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好消息!
客厅里的白色圆形悬顶灯的光色柔和,窗户半开!门被打开后,冷风习习。“没喝多吧?”穆楠书温柔地问着。“都是晓得控制着量的,不是本地人聚餐,你不用担心我喝高。”陆成摇着头:...四点五十八分,创伤中心手术示教室的灯光已经全部调至最适亮度。墙壁上新挂起的无影灯反射出冷白光晕,映在金属器械盘边缘微微晃动,像一层薄霜。陆成正俯身检查着那套崭新的显微外科器械包——不是医院标配的国产仿制款,而是协和医院手外科实验室特供的碳纤维手柄、钛合金刃口、纳米涂层缝针组合。他指尖拂过镊尖时,连自己都怔了一下:太顺了,顺得不像在握器械,倒像握着自己延伸出去的一截指骨。穆楠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她没穿白大褂,只着浅灰羊绒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钟教授他们刚到楼下,黄主任正陪着往这边来。”她把保温桶搁在操作台旁,掀开盖子,一股浓香混着姜丝辣气扑出来,“何东升今早熬的骨头汤,说要给你补补‘手劲’。”陆成笑了一声,却没接话。他盯着自己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一道细长旧疤——那是三年前第一次独立完成断指再植时,被滑脱的持针器划的。当时血珠刚冒出来,他就用左手拇指摁住,继续缝合。现在那道疤早已褪成银线,可每次握持器械,指尖仍会下意识蜷缩半寸,仿佛肌肉记忆比神经更忠于过往。“谢教授问你,要不要先去换手术衣?”穆楠书忽然压低声音,“他说……梁教授想看你现场清创。”陆成抬眼:“就现在?”“四点五十九分。”她看了眼腕表,“他们想看‘集大成’是什么样。”走廊传来皮鞋叩击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节奏分明。不是黄海波那种拖沓的踱步,也不是瞿道文带点慌张的小碎步,而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韵律感,像老式座钟的摆锤在精确切割时间。陆成听见谢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操作视频里那个角度,他手腕内旋十五度时的发力轴心,和教科书标注的生物力学模型差了三点二度。”门被推开。梁国成率先迈入,白大褂下摆纹丝不动,领口第三颗纽扣系得严丝合缝。他目光扫过操作台,停在陆成手上那对镊子上,瞳孔微缩。谢筱紧随其后,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锋。钟军云则落在最后,手里捏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陆医生,”梁国成开口,声线平直如尺,“我们不看录像。要看活的。”陆成没应声,只将保温桶盖子轻轻合拢。那“咔哒”一声脆响,在骤然安静的示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身拉开器械柜,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蓝布铺在台面中央——不是无菌单,是块洗得发软的旧棉布,边角还沾着几点干涸的碘伏痕迹。穆楠书立刻会意,从身后取出一个玻璃培养皿,里面盛着半皿淡黄色胶状物,表面浮着几粒芝麻大小的暗红碎屑。“猪皮模拟撕脱伤,”陆成说,“离体三小时四十七分,组织活性检测值0.68。”谢筱的眼镜滑下一寸,她伸手推正,镜片反光遮住了瞳仁:“你用组织活性值替代传统失活判定?”“教科书说‘苍白、无弹性、无出血’,”陆成拿起一把弯头剪,刀尖轻点培养皿边缘,“可猪皮离体两小时后,切口仍会渗血。这血是毛细血管残余压力挤出来的,不是活性证明。”他忽然侧身,将剪刀递向梁国成,“梁教授,您剪一刀试试?”满室寂静。钟军云的手指无意识抠紧笔记本封面。谢筱呼吸微滞。梁国成却未迟疑,接过剪刀,手腕悬停半秒,倏然下压——“嚓”一声轻响,剪刃没入胶状物三分之二,断面平滑如镜,连一丝牵拉变形都无。“好手。”梁国成将剪刀放回托盘,金属与不锈钢碰撞出清越余音,“但剪得好,不等于判得准。”陆成点头,取过一把11号刀片。他没戴手套,左手拇指与食指捏住猪皮边缘,右手执刀,刀背贴着虎口,刃口斜向下三十度。没有预演,没有调整角度,刀尖触到胶质表面的刹那,整条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又松开,快得只余一道银弧。再看时,那块暗红碎屑已被完整剥离,基底组织完好无损,切口边缘甚至未见纤维撕裂。谢筱猛地吸气。她看见了——那根本不是“切割”,是刀尖在接触组织的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三次高频震颤,借震动频率瓦解胶质分子间作用力,让分离发生在微观层面。教科书里写“锐性分离优于钝性”,可没人教过怎么让锐器自己学会“震动”。“您刚才剪的,”陆成指向培养皿,“断面下缘有0.3毫米微卷曲。我的刀片在离开组织前,震频提升了十七赫兹。”