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古三通和孙白发将方才所见所闻的内容都消化后，顾少安才继续道：“关于兵道，孙老之前可是想着会殊途同归？”虽然不明白顾少安为何会有此一问，可孙白发依旧还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孙白发补充道...山风卷着松针刮过断崖，林砚的左袖口在风里簌簌抖动，露出一截缠满渗血白布的小臂。他没动，只是盯着三丈外青石上那柄斜插的剑——剑身泛着冷青色幽光，剑柄缠着褪色的绛红丝绦，末端垂下一小截半朽的桃木符，符纸上朱砂写的“镇”字早已晕开成一片暗褐。那是他昨夜亲手折断又拼回去的佩剑“寒漪”。剑尖所指，是盘坐在崖边蒲团上的玄微子。老道背对林砚，灰袍宽大，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手中拂尘横置膝头，银丝垂落如霜。他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太初导引图》，纸页边缘焦黄卷曲，墨迹被水洇过三次，最末一页右下角，用极细的鼠须笔写着一行小楷：“癸卯年七月初九，砚儿试剑，断于第七式‘青鸾衔月’，气走任督二脉，逆冲玉枕，喉间见血。”林砚喉结动了动，把那口腥甜重新咽了下去。他没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昨夜那场试剑，表面是师尊考校他闭关三月所悟的“叠浪十三式”，实则是玄微子以自身为饵，引他体内那股自幼蛰伏、三年前才偶然苏醒的异样真气破封而出——那气色呈淡金，非纯阳亦非至阴，行经之处皮肉发烫，筋络如被金线密密缝合，痛得人咬碎牙根也不肯叫出声。而就在他第七式力竭、真气反噬、寒漪脱手飞出的刹那，玄微子袖中一道紫芒闪过，寒漪竟在半空自行扭转剑身，“铮”一声钉入青石，剑柄震颤不休，嗡鸣如龙吟。当时林砚跪在碎石堆里，咳出三口带金丝的血沫，抬眼望见师尊转身时，左眼瞳仁深处掠过一缕与寒漪剑光同源的淡金色流光。此刻崖上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奔涌之声。林砚右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旧疤里——那是六岁那年，他第一次无意识引动真气，烧毁整座藏经阁东廊时，玄微子亲手用戒尺烙下的印记。疤痕早已平复，可每逢真气翻涌，便隐隐发烫。“你记得《导引图》第十七页么？”玄微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呼啸山风。林砚垂眸：“……‘气若游丝，丝中有刃；刃藏九转，转尽方生’。”“嗯。”老道颔首，拂尘尾梢轻轻一扫，《导引图》纸页无风自动，翻至十七页。那页绘着一副人体经络图，九条主脉蜿蜒如江河，其中一条自百会穴斜贯而下，绕过天突，穿过膻中，最终沉入丹田下方三寸——图旁小注赫然写着：“此脉非常脉，名曰‘金缕’，古籍偶载，峨眉未录。或为异种，或为劫胎，唯以‘断’证其存，以‘续’验其韧。”林砚呼吸一滞。断……续……他猛地想起昨夜昏迷前最后一瞬：视野模糊时，看见玄微子指尖凝起一点金光，不是内力外放的灼热，而是类似熔金流淌的温润光泽，轻轻点在他断裂的左臂尺骨上。那光渗入皮肉，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朽木逢春，断处生出新的骨痂。可今早醒来，左臂依旧裹着浸血的白布，剧痛如常。“师尊……”他嗓音沙哑，“您昨夜点我尺骨，是试金缕脉？”玄微子终于缓缓转身。老道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如远山，唯有左眼瞳仁深处，那抹淡金尚未散尽，像一粒沉在深潭底的星砂。他目光落在林砚脸上，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不是试。”他顿了顿，拂尘轻扬，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手腕——腕骨凸出，青筋如虬，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隐约可见数道淡金色细线，正随着他说话节奏微微搏动，“是补。”林砚瞳孔骤缩。那金线……与他昨夜真气逆行时，透过衣袖瞥见自己小臂内侧浮现的纹路，一模一样。“峨眉三百年，收过十二个带金缕脉的孩子。”玄微子声音低下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九个死在‘断’字诀上——气冲百会，颅裂而亡；两个熬过断脉之痛，却在‘续’字诀时真气暴走，焚经毁脉，成了废人；剩下一个……”他停住，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金顶，“……三十年前，去了昆仑。”