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委大秘到权力之巅》正文 第749章 婚礼(二)
电话另一端的人正是段明。“方弘毅,恭喜你。”“虽然我人没到,可也能想到,此刻许家肯定是人挤人吧?”方弘毅点了点头,“多谢了,不过你也是的,一点诚意都没有,连当面道声恭喜都做不到。”算算时间,方弘毅确实很久没见过段明了。而且这人也奇怪,给自己道喜,人不来不说还不给自己打电话。难道今天秦峰不过来,他段明连祝福都没有了?“所谓的诚意不是只有见面才能体现的。”“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哦?”方弘......方弘毅送走何艳丽后,没有立刻回办公桌前,而是踱步到窗边,缓缓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铝合金窗。初春的江台市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却已裹挟着一丝湿润的青草气息,从窗外梧桐新抽的嫩芽间钻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目光越过楼下熙攘的街市,落在远处江河区政务服务中心大楼顶上那面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红旗上——红得鲜亮,也红得刺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调任开元县时,也是在一个类似的清晨,站在县委大院那棵百年银杏树下,听老干部讲过一句话:“当官不是坐轿子,是挑担子;可担子挑久了,肩膀会磨出茧,心却容易长锈。”这句话当时没太懂,如今却像一枚钉子,楔进脑海里,越想越沉。手机震动起来,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振国发来的微信:【弘毅同志,齐市长刚在常委会上点了你的名,说江河区近期要搞一次“营商环境提质攻坚行动”,建议由你牵头,成立专项领导小组。他让我先问问你的意见。】方弘毅指尖停顿三秒,没回。他知道,齐茂林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推一把。推他站到聚光灯下,也推他踩进漩涡中心。营商环境提质攻坚?表面是优化服务、简化流程、压缩审批时限,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税务、市场监管、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住建、消防……哪一个口子不藏着几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哪一家企业背后没站着几个需要“照拂”的人?尤其是江河区这摊子,央企分公司虽稳,但本地民营企业中,有三家去年纳税额破亿的企业,实际控制人分别与卢广义、陈子书、以及市里一位退休的政协副主席存在多年密切往来。这些事,档案里查不到,但圈内人心知肚明。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三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张是1983年江河区纺织厂开工典礼,工人们举着铁锤与麦穗的横幅;一张是1996年旧城改造拆迁现场,白发老人蹲在瓦砾堆旁攥着半截门框;最后一张,是2012年江河区第一家电商产业园奠基,彩旗招展,而背景里,一栋被围挡遮得严严实实的七层小楼,窗户全部封死,玻璃反着冷光。那是原江河区供销社旧址,2014年以“危房改造”名义立项,2016年建成“江河云智谷”,产权归属一家注册地在离岸群岛的壳公司。而当年负责该项目审批签字的,正是时任江河区分管副区长的薛承恩。方弘毅把照片放回信封,轻轻按了按封口。不是证据,但足够提醒他自己——这场攻坚,从来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立场问题;不是效率问题,而是清算问题。下午两点,区纪委会议室。薛承恩提前十五分钟到场,亲自擦拭会议桌,又让办公室小年轻重新泡了三壶浓茶,茶叶是今年明前狮峰龙井,一斤两万八,是他今早托人从杭州连夜空运来的。他不敢怠慢,更不敢摆谱。进门时看见方弘毅已坐在主位,正低头翻看一份打印装订的《江河区纪检监察干部廉政风险点排查手册》,封面页角还沾着一点咖啡渍。薛承恩喉结滚动一下,快步上前,把茶杯轻轻放在方弘毅手边:“方书记,您尝尝,新茶。”方弘毅抬眼,没接话,只将手册翻过一页,指着其中一条念道:“第三章第十二条:‘对已掌握初步证据的问题线索久拖不查、查而不深、查而不报,视同包庇纵容。’”薛承恩后背一凉,额角沁出细汗,忙道:“是,是!我们今天上午已经启动对范三虎的第二次谈话,同步调取了他近三年所有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及出入境信息。另外,专案组今天凌晨三点突查了他位于滨江花园的住处,在书房暗格里起获三本手写账册,内容涉及……”他声音压低,“涉及向五名现任科级及以上干部输送利益的明细,其中一笔五十万元,时间就在去年十月,收款账户户主,是……是原区委办副主任马立新。”