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已经明显多了几分暖意，连带着山上的风也少了几分凛冽的感觉。而自黄雪梅到了峨眉派后，对于整个峨眉派而言，唯一不同的便是大峨山的上空，时而会有袅袅的琴音回荡，配合着山上淡淡的檀香，竟让这...山风忽紧，卷起断阶处簌簌落下的石粉，如灰雾般弥漫于半空。那跪地惨叫的顾少安双膝已被剑气洞穿，血染青石，却无人敢上前搀扶——方才那一脚点地、雾凝为剑、瞬息穿膝的手段，已非寻常武者所能揣度。众人喉头滚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唯恐一丝气流扰了这山门前凝滞的杀机。顾少安目光越过痛呼不止的顾少安，落在台阶尽头那名缓步而上的老者身上。此人素袍宽袖，发如霜雪，面相清癯，眉心一道细长旧疤自左额斜贯至右颊，未损其威，反添三分冷硬。他每踏一步，足下石阶便无声陷下半寸，仿佛整座帝踏峰都在承托他一人之重。身后两名慈航静斋长老亦步亦趋，气息沉厚如渊，却皆低眉垂目，不敢与他并肩而行。“梵清惠。”顾少安唇齿微启，吐出三字，声不高，却如金石坠地，震得近处几株松枝簌簌抖落露珠。那老者脚步一顿，抬眼望来。目光未带怒意，亦无惊诧，只有一片澄澈如古井的平静，仿佛早知此日必至，更似早已在镜中见过千百遍这样的自己。“峨眉顾少安。”梵清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字字入耳，如佛前木鱼轻敲，“你毁我山门匾额，裂我登云石阶，伤我门下宾客，又当着百众之面，以剑气穿膝立威……这一桩桩，皆是‘问剑’？”顾少安负手而立，金辉随呼吸明灭：“若只是问剑，何必毁匾？若只是立威，何须裂阶？若只是惩戒，又何苦穿膝？”他顿了顿，眸光陡然一厉：“顾某此来，是为索人。”“索谁？”梵清惠身后一名长老踏前半步，声音微沉。“宋觅云。”顾少安吐字如刃，“东阳府失踪八日，线索尽断，唯一与她最后接触之人，便是贵斋弟子秦梦瑶。而秦梦瑶所用药物，乃慈航静斋秘藏《慈航丹经》第三卷所载‘七情引’——此药非静斋嫡传不得见，非斋主亲授不得炼，非‘剑心通明’者不可控。她一个初入江湖的峨眉弟子，如何得来？又如何敢用？”话音未落，四周骤然一寂。连风都似被掐住了喉咙。慈航静斋众弟子面色微变，几名年长者眉心蹙起，目光悄然投向梵清惠背影。而那些随同而来的江湖男子更是纷纷后退半步，有人已悄悄伸手按向腰间剑柄——他们不是不知晓“七情引”三字意味着什么。那是静斋禁药名录榜首之物，能乱人心神、惑人七窍，曾致三名天人境以下高手癫狂自戕，百年来仅启用过两次，皆由斋主亲持。梵清惠却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霎时间，整座帝踏峰顶云海翻涌，如沸水蒸腾，一道淡青色气旋自峰巅垂落，直贯山门，裹挟着凛冽寒意与浩然正气，轰然撞入顾少安身前十丈！空气嗡鸣作响，无形劲浪席卷而出，两侧崖壁松柏齐齐伏倒，落叶如刀，割面生疼。那气旋之中，隐约浮现一柄虚幻长剑轮廓——非金非铁，却有万钧之势；无锋无锷，偏生锋芒刺骨。剑尖直指顾少安眉心，竟逼得他衣袍猎猎，发丝向后绷直！“好一招‘慈航剑轮’。”顾少安嘴角微扬，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石咔嚓一声龟裂，蛛网状裂痕蔓延三尺。他并未出剑，亦未运罡，只是静静站着，任那剑轮之威压面而来。然而就在剑轮临身不足三尺之际，他周身金辉骤然暴涨，如烈日破云！一道无形屏障自他体表浮起，金光流转间，竟将那浩荡剑轮生生定于半空——剑尖颤抖，嗡嗡震鸣，却再难寸进！梵清惠瞳孔终于一缩。不是因顾少安挡下了这一击，而是因他看清了那金辉屏障的本质——并非罡气凝壁，亦非真元外放，而是……纯粹的“势”！是以天剑之境，凝天地之势为盾，借山岳之重、江河之流、云雷之变，化为己用！“你已入天剑。”梵清惠声音首度有了波动，“难怪敢孤身登门。”“不敢。”顾少安摇头，“是不得不来。”他目光如电，扫过梵清惠身后诸人，最终落回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宋觅云若安然无恙，顾某即刻转身离去，此生不踏帝踏峰半步。若她已遭不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如九幽寒泉：“顾某今日便以峨眉之名，向慈航静斋讨一个公道——不是江湖规矩的公道，是天理昭昭的公道。”“公道？”梵清惠忽然轻笑，笑声里无悲无喜，只有一丝极淡的苍凉，“顾少安，你可知慈航静斋建派千二百载，从不与人讲公道。”他缓缓收掌，头顶剑轮随之消散，云海复归沉寂。“我们只讲因果。”