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护身符!~
5月22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吉市,湘州人民医院,急诊科,创伤中心,医生办公室。很多白大褂都在这里围聚。护理部只是留了一个护师和一个护士值班,其余十个人,连带着护士长,一并都...陆成站在手术室门口,手心微微发潮。不是紧张,是熟悉——那种久违的、血液里奔涌的灼热感。他抬眼看了下时间:四点五十八分。走廊尽头,推床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像心跳,又像鼓点。谢筱正低头核对腕带信息,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指节分明,动作利落得近乎冷硬。黄海波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神情紧绷,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说话。“患者刘建国,男,四十七岁,左膝关节以上毁损性离断伤,伴大量软组织碾挫、血管神经束撕裂、骨端粉碎外露……”谢筱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刀刻进空气里,“转运单位已签署知情同意书,家属签字确认拒绝截肢,要求保肢重建。”陆成点点头,目光扫过病历本上那张被血渍洇染了边角的CT片——骨盆斜位图上,左股骨中下段呈放射状碎裂,腓总神经走行区软组织完全塌陷,肌肉纤维断裂如乱麻。这不是普通创伤,是机械绞轧后的生物学崩解。而此刻,患者血压102/64,心率118,指尖微绀,但意识清醒,正用嘶哑嗓音反复问:“医生,我腿还能接上吗?”谢筱没答,只把病历本合上,抬眸看向陆成:“陆主任,您定方案。”陆成没接话,转身走向更衣室。身后传来黄海波压低声音的提醒:“陆主任,钟教授他们……已经在二号手术室准备好了。”“让他们先看。”陆成头也不回,“清创没做完,不进台。”这话一出,连谢筱都微微一怔。按常规流程,协和来的专家早该在无影灯下主刀示范,可陆成偏要卡着节奏走——清创是地基,缝合是梁柱,重建是屋脊。地基不牢,再华丽的屋脊也是危房。更衣室内,陆成迅速换好刷手服,指尖在酒精棉球上用力擦过三遍。镜子里映出他额角渗出的细汗,还有眼底那一片沉静的黑。他忽然想起昨夜何东升蹲在厨房水槽边洗青菜时说的话:“你切肉的时候,手不抖,眼睛也不眨,好像刀是你身体长出来的。”他当时只是笑,没接。可此刻,他明白那不是天赋,是七年凌晨三点在动物实验室解剖猪膝关节练出来的条件反射;是三年跟着穆楠书在急诊室缝合三百二十七例肌腱断裂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更是去年独自完成九十七台保脾术时,每一次止血钳夹闭动脉前毫秒级的判断——快,准,狠,不容犹豫。推开二号手术室门时,戴临坊正站在器械台旁,手里捏着一把持针器,似在掂量分量。钟军云立于主刀位,口罩拉至下巴,眉头锁成川字。谢筱与刘国成并肩站在侧,陈芳则靠墙而立,目光如尺,细细丈量着每一步操作。“开始吧。”陆成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手术室瞬间安静下来。第一刀下去,皮缘翻起。不是教科书式的整齐切口,而是顺着碾挫组织自然断裂的方向走——避开尚存血运的肌束,绕开断裂却未失功能的神经束,刀尖如游鱼,在坏死与存活组织交界处划出一条灰白与粉红泾渭分明的线。严轮咏看得瞳孔微缩:这哪是清创?分明是在给溃烂的躯体重新绘制解剖图谱!“电刀功率调至35,间歇脉冲模式。”陆成示意。助手立刻响应。高频电流轻吻创面,焦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淡粉色、仍有搏动感的筋膜层。“看到没?这里,股直肌深面还有一支穿支动脉残留,血流速度0.8cm/s——够撑到二期重建。”他指尖点向一处细微搏动,“清创不是砍掉所有烂肉,是把能活的,一根毛都给你留全。”戴临坊终于动了。他缓步上前,俯身凑近创面,鼻尖几乎贴上患者皮肤。