他顿了顿,“因为猪皮胶原纤维排列方向,和人手背皮肤差十二度。”钟军云手中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协和解剖室,导师指着一具新鲜尸体的手背皮肤说:“看这里,纤维走向像不像江河入海口的扇形沉积?”当时全班哄笑,以为是比喻。原来真是地理测绘。梁国成沉默良久,忽然解下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拧开笔帽,将笔尖抵在操作台蓝布上,以极慢速度画了个圆。墨迹均匀,粗细如一,收笔处无缝衔接。“你教学生清创,第一课讲什么?”他问。“不讲。”陆成回答,“让他们先削三天苹果。”谢筱终于失笑:“削苹果?”“削苹果皮要不断,要薄,要露出果肉又不伤果肉。”陆成拿起一个青苹果,“削到第三天,有人削出螺旋纹,有人削出波浪边,有人削得果肉泛红——那是刀刃角度错了七度,压迫了表皮下毛细血管。”他咔嚓咬下一口,汁水四溅,“这时候再拿手术刀,手腕自然知道该停在哪。”穆楠书忽然开口:“钟教授,您当年学清创,是不是也削过苹果?”钟军云愣住,随即苦笑:“削过梨。老师说梨肉更脆,练控力更好。”他看向陆成,眼神复杂,“可我们削梨,是为练稳,不是为测……组织活性。”“稳是基础,”陆成咽下苹果,声音忽然沉下去,“可基础之上,得有人敢问——为什么非得稳?”示教室的空气凝滞了。窗外暮色渐浓,夕照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像一张正在缓慢收缩的网。梁国成望着陆成右手指节上那道银线疤痕,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主刀时,导师也是这样盯着他手背凸起的青筋,说:“手抖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抖着,手上还装不抖。”“你毁损伤保技术,”谢筱突然翻动平板调出一份数据,“动物实验组存活率91.7%,对照组63.2%。但临床转化中,三例患者出现远端组织进行性坏死——原因查到了吗?”陆成没看平板,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有道浅淡的横向纹路,是常年握持器械压出的印痕。“查到了。不是技术问题,”他缓缓握拳,掌纹消失,“是时间问题。”“什么意思?”“教科书说‘黄金一小时’,”陆成松开手,掌纹复现,“可猪蹄离体实验显示,温度每下降一度,组织代谢速率加快4.3%,坏死临界点提前十一分钟。”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改了预案。现在所有毁损手术,麻醉诱导前必须完成肢体降温——不是冰敷,是恒温循环水浴,把组织温度精准控制在28.5c。”谢筱的平板屏幕暗了下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成的操作视频里,每个镜头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水汽氤氲——那不是镜头起雾,是低温水汽在器械表面凝结的微晶。梁国成忽然转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前,他停住,背影挺直如松:“明天早上八点,湘州人民医院手术室。我主刀,你第一助手。”陆成没应承,只问:“哪台?”“断掌再植。”梁国成回头,目光如淬火钢刃,“左手中指完全离断,离断时间四十三分钟。术前CT显示桡动脉分支变异,常规吻合点需重建。”谢筱失声:“那不是您去年发表在《J Hand Surg》上的变异案例!您当时说……”“我说过,”梁国成打断她,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例病人术后三个月,能用中指单手系鞋带。”他推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勾勒出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陆医生,系鞋带的手,需要多少种基本功?”门关上了。示教室重归寂静,只剩保温桶里汤水细微的咕嘟声。穆楠书走到陆成身边,轻轻碰了碰他手背:“疼吗?”陆成摇头,却将左手慢慢覆上右手。两只手交叠着,像两枚严丝合缝的齿轮。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巧掠过他右手指节那道银线疤痕,刹那间,那痕迹竟如活物般泛起幽微流光。“不疼。”他说,“只是有时候,觉得这双手……比我还急。”穆楠书没说话,只将保温桶重新打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镜片后的视线。她忽然想起昨夜陆成在厨房剔鸡腿骨时的样子——刀尖游走如笔走龙蛇,剔下的鸡皮薄如蝉翼,而他自己额角沁出的汗珠,正沿着下颌线滴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那印记的形状,很像一个未写完的“人”字。(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