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门槛
关于怪鱼的事儿,女王最后也没说。学了一上午拼音之后,下午王慧开始教女王历史和地理,其实仍然是一些启蒙知识。女王开始还对六处的环境和人有些敌意和戒惧,但六处有一点好,这里的人已经被“电子...胡春燕把烟踩灭那一下,脚底板砸在水泥地上闷得发沉,像踩碎了一截冻硬的骨头。屋里没人接话,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喘气,声儿忽高忽低,跟人发烧时的呼吸似的。我手指头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刚从马超苒递过来的房本上松开手,纸边硌得掌心发麻,那本子红得刺眼,绛红,不是喜庆的红,是旧血干透后渗进纸纤维里的那种红。马富贵忽然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卡了粒花生米。他没看房本,盯着女王盘腿坐的姿势——膝盖并拢,脚踝交叉,小腿线条绷得极紧,像两截上过漆的紫檀木。他忽然问:“妮妮,你脚踝内侧那颗痣,是天生的?”女王一愣,下意识想缩脚,可又硬生生停住。她低头看了眼,左脚踝内侧,黄豆大小,青褐色,边缘微微凸起。“……嗯。”“拉托斯星人也长痣?”马富贵慢悠悠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没点烟,就让它燃着小火苗悬在半空,“你们母星没紫外线?没辐射?没基因突变?”女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锦鲤突然笑出声:“哎哟,马哥这问题问得,比查户口还细。”他伸手想去碰女王脚踝,手刚抬到一半,女王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咚”一声撞在沙发靠背上。她眼睛瞪圆了,瞳孔缩成两粒黑芝麻:“别碰我!”“哟,还挺娇气。”锦鲤收回手,指尖在自己衬衫领口蹭了蹭,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反应……倒真像个人。”马超苒却在这时蹲了下来。她没看女王,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上,鞋帮裂了道细缝,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妮妮,”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小时候掉过一颗乳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天,怕丢了,怕长不出新牙,晚上睡觉都攥着,攥得手心全是汗……你还记得不?”女王喉结滚了一下。“那时候你说,地球的牙掉了要扔屋顶,让老鼠叼走,新牙才长得齐整。”马超苒抬起脸,眼角泛红,不是哭出来的,是烧的,“我爬梯子上去,踮着脚,把那颗小牙搁在瓦楞缝里。风一吹,牙晃悠,你就在底下跳,喊‘妈!它没掉下来!’——你喊我妈,喊得比谁都响。”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锦鲤手腕上电子表秒针“嗒、嗒、嗒”的跳动。鲨鱼悄悄把冲锋枪调成静音模式,金属部件咬合时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像蛇吐信。女王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不是擦泪——她脸上干干净净,连汗珠都没有。她只是狠狠搓着颧骨,指腹刮过皮肤,发出沙沙的轻响。“……我没喊过。”“喊过。”马超苒说,“你五岁零三个月,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七,嘴里胡话全是拉托斯语,我听不懂,就抱着你来回踱步,拍你后背,哼东北小调。你烧糊涂了,攥着我衣襟,一个劲儿喊‘妈——妈——’,喊得我心口发烫,以为你真认了。”女王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被塞进一团滚烫的棉花。“……那是翻译器故障!我的生物芯片自动匹配了最接近的监护人称谓!不是……不是我选的!”“哦。”马超苒点点头,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翻译器咋不给你配个‘饲养员’‘管理员’‘临时托管人’?偏配个‘妈’?”女王哑了。马富贵这时终于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看女王:“所以,你回拉托斯,是回去报信?告诉母星,地球这地方,有漏洞,有软肋,有个傻女人会为你交出房产证,还有个更傻的男人,明知道你是外星间谍,还给你买过三十八次烤冷面,加双蛋,多放辣酱——对吧?”女王肩膀一颤。“你错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尖利,“我不是来报信的!我是被流放的!拉托斯星三年前发生政变,主战派清洗所有主张‘共生协议’的科学家,我导师全家被熔解成等离子态,而我——”她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我携带的胚胎培育舱被注入反向神经抑制素,强制休眠。他们把我塞进一艘报废的跃迁艇,设定坐标随机抛射……我根本不知道会落到哪颗星球!”空气凝滞了三秒。锦鲤手里的烟掉了,烟灰簌簌落在裤裆上,他都没顾上掸。“等等……你不是特工?不是卧底?”“我是逃犯。”女王一字一顿,“也是实验体。我的‘章鱼形态’不是伪装,是抑制素导致的不可逆基因表达错乱。我的触手……”她突然撩起睡衣下摆,腰侧赫然蜿蜒着三条暗紫色的肉质褶皱,表面覆盖细密鳞片,正随着呼吸微微翕张,“……它们会自己动。上个月,它们趁我睡着,偷偷拧开了冰箱门,偷吃了一盒酸奶。”鲨鱼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在枪套上。马超苒却往前走了一步。她没看那三条诡异的褶皱,目光直直钉在女王脸上:“那……你为啥骗我?”女王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因为你怕。”马超苒替她说完,声音轻得像叹息,“怕我不要你了。怕我说‘你不是我闺女,你滚回你老家去’。怕我把你交给那些穿黑西装的人——”她朝锦鲤扬了扬下巴,“所以你编故事,说你要带舰队回来占领地球,吓唬我,让我觉得……你至少还有点用,还能当个谈判筹码,而不是一个等着被切片研究的怪物。”女王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流泪,是眼白里迅速爬满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墙角一盆枯死的绿萝,叶片蜷曲发黑,茎秆断裂处渗出浑浊的汁液。“……我饿。”她突然说。所有人都愣住。“我饿。”她重复,声音嘶哑,“拉托斯人不吃碳基食物,但抑制素让我的消化系统……变异了。我必须每天摄入足量蛋白质和钠离子,否则神经末梢会自溶。