱布边缘渗出的淡黄色浆液,在冷光下泛着油亮的虹彩;她甚至注意到患者左脚踝内侧有颗褐色痣,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蝶。“钟主任,”谢筱直起身,手套上沾着一点血渍,“请准备取皮刀、负压引流套件、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器械护士托盘里那排锃亮的持针器,“最小号的圆针,3-0 PdS线。”钟军云愣住:“PdS?可这是……”“是可吸收线。”谢筱截断他,“但我要它吸收得慢一点——慢到足够让新生血管长进去,快到不会让肉芽组织过度增生。您觉得呢?”钟军云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下头。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独立主刀,老师也是这样站在旁边,不插手,只问:“你觉得这根血管该从哪进针?”陆成已经站到了手术台左侧。他没戴放大镜,没调显微镜,只是微微眯起右眼,左手食指稳稳压在患者股动脉搏动处,右手持刀,刀尖悬停在创面最外缘那圈尚存血色的组织上方。“谢教授,”他忽然说,“您上次在湘雅讲学,提到过‘毁损重建的黄金窗口期’——是伤后六小时,还是患者清醒后第一句‘疼’?”谢筱正低头检查负压引流瓶的密封性,闻言抬眼:“是患者愿意为这条腿,付出多少代价的时间。”陆成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一直沉默的刘国成教授猛地一怔——这笑容,竟和当年协和老院长给年轻住院医做示范时一模一样:嘴角微扬,眼尾纹路舒展,仿佛刀锋划开的不是皮肉,而是某个困住所有人的巨大茧房。刀落。没有预想中的血涌。陆成的刀尖像游鱼摆尾,顺着肌纤维走向轻轻一挑,一块坏死脂肪便自动剥离,断面平整如瓷。他左手拇指顺势拨开周围组织,暴露深处断裂的股二头肌腱——断端参差,但肌束纹理清晰可见。“瞿医生,”陆成头也不回,“止血钳,双极电凝,功率调到1.5。”瞿道文几乎是条件反射递出器械。他看见陆成用镊尖夹住肌腱断端,镊子没抖,手没颤,连呼吸频率都没变。那镊尖稳得像焊在骨头上,而陆成的目光,始终落在断端三毫米之外的一小片淡粉色组织上。“那是……”严轮咏忍不住凑近,“神经外膜?”“不是。”谢筱的声音在右侧响起,“是毛细血管网再生的迹象。周师傅这伤,至少有四十八小时没彻底失活。”陆成没接话,只将镊尖微微上抬。就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看清了——在肌腱断端下方,一丛细若蛛丝的红色血管正沿着筋膜间隙蜿蜒爬行,像春汛初涨时,河床上悄然苏醒的无数支流。手术室里静得能听见负压引流瓶里液体滴落的声响。“钟主任,”陆成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如深潭,“您说协和来的教授们,是来教我们的?”钟军云喉咙发紧:“……是。”“错了。”陆成左手放下镊子,右手换上持针器,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银弧,“他们是来告诉我们的——有些标准,从来就不是用来遵守的。”针尖刺入。线走。皮肉在缝合器牵引下缓缓合拢,不是僵硬的拼接,而是像两片被春风拂过的云,自然而然地交融、弥合。陆成的手腕没一次多余摆动,每一次提拉都精准卡在组织张力临界点上,既不松弛,也不过紧。谢筱静静看着。她忽然明白戴临坊为何执意要来。不是为了验证什么,而是为了确认——当一个医生把技术练到无需思考的地步时,剩下的,就是选择。选择相信那簇微弱的红色血管,而非教科书上“超过六小时必坏死”的铁律;选择用PdS线缝合肌腱,而非更“保险”的不可吸收线;选择在患者家属攥着丈夫手腕发抖时,先握一下那只布满机油的手,再掀开纱布。手术结束时,墙上挂钟指向六点零七分。周振国被推往ICU,负压引流瓶里积了约15ml淡红色液体,创面覆盖的生物敷料下,隐约可见健康肉芽的粉红底色。陆成摘下手套,洗手池水流哗哗作响。谢筱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进他白大褂口袋——是协和医院手写的进修推荐函,抬头写着“陆成医生”,落款盖着鲜红的公章。“谢教授……”陆成转身。“叫谢筱。”她把口罩扯到下巴处,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以后每周三上午,我在三楼示教室开‘毁损重建研讨班’。第一课,就讲你怎么用鸡腿雕熊猫。”陆成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渐亮的天际。钟军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工牌,金属冰凉。忽然想起昨天凌晨,黄海波给他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张图:陆成家厨房操作台上,七张鸡皮拼成的熊猫脸,憨态可掬,胡须是用黑胡椒现研的。配文:“钟主任,有些鸟,笼子再金贵,也关不住。”此时晨光破云,一缕金线斜斜切过医院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长长影子。陆成与谢筱的影子在转角处短暂交叠,又各自延伸,最终融进漫漫晨光里。而此刻,吉市皇冠酒店顶层套房,钟军云教授正将手机倒扣在檀木茶几上。屏幕幽幽熄灭前的最后一帧,是协和医院官网最新公示——“关于调整我院外科高级研修班准入标准的通知”,落款日期,正是今天。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普洱,茶汤浓酽如墨。一口咽下,苦味在舌根久久不散,却奇异地,泛起一丝回甘。楼下,穆楠书开着车经过医院正门,后视镜里映出陆成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的模样。她没按喇叭,只把车速放缓,直到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才轻踩油门,汇入城市初醒的车流。晨风拂过梧桐新叶,沙沙作响。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手术台上。而在某个清晨,一个医生决定不再等待指令,开始自己下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