方弘毅终于抬眸:“马立新?那个总在食堂排队时给我让座、见了我就喊‘方书记好’、还主动帮我拎过三次公文包的马立新?”薛承恩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嗫嚅道:“他……他昨天下午就失联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单位说他请了病假,但医院查无就诊记录。”方弘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却让整个会议室温度骤降:“失联好啊。失联说明他还知道怕。怕,就还有救。”他合上手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承恩同志,你记着——我们不是在办一个案子,是在修一条路。一条从腐败泥潭里硬生生凿出来的路。路修不通,后面的人永远只能绕着走,或者踩着别人的尸骨爬过去。而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踩着尸骨往上爬。”薛承恩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脊背。方弘毅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纪检干部们匆匆进出的身影,语气平静如水:“马立新那边,不用追。他跑不远。他手里那张存有关键录音的U盘,此刻应该正躺在他岳父家老宅阁楼的樟木箱底,箱锁坏了三年,一直没换。你派人,今晚十点前,悄悄去取。别惊动任何人,包括他岳父。”薛承恩瞳孔骤缩:“您……怎么知道?”方弘毅没回头,只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因为三个月前,马立新岳父住院做白内障手术,主刀医生是我大学同窗。他术后复诊时多聊了几句,说老丈人总念叨女婿最近心神不宁,夜里常翻箱倒柜找东西,还问过他一句:‘爸,咱家老樟木箱,底下那块松动的底板,是不是您年轻时候钉的?’”薛承恩嘴唇微颤,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细思极恐”。这不是神通,是积累。是把每个人的生活褶皱都当成地图来读的耐心,是把每句闲谈都当作伏笔来存档的执念。这样的人,怎可能被一个区委书记的职位困住?他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的豹子,只是此前,所有人都只盯着他胸前的勋章,忘了看他的爪子是否还锐利。当天傍晚,方弘毅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换了身藏青夹克,戴上一副黑框眼镜,独自步行穿过两条街,拐进江河区最老的居民区——永宁里。这里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墙皮斑驳,扶手上积着经年的灰。他径直上了五楼,敲开一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开门的是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还攥着半截葱:“找谁?”“阿姨您好,我是区委新来的方书记,来看看您和王师傅。”方弘毅掏出工作证,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润喉糖,“听说王师傅以前在纺织厂干过三十年,还是厂里的劳模。”老太太愣住,随即眼圈一红:“哎哟……您是方书记?快请进!老头子刚睡下,我去叫他!”屋里陈设简陋,唯一亮堂的是窗台上一排绿萝,叶片肥厚油亮。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奖状,落款是1985年江河区纺织工业局,表彰王德海同志“革新纺纱捻度控制工艺,年节约电费十二万元”。王师傅披着旧棉袄出来,咳嗽两声,眼神却极清亮:“方书记,您能来,是看得起我们这些老掉牙的。”方弘毅没坐,就站在门口,轻声道:“王师傅,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想听听您心里的话——这三十年,您看着江河区从纺织厂冒烟,到商场亮灯,再到写字楼拔地而起,您觉得,变的是楼,还是人?”王师傅没答,反问:“方书记,您还记得咱们厂那台老式细纱机吗?”“记得。C52型,上海产,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古董。”“对喽。”王师傅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那机器啊,轴承一松,整条线就乱套。可没人敢拆它,怕拆了装不回去,怕停工一天,全厂三百号人没饭吃。所以大家就天天擦、天天紧、天天补,补着补着,零件都换过了,可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图纸还是那张图纸。”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去年,我孙子带我去看新厂,全是机器人,一根纱都不用人碰。我问他,那老机器呢?他说,熔了,炼成钢,造新机器去了。”