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眼见为实!~
酒桌上的氛围不算好,也不算不好。众人对坐,面面相觑,形色各异。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有人是其他人的狗腿子,也没有人会无脑开喷。陆成与薛云飞不熟。于薛云飞而言,薛云飞可以来...陆成把最后一刀收住,鸡皮上那四张脸的轮廓已经清晰得能辨出眉眼弯度——胡巴的圆眼睛里还留着一点未削净的筋膜,像泪痣;大熊猫耳朵边缘的毛茬被他刻意保留,粗粝中透出憨态;何东升头像的下颌线被刮得极薄,几乎透明,底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而颜黛的脸型最是难雕,他没在颧骨高点处停顿三秒,刀尖悬着,似有千钧重,终于落下去时只带出一道浅痕,却让整张面皮瞬间有了呼吸感。“你再看。”陆成没擦手,直接将四张鸡皮掀起来,轻轻一抖。皮子柔韧地绷开,四个形象竟如活物般微微颤动,胡巴嘴角上扬的弧度、熊猫鼻梁的微隆、何东升笑纹的走向,全都随着肌理自然延展——不是贴附,是生长。穆楠书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胡巴的耳朵,指尖沾了点油光,又蹭到自己唇边,尝了尝:“咸鲜,带点回甘。”“你腌的时候放了鱼露和山椒汁。”陆成拧开水龙头冲手,“鱼露提鲜,山椒汁去腥增韧,皮子才不会缩。”穆楠书忽然问:“钟教授说的基本功,是不是就是这个?不是练多少刀,而是让每一道切口都记得自己该往哪走。”陆成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到冰箱门上,洇开一小片雾气:“他记不记得自己要往哪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手记得。它比你更早听见病人的脉搏,比你更先看见血管的走向,比你更准地避开神经鞘膜——等你脑子反应过来时,它已经缝合完第三针了。”他拉开冰箱,取出另一根鸡腿,搁在案板上:“所以基本功不是肌肉记忆,是神经驯化。别人练十年,手指头长出茧子;我练十年,指腹神经末梢退化掉一半,换成了另一种触觉——能摸出0.3毫米的肌腱断端错位,能分辨缝线穿过筋膜时‘嗤’声的十六种频变。”穆楠书盯着他重新握刀的手。那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处有几道浅白旧疤,像被岁月用细砂纸磨过,不狰狞,却沉实。她忽然想起昨夜谢筱离席前,梁国成悄悄塞进她包里的东西——不是名片,是一枚铜质书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正面刻着“执手如初”,背面蚀着一行小字:“清创三十七遍,方知刃无锋。”“他昨晚没睡?”她问。陆成刀尖一顿,没抬头:“睡了,梦里还在拆线。梦见一个患者右臂缺损,我拿鸡腿给他接,接完发现缝合线全是红的,不是血,是辣椒油——醒过来才发现枕头湿了一片,全是汗。”穆楠书喉头微动:“疼?”“不疼。”他笑了下,刀锋斜斜切入鸡腿肌层,皮肉分开时发出极轻的“嘶啦”声,“是痒。像有蚁群从骨头缝里爬出来,顺着尺神经往上钻,爬到指尖就变成光——亮得刺眼。”厨房窗外,吉市五月的风正掠过香樟树梢,卷起几片新叶撞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穆楠书忽然伸手按住他持刀的手背。她的掌心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茧——常年握笔写病历、握手术刀留下的印记。陆成没躲,任她覆着,只觉那点温热顺着腕骨爬上来,竟压住了梦里那阵钻心的痒。“钟教授说,他现在水平太高,反而容易被教材框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觉得……他不是被框死,是早把框拆了,自己搭了个新屋子。”陆成终于抬眼,目光撞进她瞳孔深处。那里没有仰望,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湖,倒映着他此刻微乱的鬓角和眼底未散的血丝。