几秒后,他直起身,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一把显微剪,递向谢筱:“你来,沿这条穿支动脉逆行剥离,取两公分带蒂筋膜瓣。”谢筱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戴临坊冰凉的金属镊尖。那一瞬,他忽然懂了——这不是考验,是托付。老一辈人不说废话,只用行动告诉你:路在这里,你自己走。接下来二十分钟,手术室里只剩器械碰撞的轻响、吸引器低鸣,以及陆成偶尔的指令:“止血纱布加压三分钟”“骨锉再修薄0.3毫米”“取髂胫束,宽度1.2厘米,带深筋膜”。没人质疑,没人插话,连钟军云握着电刀的手都松开了些。他原以为会看见炫技式的快速缝合,却撞见一场近乎虔诚的微观考古——每一刀都在修复,而非切割;每一次止血都是为后续血运重建铺路。当最后一块坏死脂肪被剔除,创面暴露出完整的股骨残端、清晰可见的坐骨神经干、以及数条仍在轻微收缩的股四头肌纤维时,戴临坊忽然开口:“谢筱,你记住了——毁损伤不是终点,是起点。保技术,保的是功能,不是形态。”谢筱喉头滚动,点头。陆成此时才转向钟军云:“钟教授,现在可以进台了。”钟军云一愣:“我?”“您主刀重建。”陆成语气平淡,“我帮您牵拉、打结、处理突发渗血。”满室哗然。钟军云怔住。他是创伤中心主任,却从未在如此高规格专家团面前做过“助手”。可陆成的眼神没有试探,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仿佛在说:您当年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别怕站在别人身后学东西。戴临坊却笑了,拍拍钟军云肩膀:“钟主任,听他的。协和没规矩,湘州也该有新规矩。”钟军云深深吸气,口罩重新拉高,遮住半张脸。他走到主刀位,接过持针器,手指竟有些微颤。陆成立刻站到他左侧,左手持拉钩,右手已备好持针钳。两人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百遍——钟军云进针,陆成立即调整牵拉角度;钟军云打结,陆成指尖同步施加反向张力;当坐骨神经束出现0.5毫米撕裂时,陆成早已将10-0尼龙线穿入显微持针器,递至钟军云指尖三毫米处。“稳住呼吸。”陆成低声说,“神经再生,差的就是这一口气。”钟军云闭眼,再睁眼时,手稳如磐石。六点四十三分,最后一针皮内缝合完成。创面覆盖负压引流,敷料层层包裹。钟军云摘下手套,指尖全是汗,却仰头大笑:“痛快!三十年没这么痛快过了!”戴临坊抚掌:“好!保技术,不是保腿,是保人!”谢筱默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陆成——那人正低头整理器械,侧脸线条冷硬,耳后一颗小痣随咀嚼肌微微跳动。他忽然想起昨晚穆楠书在车里说的话:“他不怕输,只怕没人敢跟他一起赌。”此刻,赌赢了。走出手术室,走廊尽头,穆楠书倚着消防栓站着,手里拎着保温桶。见陆成出来,她抬了抬下巴:“饿了吧?何东升煮的阳春面,加了两个荷包蛋。”陆成一愣:“她怎么知道我今天……”“谢筱刚给我发消息。”穆楠书晃了晃手机,“说你清创时,刀尖离坐骨神经只有0.3毫米——比他上次做显微吻合还险。”陆成挠头,忽然觉得耳后那颗痣有点烫。“对了,”穆楠书拉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腾地涌出,“钟教授让我转告你——他明天休班,要去市图书馆查资料,研究你提的那个‘穿支动脉导向清创法’。”陆成怔住。“还有,”穆楠书把筷子塞进他手里,“黄海波主任刚才打电话,说医务科接到协和通知,你的手术执业定点申请,批了。”“这么快?”“人家说,”穆楠书唇角微扬,“陆医生的手术记录,比他们院内质控标准还细三倍——不批,是怕耽误全国病人。”陆成低头吃面,热汤滑进喉咙,暖意直抵胃底。他忽然抬头:“楠书,你说……人到中年才出道,是不是太晚了?”穆楠书看着他沾着面汤的睫毛,轻笑:“晚?你这才刚踩上起跑线。”窗外,晨光刺破云层,泼洒在湘州人民医院住院部玻璃幕墙上,碎成千万片跃动的金箔。陆成咬下一口溏心蛋,蛋黄缓缓流淌,像初升的太阳,滚烫,新鲜,且无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