方弘毅静静听着,没说话。老太太端来两碗热汤圆,芝麻馅儿,浮在清汤里,像一颗颗小小的月亮。“方书记,您尝尝,我孙子今早从‘江河云智谷’下班回来买的,说那里新开了家网红店,用的还是咱老厂子传下来的黑芝麻配方。”老太太笑着,眼角皱纹舒展,“他说,老味道没丢,就是换了地方,换了法子。”方弘毅舀起一颗,咬开,浓郁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攻坚,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老机器的魂,活进新躯壳里;不是铲平旧路,而是把断掉的砖,一块块捡回来,铺成新路的基底。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区纪委办案点。薛承恩亲自守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见范三虎瘫在椅子上,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桌面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木屑。他对面坐着的,不是纪检干部,而是江河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赵国栋——方弘毅今早亲自点的将,理由只有一句:“他爸当年在纺织厂保卫科,和范三虎一个班组。”赵国栋没亮证件,也没宣读权利义务,只是把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范三虎面前:1987年厂庆合影,两人并肩而立,范三虎搂着赵国栋父亲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范哥,我爸走前一个月,还在念叨您。”赵国栋声音很轻,“说您当年替他顶过一次工伤事故的责,不然他拿不到那笔抚恤金,也就供不起我上学。”范三虎的手猛地一抖,汤匙掉在地上,叮当一声。赵国栋弯腰捡起,没擦,直接塞回他手里:“现在,该您还了。”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跳动。十点整,薛承恩手机震动,一条加密短信跳出来:“U盘已取,音频完整,原始载体已封存。”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抬头看向监控屏幕——范三虎正把脸埋进手掌,肩膀无声耸动。而此时,方弘毅正站在江河区政府大楼天台,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翻飞。脚下是万家灯火,远处江面倒映着城市霓虹,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碎金。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吴哥?”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天早上八点,我要见陈子书。”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行。不过弘毅,这次见面,恐怕得换个地方了。”“哪儿?”方弘毅问。“江河码头旧货场。十八号仓库。那里……”吴经纬顿了顿,“还停着那台您当年亲手画过改进图纸的老细纱机。”方弘毅仰起头,望向深邃夜空,嘴角缓缓扬起:“好。我带螺丝刀去。”他挂断电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袖珍不锈钢螺丝刀,刀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开元县机械厂·1998”。风更大了。他握紧螺丝刀,金属冰凉坚硬,硌着掌心,像一块不会生锈的骨头。三天后,江河区纪委正式通报:范三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马立新主动投案,如实供述问题;涉事五名干部中,三人被立案审查,二人诫勉谈话。与此同时,江河区营商环境攻坚行动全面启动,首期推出“局长轮值坐班制”“企业诉求直通车”“历史遗留问题挂牌销号清单”三项硬举措。而在这份长达二十八页的攻坚方案末尾,附着一份仅有三行字的附件:【江河区“书记区长接待日”实施细则(试行)】第一条:每周三上午九点至十一点,区委书记、区长轮流在永宁里社区服务中心公开接访。第二条:接访全程录音录像,当日汇总交由区委督查室督办,七日内书面反馈。第三条:首次接访日定于下周三,区委书记方弘毅主持。接访地点:永宁里五号楼一楼活动室。方案印发当日,江河区政务网点击量突破二十万。永宁里社区微信群里,一条消息被反复刷屏:【听说了吗?方书记下周三真来咱这儿!还说,谁要是带不熟的瓜子来,他现场剥给大伙儿吃!】没人质疑真假。因为第二天清晨,永宁里菜市场门口,卖瓜子的老张头发现,自己摊位上不知何时多了半麻袋新炒的葵花籽,颗粒饱满,油光锃亮,袋子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江河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