“宋觅云擅闯我静斋后山禁地，窥探《长生诀》残卷，触犯斋规第七条‘妄窥天机，形同叛道’。依律，当废其修为，囚于‘无妄崖’十年。”“秦梦瑶奉命追缉，途中遇阻，不得已动用七情引制敌，实属无奈。”“至于她后来失踪……”梵清惠眸光微闪，“静斋已派出三批弟子搜寻，至今未果。若她真已殒命，尸身何在？若她尚存一线，又为何不肯归来？顾少安，你既修天剑，当知世间最不可测者，非刀剑，非阴谋，而是人心。”“人心？”顾少安冷笑，“梵斋主既然谈人心，那顾某不妨直言——宋觅云若真窥探《长生诀》，凭她凝元中期修为，如何能避开静斋十二重禁制？如何能突破‘镜心湖’幻阵？又如何能在你们眼皮底下潜入后山三年而不被发觉？”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交击：“三年前，宋觅云奉峨眉掌门之命，携《九阳真经》残页赴东阳府交换《慈航剑典》前三卷。可待她抵达之时，贵斋却称典籍失窃，只肯以《剑典》残本相换。宋觅云疑其有诈，未签盟约，当夜便携残页折返。此事，东阳府知府、飞虎镖局总镖头、百晓生分堂主皆可作证。”“而就在她离府第三日，贵斋便放出消息，称宋觅云盗取静斋至宝《长生诀》副本，并悬赏白银十万两通缉。”“梵斋主，你说这是因果……可这因，是你亲手种下的。”梵清惠面色不变，眼神却渐渐冷了下去。他身后一名白发长老忽而踏前一步，冷声道：“胡言乱语！静斋岂会为区区一部《九阳真经》残页设局？更遑论《长生诀》副本向来封于‘舍利塔’顶层，禁制森严，非斋主与三老共启不可！”“是么？”顾少安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表面锈迹斑斑，中央嵌着一颗浑浊玉珠，此刻正微微泛着青光。“这是宋觅云留在我处的‘观星罗盘’，出自前蜀钦天监旧物。三年前她离府前，曾以此罗盘测算吉凶，结果指向帝踏峰——玉珠显影，正是‘舍利塔’方位。”他指尖轻弹，罗盘上玉珠倏然亮起，青光如线，笔直射向山顶方向。“而且……”顾少安目光如刃，直刺梵清惠双眼，“她还留下了一句话——‘若我失联，必是因《长生诀》中‘死关’二字被人篡改。原卷末页，应有朱砂小楷批注：‘死关非死，乃生门之钥；若强启，则魂散魄裂，永堕轮回’。”梵清惠身形猛地一震！他身后两名长老同时色变，其中一人脱口而出：“不可能！那页批注早在百年前就被……”话未说完，便被梵清惠一记凌厉眼神斩断。风，骤然停了。连鸟鸣都消失了。整座帝踏峰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顾少安静静看着梵清惠，等他开口。良久，梵清惠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你既已知此节……”他声音低沉如古钟，“便该明白，宋觅云不该活。”“所以，你杀了她？”顾少安问。梵清惠沉默。这沉默，比任何承认都更沉重。顾少安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余森然寒意。“很好。”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与方才梵清惠动作如出一辙。但这一次，没有云海翻涌，没有剑轮垂落。只有一缕金色气流自他指尖升腾而起，细若游丝，却灼灼生辉，仿佛自太阳核心抽出的一线真火。那金气蜿蜒而上，悬浮于半空，继而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化作一朵半尺见方、玲珑剔透的金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皆由纯粹罡元凝成，边缘锋锐如刃，花心一点赤金，跳动如心跳。三花聚顶之兆！但此花非精非气非神，而是……天剑之种，初绽之形！“梵斋主。”顾少安声音平静得可怕，“顾某今日不求公道，不讲因果，只问一句——”他掌心微翻，金色莲华陡然一颤，花瓣尽数展开，露出中央一点炽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赤金光核。“你，可敢接顾某一剑？”话音未落，那莲华轰然炸开！不是溃散，而是……绽放！万千金芒如暴雨倾泻，每一缕皆化作一道寸许长的微型剑罡，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覆盖整座山门前百丈范围！剑罡未落，空气中已响起刺耳尖啸，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切割、撕裂！梵清惠终于变了脸色。他猛然暴喝：“结‘慈航大阵’！护山！”