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委大秘到权力之巅》正文 第711章 分蛋糕
方弘毅可并不是一时冲动。这件事情他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就像他之前对苍兴怀所说的那般,他确实懒得和新县长再去磨合。既然苍兴怀如今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么方弘毅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苍兴怀抬起头、堂堂正正面对所有人的机会。这些天方弘毅一直在等苍兴怀的回信,可并没有等到。方弘毅知道,苍兴怀心里一定还拿不稳,觉得自己是在说客套话。亦或者是因为之前冤枉了他,现在自己的行为只是在......齐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杯子搁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潭前最后的悬停。方弘毅没动,目光落在齐飞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一次暴雨夜突击检查砂场时,被碎玻璃划破的。当时齐飞刚调任江台市副市长不久,带着三个科室干部蹚着齐膝深的泥水查账,手电光晃得发虚,他却硬是蹲在漏雨的铁皮棚下翻完了整摞原始过磅单。那天晚上回程途中车陷进坑里,他赤脚踩进冰凉刺骨的积水里推车,裤管卷到大腿根,鞋袜全丢在泥里。那时的齐飞,眼里还有火。可现在,那点火苗被一层薄薄的灰盖住了,不灭,也不旺,只余温吞吞的余烬。方弘毅忽然开口:“吴经纬在燕京,没坐牢。”齐飞猛地抬眼,瞳孔微缩。“但他也没自由。”方弘毅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中组部干教局的人,以‘脱产进修’名义把他接走的。地点在昌平党校封闭校区,单独一栋小楼,三楼东侧两间房,朝南。每天上午听专题辅导,下午写思想汇报,晚上有专人陪同散步——不是散步,是监控步数、心率、血压,连他喝的白开水都记入台账。”齐飞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插话。“他手机、电脑、银行卡全部上交,但保留了纸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方弘毅顿了顿,“笔是吴经纬自己挑的,黑金外壳,派克。组织允许他用,因为那支笔……是他岳父送的。”齐飞终于忍不住:“他岳父?”“对。”方弘毅垂眸,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那位老首长,去年十月刚从中央政治局常委位置上退下来。身体不太好,住院三次,最后一次是在阜外。吴经纬去探视,待了整整四十八小时,没见外人,只陪老爷子下了一盘残局。”屋内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拖曳声。齐飞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所以……这是保护性安置?”“不全是。”方弘毅抬眼,目光如刃,“是观察期。半年。如果这半年里,吴经纬能写出三份高质量调研报告,其中至少一份被《求是》内参采用;如果他在所有谈话中不提开元县、不提奥莱、不提任何具体人名,只谈‘基层治理现代化中的结构性张力’这类抽象命题;如果他体检各项指标稳定,情绪评估连续五次达标——那么,半年后,大概率会安排一个虚职,比如全国政协专委会副主任,或者某省高校党委书记。”齐飞怔住:“高校?”“对。一所刚升格的双非一本,地处西南山区。”方弘毅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离陆北三千公里,信号差,快递慢,连网约车都叫不到。但编制是正厅,待遇照旧,退休年限自动顺延两年。最关键的是——那所大学的党委书记,去年底刚被调去中央党校任职。”齐飞呼吸一滞。他听懂了。这不是贬谪,是“冷冻”。冻住吴经纬的政治体温,等他身上的热度散尽,等舆情冷却,等那些曾因他倒台而震颤的链条重新咬合,再解冻,再启用。可这解冻的钥匙,不在燕京,而在江台。在卢广义手里,在楚利群案头,在省委常委会的议程单上——也在方弘毅的笔记本里。齐飞沉默良久,忽然苦笑:“我原以为,你和吴经纬只是工作默契。现在才知道……你替他守着最后一道门。”方弘毅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拿起茶壶,给齐飞续了一杯:“您尝尝,今年明前龙井,谢峰托人从狮峰山捎来的。”齐飞低头啜了一口,微涩,回甘绵长。“谢峰最近动作不小。”方弘毅似随口道,“昨天下午,他带队去了西岭镇,看废弃砖窑改造项目。带了发改委、住建局、文旅局三家一把手,还让财政局临时拨了八十万前期勘察费。”齐飞眼皮一跳:“他想抢城区改造的主导权?”“抢?”方弘毅摇头,“他是在立靶子。”“靶子?”“对。苍兴怀刚答应不碰项目实权,边永安马上就要牵头推进——这时候,谢峰跳出来搞个‘西岭样板’,等于告诉所有人:城区改造不是唯一选项,开元县还有第二条路。而且这条路,不靠拆迁、不靠地产、不烧财政,只靠盘活存量资源。”齐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他打的是生态牌?”“不完全是。”方弘毅目光沉静,“西岭砖窑旧址,地下三百米有地热资源。地质队上周出了初勘报告,水温六十八度,日涌量两千吨。谢峰没声张,只让文旅局悄悄注册了个‘岭泉温泉康养有限公司’,股东是县属平台公司全资控股,法人代表……是他表弟的岳父。”齐飞心头一凛。这不是政绩工程,是资本布局。一旦地热开发获批,后续引资、建设、运营,每一步都能套现。更关键的是——这项目绕开了县城建委和自然资源局,直接对接省能源局和文旅厅,审批链条短,见效快,三年内就能回本。“他比边永安狠。”齐飞喃喃道。“不。”方弘毅纠正,“他比边永安聪明。边永安盯着县长宝座,谢峰盯着的是开元县未来十年的财政命脉。”齐飞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压他?”方弘毅笑了:“我不压他。”“嗯?”“我要推他一把。”方弘毅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下周三,省发改委有个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现场会,地点定在咱们开元。原本安排的是城区改造作为主汇报,现在……我准备把西岭砖窑列为重点观摩点。”齐飞瞳孔骤然收缩:“你疯了?