林砚喉头发紧：“那人……”“是你师伯，沈砚舟。”玄微子吐出这个名字时，拂尘银丝无端一颤，“他走那天，也站在这断崖上，左臂缠着和你一样的白布，血浸透三层绢。他对我说，若将来有个孩子，左臂有火纹、喉间带金沫、断剑时剑鸣应和其心跳……就把他带来见我。”林砚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臂内侧——那里有一片天生的赤色胎记，形如跃动的火焰。他从未觉得异常，直到三年前真气初醒，那火纹竟随气息涨缩，灼热如烙。“您早知道？”他声音发颤。“知道。”玄微子点头，“从你六岁烧毁东廊开始。那场火，烧的是纸，燃的是你体内金缕脉初次苏醒的劫火。”老道起身，走向寒漪剑。他并未拔剑，只是伸手抚过剑脊，指尖所过之处，青色剑光竟如活物般游走，最终聚于剑尖，凝成一滴液态金珠。珠内光影流转，隐约可见山川倒悬、星斗倒转。“金缕脉，非功非过，非福非祸。”他将金珠弹向林砚眉心，“它是一把锁。锁着峨眉失传的《九曜归藏经》，也锁着……当年那场导致师祖失踪、藏经阁焚毁、沈砚舟叛出山门的‘金乌坠’之变。”金珠没入林砚眉心，毫无痛感，只觉额间一凉，随即万千碎片涌入识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声音。七声剑鸣，由缓至急，第七声戛然而止，余音化作一道刺目金光劈开云层；一声女子惨叫，混着佛铃碎裂的脆响，自金顶方向传来；还有玄微子自己的声音，年轻许多，嘶吼着：“师兄！金乌不是邪物！它是钥匙！”画面崩散。林砚踉跄后退半步，耳中嗡鸣不止。他张了张嘴，想问“金乌”是什么，想问师祖为何失踪，想问沈砚舟是否真的叛出山门……可所有问题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咳嗽。他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几缕淡金色血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玄微子静静看着，等他咳完，才道：“今日起，你不必再练叠浪十三式。”林砚愕然抬头。“换《金缕引》。”老道转身，拂尘一扫，《导引图》自动合拢，悬浮于半空，“第一式，名曰‘断’。”话音未落，林砚忽觉左臂剧痛炸开！不是旧伤复发，而是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金针同时穿刺，沿着那火纹轮廓，一寸寸割裂筋络！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抠进青石缝隙，指腹瞬间磨出血来。“忍住。”玄微子的声音从云端传来，缥缈却清晰，“金缕脉需以痛为引，以断为桥。断一分，真气便多一分驯服；断十分，方知何谓‘金缕不绝’。”林砚眼前发黑，冷汗混着血水淌进嘴角，咸腥中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甘甜。他咬住舌尖，用剧痛逼自己清醒，左手颤抖着解开臂上染血的白布——布条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片火纹胎记。此刻纹路正疯狂搏动，赤色深处，无数细若游丝的淡金线条破肤而出，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皮肤皲裂，渗出点点金血。他盯着那金血，忽然想起昨夜昏厥前，玄微子指尖的金光。原来不是疗伤……是催发。“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冲破喉咙。林砚右手猛然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竟朝自己左臂火纹正中心狠狠扎下！匕首尖端触肤即弯，嗡鸣震颤，仿佛刺中精钢。同一瞬，他左臂火纹骤然炽亮！金血喷溅而出，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九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悬浮于他指尖上方，缓缓旋转，轨迹暗合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之位。玄微子眼中金光暴涨。“好！”老道长袖一卷，九粒金血光点倏然飞向他袖中。再摊开时，掌心已多了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斑驳，刻着二十八宿星图，中央凹槽里，九粒金血正嵌入其中，严丝合缝。罗盘微微震动，发出低沉嗡鸣，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哒”一声，停驻于“轸”宿方位。