“所以呢?”“所以我不担心他学不会新术式。”她拇指擦过他手背旧疤,“我担心他学会之后,没人敢当他的助手——怕手抖,怕呼吸重,怕睫毛颤一下,他刀就偏了半毫米。”陆成怔住。三秒后,他低低笑出声,肩膀抖动,震得她手掌跟着轻颤。“穆楠书啊穆楠书……”他摇头,刀尖挑起一缕鸡筋,“他连自己老婆都敢当第一助手,还怕谁抖?”话音未落,门铃响了。穆楠书松开手去开门。门外站着黄海波,拎着个保温桶,额角沁汗,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陆主任,颜主任让我送来的——冰镇酸梅汤,说您今儿要‘大考’,得降火。”他目光扫过厨房,瞥见案板上四张鸡皮人脸,眼皮猛地一跳,“哎哟”一声,忙低头搓手:“我、我就放这儿啊……不打扰!”保温桶搁在流理台上,盖子掀开,深褐色汤汁表面浮着几粒乌梅核,凉气裹着陈年甘草香扑出来。陆成舀了一勺喝下,舌尖泛起微涩后是悠长回甜,喉头那团燥火果然退了些。“黄主任,”他忽然问,“当年我刚来创伤中心,第一次独立清创,手抖得缝线都打滑,他为什么没把我换下去?”黄海波一愣,随即挠头:“这……您这不是后来缝得比我还稳么?再说……”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很沉,“您缝第一针时,我站在您后颈三寸处,看见您耳后血管在跳。不是慌,是兴奋——那种饿狼看见活物的跳法。老医生都懂,这种人,拦不住。”陆成没接话,只把勺子放进桶里,金属碰壁,叮一声脆响。这时手机震了。是医务科来电:“陆主任,协和那边批下来了!执业定点申请通过,钟教授他们明天就能主刀!不过……”对方声音迟疑,“钟教授特意交代,首台手术,必须由您担任第一助手。”穆楠书正拧紧保温桶盖子,闻言手指一滞。盖子没拧严,一滴酸梅汤顺着瓶身蜿蜒而下,在台面上拖出暗红轨迹。“他答应了?”她问。陆成盯着那滴汤汁,直到它缓慢渗进木纹缝隙,消失不见。“嗯。”他应得极轻,却像一块铁坠进深井,“我答应了。”下午三点四十分,湘州人民医院创伤中心手术室。空气里弥漫着碘伏与臭氧混合的冷冽气味。陆成已穿好刷手服,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他没戴手套,只是反复用酒精棉片擦拭指尖,动作精准得像校准仪器。谢筱推门进来时,他正对着无影灯调整站位。灯光倾泻而下,将他侧影钉在地面,脊线笔直如刃。“穆楠书。”谢筱叫他名字,没用职称,“待会儿那台保脾术,我需要你帮我牵拉胃结肠韧带。位置很刁,得用钝性分离——别用剪刀。”陆成点头,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S形拉钩。金属柄冰凉,他拇指在钩尖处摩挲两下,仿佛在确认某段记忆的刻度。“你手稳。”谢筱忽然说,“但稳得过分。像台机器。”陆成抬眼:“钟教授说,机器不会累,不会犹豫,不会因家属跪求而多缝一针。”谢筱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可病人不是数据。他今天多挨一刀,明天可能少活十年——这账,机器算不清。”无影灯骤然全亮。谢筱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如鹰隼敛翅。陆成垂眸,看着自己双手被橡胶包裹的过程——那双手曾剔骨如削玉,曾雕皮似琢冰,此刻却安静地垂在身侧,等待指令。第一助手的位置,永远在主刀左后方三十度。陆成站定,呼吸放得极缓。他听见谢筱剪开皮肤的声音,锐器破开组织的微响,像春蚕食叶;听见电刀接触脾动脉时滋滋的蜂鸣,短促而焦灼;听见吸引器抽吸血液的汩汩声,规律得如同心跳。当谢筱的持针器探向胃结肠韧带深处时,陆成的拉钩无声递上。钩尖抵住组织,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让视野塌陷,又不致撕裂脆弱血管。他手腕悬停,肌肉纤维以毫米级精度收缩,维持着绝对静止。“很好。”谢筱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拉住这里,我进第二层。”陆成没应声,只将拉钩又沉了半分。就在这一刻,他余光瞥见谢筱左手小指关节处,有一道新愈的浅疤——位置、长度、走向,与他昨夜在鸡皮上雕出的何东升笑纹,完全一致。