声如惊雷炸响，慈航静斋百余名弟子瞬间行动，素衣翻飞，身形交错，手中短剑齐齐出鞘，剑尖朝天，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巨大玄奥的剑阵图腾！青光流转，梵音隐现，一座半透明的莲花法相冉冉升起，护住整座山门。然而——嗤！嗤！嗤！金芒如雨，尽数撞入法相！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无数细微到令人心悸的穿刺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莲花法相，竟如薄纸般被金芒轻易洞穿！青光寸寸崩解，法相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不好！”梵清惠怒吼，双手结印，欲以自身修为强行稳住大阵。可就在此刻，顾少安身影已消失原地。下一瞬，他出现在梵清惠面前三尺！没有剑，只有一指点出。指尖一点赤金，如晨曦初破云层。梵清惠瞳孔骤缩，本能挥袖格挡——袖袍鼓荡，罡风如刀！但那一点赤金，却似无视一切防御，径直穿透袖袍、皮肉、骨骼，直抵他心口膻中穴！时间仿佛凝固。梵清惠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赤金印记，瞳孔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惊骇。“这是……天剑第一式。”顾少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如叹息，“不斩人，只封脉。”“自今日起，你梵清惠，再不能动用半分《慈航剑典》真气。”“若强行催动……”顾少安指尖微抬，赤金印记骤然一闪，“心脉即断，当场毙命。”梵清惠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至唇边，又被他死死咽下。他盯着顾少安，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何时……”“三个月前，在望江府码头。”顾少安淡淡道，“你派去监视我的‘影卫’，被我顺手擒下两个。他们告诉了我很多事——比如，《长生诀》真正缺失的那一页，不在舍利塔，而在你卧房暗格。比如，宋觅云根本没进过后山，她是在你亲自召见后，于‘听禅阁’被你用‘七情引’迷昏，随后移入地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梵清惠惨白的脸：“而真正的宋觅云……此刻，应该还活着。”“只是……”顾少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她若不死，你梵清惠，便永无可能参透《长生诀》最后一重‘死关’奥秘。”“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成为开启死关的钥匙。”山风呜咽，卷起漫天碎石与断叶。梵清惠站在原地，如一座骤然风化的石像。他身后的慈航静斋弟子们，全都僵立当场，面如死灰。而顾少安，已转身离去。他一步步踏上那被剑罡劈开的十丈沟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孤绝如剑。无人敢拦。亦无人敢言。直至他身影彻底没入云雾深处，山门前，才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梵清惠单膝跪地，一口黑血喷在青石之上，如墨泼雪。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抚过心口那点赤金印记，眼中最后一丝清明，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毒藤般疯狂滋长：“找到她……必须找到宋觅云……否则……死关永闭，静斋千年基业，将毁于我手……”云雾翻涌，吞没了帝踏峰所有声音。而百里之外，东阳府郊外一座废弃义庄地下密室中，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火光。铁链哗啦作响。宋觅云蜷缩在角落，手腕脚踝皆缠着浸透朱砂的锁链，锁链末端深深钉入青砖地面。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唯有胸前衣襟下，隐隐透出一点……与顾少安心口如出一辙的赤金微光。那光芒，正随着她微弱的心跳，极其缓慢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