昨天,我偷吃了胡春燕摊子上的三根火腿肠,她骂我‘馋嘴丫头’,还塞给我一块巧克力……”她喉结上下滚动,“那块巧克力,是草莓味的。”胡春燕“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马富贵把烟头按灭在窗台花盆里,土里冒出一缕青烟。“所以,你赖在我这儿,不是图谋不轨,是图我烤冷面里的鸡蛋和老汤?”女王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慢慢把睡衣下摆放下来,遮住腰侧那三条仍在细微蠕动的暗紫色褶皱。就在这时,锦鲤的耳麦突然传来一阵刺耳杂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电子音:“……重……复……‘海葵’行动……终止……重复……目标……非敌对……身份确认……‘共生派’……流亡者……最高优先级……庇护协议……启动……”锦鲤脸色骤变,一把扯下耳麦,塑料外壳被捏出裂痕。“操……总部改指令了?”鲨鱼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海葵’不是A级捕获令吗?怎么……”“闭嘴!”锦鲤厉喝,随即转向马超苒,语气竟有些发虚,“马姐,这个……我们可能得重新谈谈。”马超苒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谈啥?谈我把房子卖了请你们喝酒?还是谈我闺女饿了得先吃顿饱饭?”她转身走向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妮妮,来,妈给你下面条。宽面,卧俩蛋,葱花炝锅——你爱吃的那个味儿。”女王没动。马超苒在厨房门口停住,没回头,只把左手举到肩头,手掌朝外,五指张开。那姿势僵硬,笨拙,像第一次学做广播体操的小学生。“手。”她说。女王怔了怔。“伸出手。”马超苒重复,“以前你尿床,我就是这么牵着你去卫生间。现在……也一样。”女王的右手,那只一直藏在睡衣袖子里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手指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她犹豫着,指尖微微颤抖,一点点靠近马超苒那只布满薄茧、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贴着块创可贴的左手。两人的指尖,在离彼此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马超苒没催。客厅里,空调外机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撞在玻璃上,又飞走了。十秒钟。女王的手,终于往前挪了半寸。指尖相触。没有电流,没有爆炸,没有警报。只有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从她冰凉的指尖,顺着马超苒的皮肤,爬进她的血管。马超苒轻轻合拢五指,把那只手整个包住。她的手掌很厚,很暖,带着油烟和洗衣粉混合的气息。“走。”她说,“下面去。”她们一前一后走向厨房。女王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我:“刘振华。”我应了一声。“你身上那根头发……”她顿了顿,“是我故意留的。不是为了监听,是……想试试,你有没有可能,像她一样,摸摸我的头,说句‘乖’。”我没说话。喉咙里堵着一团发烫的棉絮。胡春燕突然开口:“马姐,面条汤里……多放点盐啊,她口味重。”马超苒头也不回,只把牵着女王的那只手,抬起来晃了晃。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是我们之间十几年的老暗号:**放心,有我在。**锦鲤看着这一幕,默默把冲锋枪挂回腰后。鲨鱼挠挠头,小声嘀咕:“这算……任务失败?还是……任务成功?”马富贵掏出手机,对着厨房门口那对背影,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马超苒的蓝布鞋和女王的卡通拖鞋并排踩在地砖上,一只鞋尖微微翘起,另一只鞋跟歪斜,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得跌跌撞撞,却固执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我低头看自己空着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那本绛红色房产证的压痕,深红,清晰,像一枚新鲜的烙印。窗外,天光正一寸寸亮起来。不是刺目的白,是温润的灰蓝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绒布,轻轻盖在整座城市头顶。胡春燕走到我身边,忽然问:“刘老板,你信命不?”我没回答。她自己笑了,笑声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我信。我信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天拎着简历,敲开你办公室的门,看见你桌上摆着一盆蔫了吧唧的绿萝——跟我家妮妮刚来那天,一模一样。”她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像拍一袋没拆封的大米:“走,买菜去。韭菜、鸡蛋、宽面……还有,给妮妮买盒草莓味巧克力。贵点没事,她爱吃。”我跟着她往门外走。经过电视柜时,余光瞥见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似乎还卡着点别的东西——不是房本,是一小截褪色的红绸带,边缘毛糙,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是十年前,女王小学毕业典礼上,马超苒亲手给她扎的头绳。后来断了,马超苒舍不得扔,就塞进了这道缝里,一塞就是十年。绸带的颜色早已黯淡,可那个蝴蝶结,依旧倔强地翘着一角,在晨光里,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楼道里,胡春燕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我数着那声音,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时,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接着是马超苒中气十足的吆喝:“妮妮!去把葱洗干净!别用触手拧水龙头——用手!用手!”女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却不再尖利:“……哦。”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哗啦。像一场迟到十年的春雨,终于落进干裂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