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缓和了思绪后，顾少安继续道：“在青龙会重新踏入江湖后，青龙会必然会在江湖中席卷起一场风波，这个时候，若是峨眉派过于高调，难免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枪打出头鸟，到时候形势所迫，我峨眉派也不得...烟尘尚未落定，圆月门后山那处假山崩裂的豁口之中，余震仍在微微颤动。碎石簌簌滚落，夹杂着几缕未散尽的猩红罡气，如血雾般缭绕于断壁残垣之间。顾少安立于尸身之侧，足下血泊漫过青砖缝隙，一寸寸洇开暗褐。他未动，可那股自丹田深处翻涌而上的灼热，并非来自真气，而是来自心窍——一颗被杀意反复淬炼、已然生出裂痕的心窍。黄雪梅指尖微颤，却未拨弦。她看得分明：顾少安双目虽赤，瞳仁却未涣散；气息虽暴烈如沸，可胸腹起伏节奏依旧稳如古钟——这不是寻常走火入魔者神志溃散、经脉逆冲之相，而是……心魔已成胎，正借怒火为薪，欲破窍而出！《天龙八音》第八重“心音照影”，专破幻障，亦可照见他人心脉异动。黄雪梅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已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光晕。她目光如针，刺入顾少安周身气机流转之隙——果然，在其膻中穴下方三寸、心俞与巨阙交汇之处，一道细若蛛丝的黑气正随心跳搏动，一缩一胀，如活物吞吐。那黑气并非外邪侵染，而是……由内而生，由怨而凝，由执而固。是任镇北之死所激，而是三十年前那一夜，圆月门血洗峨眉外支、焚尽药圃百亩、将七名采药童子活埋于青石井底时，顾少安亲眼所见却无力阻拦的烙印。当年他不过十二岁，跪在井沿哭哑了喉咙，指甲抠进青苔缝里渗出血来，而井底传来的最后一声呜咽，是小师弟攥着他衣角的手，渐渐松开。那手松开之时，他心底便种下了一颗毒种。今日，任东海头颅落地，血溅三尺，终于催开了这枚沉埋三十载的腐花。“顾少安！”黄雪梅忽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银针坠玉盘，清越冷冽，直刺耳膜，“你听——”话音未落，她左手五指倏然拂过琴弦，未奏杀伐，未发穿心，只是一记极轻的“泛音”，似春溪初破冰，叮咚一声，清透如琉璃碎。这一声，不攻其身，不扰其气，却精准叩在顾少安心窍裂痕最薄之处。顾少安浑身一僵。那奔涌如江河的杀意竟被这声泛音撞得滞了一瞬。他凹陷的眼窝里，猩红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短促的茫然——仿佛暴雪封山的绝境中，忽有一线天光刺破云层，照见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仇人颈血，而是少年时峨眉后山那条被晨露打湿的小径，两旁野兰初绽，香气清苦。就在这半息空隙，顾少安右手五指猛地痉挛，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一缕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圆月弯刀那“大楼一夜听春雨”的刀铭之上。“嗤——”血珠触刀，竟未滑落，反而如被刀身吸吮，瞬间隐没。整柄弯刀骤然一亮，青光暴涨，非炽烈，非锋锐，而是一种沉静到令人心悸的幽邃。那光芒流转间，刀身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竟是……一幅微缩山河图！山势蜿蜒如峨眉七十二峰，水脉纵横似岷江九曲，峰顶一点朱砂，恰是当年被焚毁的药圃旧址。黄雪梅瞳孔骤缩。她认得此相——《天龙八音》残卷末页曾以血朱小楷批注：“兵有灵，非在锋刃，而在持者未泯之念。念愈坚，兵愈活；念若崩，则兵噬主。”圆月弯刀，竟在回应顾少安心底未熄的峨眉印记！顾少安喉结滚动，似要嘶吼，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咕噜声。他左手猛地抬起，不是攻向黄雪梅，而是狠狠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心窍裂痕正因刀气共鸣而微微搏动，黑气翻涌速度陡然加快。“噗！”又是一口淤血喷出，却不再是鲜红，而是泛着铁锈色的暗褐。他佝偻下去，枯瘦脊背如一张拉满的弓，绷至极限。白袍下摆猎猎翻飞，露出小腿上几道早已结痂、却依旧扭曲凸起的旧疤——那是当年被圆月门刑堂铁链拖行十里、皮肉磨尽后留下的印记。“顾少安！”黄雪梅再喝，这一次，琴音未起，她足尖一点廊柱，身形如鹤掠空，直扑场中。天魔琴横抱于臂弯，琴身斜指地面，琴尾末端悄然抵住顾少安后心大椎穴。一股温润绵长的纯阳真气，顺着琴尾木纹，无声无息灌入。这是峨眉秘传《玉枢引气诀》中的“渡桥法”，以己身为桥，导引对方紊乱真气归位。此法极耗心神，稍有不慎，引气者自身经脉亦会被反冲真气撕裂。黄雪梅额角青筋微跳，唇色霎时褪尽。顾少安身体剧震，喉间爆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他猛地转身，右掌裹挟腥风，五指如钩，直抓黄雪梅面门！掌风所过之处，空气竟被撕扯出细微裂响——这是将全身罡元压缩至极致、濒临失控的征兆！黄雪梅不闪不避，左手琴弦倏然一拨。“铮——”非杀音，非心音，而是《天龙八音》第一重“凤求凰”中，唯一一段不带锋芒的引子。音如清泉漱石，潺潺流淌，不拒不迎，只轻轻一托，便将顾少安那狂暴掌风卸向右侧虚空。掌风擦过黄雪梅鬓边，轰在身后一座汉白玉石狮之上。石狮头颅应声炸裂，碎屑纷飞如雪。而就在这一瞬，黄雪梅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闪电般点向顾少安颈侧天鼎穴、肩井穴、肘髎穴三处——快、准、稳，每一指落下，都伴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噗”响，仿佛戳破三只无形气囊。顾少安动作戛然而止。他眼中猩红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两个字：“……药圃。”黄雪梅指尖微顿，随即继续下移，点向他腰际带脉、气海、关元。每一次点落，都有一股温润气流涌入，强行梳理他体内乱窜的罡元。顾少安双腿一软，单膝重重砸在血泊之中，激起一圈暗红涟漪。他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远处，那些本已逃至院墙根的圆月门弟子，见此异状，竟有人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回望。一名灰衣长老捂着胸口踉跄爬起，指着顾少安嘶声道：“他……他不是走火入魔？怎地……怎地停了？”话音未落，异变陡生！