那地方连条像样柏油路都没有!”“所以我让交通局今早开始铺沥青。”方弘毅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过去,“这是航拍图。你看这段——从镇口到窑区入口,七百二十米,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完工。沥青下面埋了光纤管网,沿途十六个5G基站同步施工。谢峰想搞康养,我就给他配智慧康养;他想做温泉,我就让他接入省级医保异地结算平台。”齐飞盯着照片上那条崭新得刺眼的黑带,半晌才道:“你是要用省里的聚光灯,照死他的小动作。”“不。”方弘毅收起手机,“我是要让他知道——开元县的棋盘,从来就不止一个落子点。他可以下一手冷棋,但得先学会,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手棋走得堂堂正正。”齐飞长长吁了口气,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进省委组织部时,处长说过一句话:“官场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不要命的,一种是不要脸的。但最可怕的,是那种既不要命、也不要脸,还特别会算账的。”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坐在对面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用一杯凉透的龙井,把整盘棋拆解得纤毫毕现。“卢书记那边……”齐飞试探着开口。“我已经报备过了。”方弘毅语气平静,“我说,西岭项目符合省委‘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新提法,建议作为典型案例上报。卢书记批了四个字——‘统筹协调’。”齐飞心头一震。“统筹协调”是官场黑话,意思是:你放手去干,但别出岔子,出了事我兜不住。可卢广义敢这么批,说明他已经默许方弘毅在开元县拥有某种“有限豁免权”。这种权力,不是靠哭穷卖惨换来的,是靠一次次精准踩在政策红线边缘,却又始终没越过去的履历堆出来的。“你就不怕谢峰反咬一口?”齐飞问,“万一他在会上把砖窑的事全抖出来,说你纵容亲属持股……”“他会吗?”方弘毅直视齐飞,“谢峰的表弟岳父,是个退休十年的老兽医,腿脚不便,常年坐轮椅。营业执照上的签字,是他女儿代签的。而他女儿,上个月刚通过全省公务员统考,笔试第一,面试却被刷了——因为政审环节发现,她父亲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两家已注销,第三家,正是岭泉温泉。”齐飞倒吸一口冷气。原来从一开始,谢峰就没打算真让亲属持股。他找了个看似毫无威胁的退休老人当壳,再用女儿落榜当伏笔,一旦风声不对,立刻切割——女儿政审不过关,自然不能参与经营;老人年迈失能,股权随时可转赠慈善基金会。这哪是投机?这是把官场风险控制做到了ISo9001标准。“所以你根本不怕他掀桌子。”齐飞苦笑。“我怕。”方弘毅忽然说,“我怕他掀得太慢。”齐飞一愣。“他要是现在就撕破脸,我反倒轻松。”方弘毅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可他偏偏要等——等省里现场会结束,等舆论聚焦西岭,等项目融资到位,等股权结构彻底理顺……他要把所有退路都焊死,才肯亮出底牌。”“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他谢峰。”方弘毅声音陡然转冷,“而是藏在他背后那个,至今没露过面的人。”齐飞浑身一僵。屋内空调嗡嗡作响,温度不知不觉降到了二十二度。“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方弘毅没回答。他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晚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涌进来,拂动他鬓角一缕未服帖的黑发。远处,开元县行政中心大楼灯火通明,像一枚嵌在墨蓝天幕上的琥珀。而就在那栋楼斜后方三百米,一栋不起眼的七层灰色小楼静静矗立——那是县委老干部活动中心,也是全县唯一没有安装人脸识别系统的办公场所。据说,那里每周二下午两点,有一场雷打不动的象棋擂台赛。参赛者多是退居二线的老同志,裁判是个戴玳瑁眼镜的退休组织部副部长,棋风诡谲,从不连赢三局。方弘毅看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久久未语。齐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谢峰母亲病重住院,正是那位退休副部长亲自开车送的急诊;而三天后,谢峰便火线提拔为县委常委、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那一年,全县高标准农田建设面积超额完成百分之二百三十七。“齐市长。”方弘毅终于转身,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沉静,“今晚这顿饭,算我请您。菜已经订好,在‘云岫阁’顶楼。您要是不嫌弃,咱们边吃边聊——聊聊吴经纬的第三份调研报告,该写什么题目。”齐飞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云岫阁?那地方我半年没去了。听说新来了个淮扬菜总厨,做的松鼠鳜鱼,糖醋汁里加了陈年花雕,酸得开胃,甜得醒神。”“不止。”方弘毅也笑了,眼角漾开细纹,“他还用开元本地山核桃仁代替松子,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像骨头裂开。”齐飞笑容微滞。方弘毅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齐市长,骨头裂开的声音,有时候比鞭炮还响。”门轻轻合上。齐飞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将破未破的茧。他忽然明白了方弘毅今晚约他来的真正目的——不是通报吴经纬的近况,不是敲打谢峰的动向,甚至不是试探他对苍兴怀调离的态度。而是要他亲眼看看:当一个人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之后,还能不能笑着给自己倒一杯茶。窗外,暮色四合。开元县的夜晚刚刚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