他瞳孔倏然收缩。手术继续。脾脏被完整游离,创面干净得如同瓷器。谢筱忽然停顿,镊尖夹起一小片组织:“陆成,你看这个。”陆成凑近。那是一小块网膜脂肪,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银白色纤维——不是正常筋膜,质地更密,反光更强,像被液氮速冻过的蛛网。“没见过?”谢筱问。陆成摇头,却下意识伸出食指,隔着无菌手套,极轻地点了点那片纤维:“有点像……鸡腿皮下那层筋膜。”谢筱猛地转头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骤然睁大:“你解剖过鸡腿?”“嗯。”陆成收回手,语气平淡,“每天两根。皮下筋膜走向、血管分布、肌纤维排列——跟人体差不了多少。就是尺寸小了点,得把显微镜换成放大镜。”手术室里霎时寂静。只有监护仪滴答声固执地响着。谢筱盯他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闷在口罩里,却震得额前碎发微颤:“难怪梁教授说……你不是把活体教科书啃烂了,自己重写了目录。”陆成没接这话,只将拉钩撤回,重新调整角度。动作依旧精准,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古琴师校准七弦后,指尖拂过琴面时那一声极淡的嗡鸣。四点二十八分,手术结束。谢筱摘下手套,洗手时忽然开口:“明天那台毁损伤功能重建,你来主刀。”陆成正低头整理器械,闻言手一顿,镊子尖端在不锈钢托盘上划出短促刺耳的刮擦声。“我?”“对。”谢筱甩干手,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指缝,“钟教授的意思。他说……有些路,得你自己踩出印子来,别人铺的砖,硌脚。”陆成沉默片刻,将镊子放回托盘。金属碰撞声清越如磬。“好。”他转身欲走,谢筱又叫住他:“等等。”陆成回头。谢筱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书签——正是昨夜梁国成塞给穆楠书的那一枚。她指尖抚过“执手如初”四字,声音忽然很轻:“他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拿刀,是学会……怎么把手伸出去。”陆成望着那枚书签,喉结上下滚动。窗外夕阳正烧得最烈,金红色光芒泼进手术室,在锃亮的地砖上淌成一条晃动的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菜市场看杀鸡,屠夫手起刀落,鸡脖喷血三尺高,而鸡身仍在扑腾,爪子刨着青砖,刨出四道新鲜白痕。那时他不懂,只觉那爪子真倔。如今他懂了。有些东西,生来就该扑腾。哪怕血溅三尺,爪子刨出白痕,也要把命攥在自己手里——不是攥成拳头,是摊开掌心,让风灌进来,让光漏下去,让所有想捆住它的绳索,都变成翅膀的纹路。他伸出手,没接书签,只轻轻碰了碰谢筱指尖。触感微凉,带着消毒水与金属器械的凛冽气息。“谢谢。”他说。然后转身离开。刷手服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一片深色,轮廓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走廊尽头,穆楠书倚着消防栓等他。见他走近,她什么也没问,只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姜枣茶,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姜片。陆成仰头喝了一口,辛辣暖意顺着食道滚下去,熨帖得近乎疼痛。“回家?”穆楠书问。“嗯。”他接过保温杯,杯壁热度透过掌心,一直烫到心口,“回家。”暮色渐浓时,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路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水泥地上悄然交叠,再也分不出彼此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