顾少安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西北方那片坍塌的假山废墟！“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比先前更沉、更闷，仿佛地底有巨物翻身。整座庄园剧烈摇晃，廊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烟尘再起，却不再是灰白，而是混着浓稠墨色，如活物般翻涌升腾，迅速聚拢成一道人形轮廓。那轮廓高逾九尺，通体漆黑，竟似由纯粹阴影凝聚而成。它没有面目，唯有一对空洞眼窝，内里两点幽绿鬼火缓缓旋转。其双手垂落，指尖滴落的并非液体，而是一缕缕凝如实质的黑色雾气，落地即蚀穿青砖，滋滋作响，腾起腥臭白烟。“阴傀……”黄雪梅脸色骤变，琴音本能绷紧，“任镇北的‘九幽炼魄’？他竟真的练成了？！”顾少安却未看那阴傀，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阴傀脚边——那里，静静躺着一具小小的、蜷缩的躯体。一身粗布短打，约莫十一二岁，脖颈处一道紫黑勒痕深入皮肉，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还凝着半截未咽下的野山莓。是当年被活埋的七名采药童子之一，阿禾。顾少安的呼吸，停止了。他认得那身衣服——是他亲手用旧道袍改的；认得那枚木簪——是他削了后山老松枝磨的；甚至认得阿禾左耳后那颗米粒大的朱砂痣……三十年了，他从未忘记。阴傀缓缓抬起一只手，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搭在阿禾冰冷的额头上。下一刻，阿禾那本已僵硬的四肢，竟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抽搐起来。眼皮底下，眼球诡异地转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空洞的瞳孔深处，向上攀爬。“嗬……嗬嗬……”阿禾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如同破旧风箱。顾少安的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节泛出惨白。他眼中的猩红并未复燃，却比先前更加幽暗、更加粘稠，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将所有光线与生机尽数吞噬。黄雪梅心头警铃大作。她太清楚这种状态——不是失控，而是……绝对的冷静。一种将灵魂彻底冻结，只为等待致命一击的冷静。她右手拇指猛地一挑琴弦，一记“惊雷引”蓄势待发。可就在此时，顾少安动了。他没有起身，没有拔刀，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左手伸向自己左胸。那里，心窍裂痕所在。他五指张开，掌心朝天，然后——狠狠一按！“噗！”一声闷响，竟似血肉被硬生生撕裂。顾少安胸前白袍骤然炸开，露出下方一片狰狞血肉——心口位置，赫然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中心却流转着幽蓝微光的奇异符印！符印线条古拙，形如盘绕的虬龙，龙首正对心窍裂痕，龙尾则深深扎入血肉之下。正是峨眉失传百年的禁术——“燃心印”！此印一启，燃烧的不是真气，而是持印者寿元与魂魄本源。每燃一分，功力暴涨一倍，可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黄雪梅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不要——！”晚了。顾少安按在心口的手，猛地一握！“呃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他胸腔炸裂，直冲云霄。他周身血肉瞬间干瘪，皮肤如枯树皮般龟裂，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冷光的骨骼。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幽蓝光芒自瞳孔深处汹涌而出，竟将周围弥漫的阴煞之气尽数逼退三丈！他缓缓站起，脊背挺直如剑，再无半分佝偻。手中圆月弯刀嗡鸣震颤，刀身山河图疯狂流转，峰峦起伏，江河奔涌，最终所有线条尽数汇聚于刀尖一点——那一点幽蓝，与顾少安瞳中光芒，遥相呼应。阴傀眼窝中鬼火剧烈跳跃，第一次，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嘶鸣。顾少安动了。他未踏步，未跃起，只是向前平平迈出一步。可这一步落下，脚下青砖寸寸化为齑粉，方圆十丈之内，所有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真空漩涡。那阴傀庞大的阴影身躯，竟被这无形之力拉扯得微微前倾！黄雪梅手中天魔琴，琴弦齐齐崩断三根！她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如纸，却仍死死盯着顾少安背影。她忽然明白了——顾少安从未打算活过今日。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十年。他要的不是复仇，而是……以身为祭，以魂为引，将圆月门这株盘踞峨眉百年的毒藤，连根拔起，烧成灰烬！就在此刻，异变再生！那阴傀脚边，阿禾抽搐的躯体猛地一挺，小小的身体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离地三寸，缓缓悬浮而起。他空洞的眼眶转向顾少安，嘴角咧开一个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巨大而僵硬的笑容。“顾……师兄……”阿禾的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却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金属摩擦感，赫然是任镇北的声音！“你……终于……来了……”顾少安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幽蓝的瞳孔深处，那抹微弱的、属于少年时的清澈，终于……彻底熄灭。他抬起右手，圆月弯刀斜指苍穹。刀尖幽蓝，映着天边将坠未坠的残月，寒光如霜。整个圆月门，死寂无声。唯有阿禾那非人的笑声，在废墟之上，幽幽回荡，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