轸宿主车驾，司生死轮转。林砚瘫坐在地，左臂鲜血淋漓，火纹却已黯淡如灰烬。他喘着粗气，视线模糊中，看见玄微子将罗盘递来：“拿着。从今日起，它认你为主。金缕脉每断一次，罗盘便多一道‘金缕纹’。纹满九道，你就能打开藏经阁地宫第三重门。”“地宫……”林砚艰难喘息，“第三重？”“第一重，是峨眉历代掌门手札。”玄微子目光沉静，“第二重，是失传的《九曜归藏经》残卷。第三重……”他顿了顿，左眼金光流转，“是你师伯沈砚舟，三十年前留下的东西。”林砚怔住。风突然停了。断崖上死寂无声，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盯着那枚青铜罗盘，盘面九粒金血幽幽发光，映得他瞳孔也染上一层淡金。就在此时，罗盘背面一道陈旧刻痕忽然泛起微光——那是被岁月磨得几乎不见的两个小字：砚舟。他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二字，触感冰凉粗糙，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还活着？”林砚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玄微子沉默良久，拂尘银丝在风中缓缓飘动，最终轻轻摇头：“三十年前，他踏出山门时，金缕脉已断七次。最后一次，是在昆仑雪线之上，以自身为祭，引动‘金乌坠’异象……此后，再无音讯。”林砚握紧罗盘，青铜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峨眉金顶有金乌栖枝，晨鸣则日升，暮唳则月出。可自从三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再无人见过金乌。“金乌坠……到底是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玄微子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劫，也是缘。是锁，也是钥。是你师伯寻了半生的答案，也是……你命里逃不开的劫数。”话音未落，崖下忽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声，由远及近，敲得人心慌。“寅时三刻，巡山梆！”林砚脱口而出。玄微子眸光微动：“去吧。今日巡山，往西岭竹海。”林砚一愣：“可我……”“金缕脉初断，需借天地清气涤荡浊血。”老道拂尘轻点他眉心，“竹海深处，有株千年紫竹。竹心空窍，内蕴一线‘青冥气’。你取一截新笋，剖开，以左臂金血滴入。若笋心泛金，则脉未损；若泛青，则需速回禀我。”林砚抱拳，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师尊，寒漪剑……”“留在崖上。”玄微子已重新盘坐，“它需养剑三日。待你自竹海归来，若金血未涸，我便教你《金缕引》第二式。”林砚点头，拾起地上染血的白布，胡乱缠回左臂。刚走出十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铮”鸣——回头望去，寒漪剑在青石上微微震颤，剑尖所指，正是西岭方向。他心头一跳，快步下崖。山径蜿蜒，雾气渐浓。林砚左臂痛楚稍缓，却觉一股温热气息自丹田升起，如春水漫过冻土，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他下意识运转《叠浪十三式》心法，真气甫一运行，左臂火纹竟又隐隐发烫，但这次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鼓胀感，仿佛皮肉之下有活物在舒展筋骨。他脚步一顿，撩起左袖。火纹依旧黯淡，可纹路边缘，竟浮现出一道极细的淡金线条，如新抽的嫩芽，纤弱却坚韧，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金缕纹。第一道。林砚怔怔看着，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血沫的腥气，却奇异地穿透浓雾，惊起几只栖在松枝上的灰鹊。他继续前行，身影没入竹影深处。而断崖之上，玄微子缓缓睁开左眼。瞳仁深处，那抹淡金已尽数褪去，唯余澄澈如古井。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滴金血，悬于掌心，久久未散。半晌，老道屈指一弹。金血破空而去，消失于云海尽头。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昆仑雪线之上，一座孤零零的青铜灯龛在狂风中摇曳。龛内无灯油，唯有一簇幽蓝色火焰静静燃烧。火焰中央，一枚与林砚手中一模一样的青铜罗盘缓缓旋转，盘面九粒金血，已有八粒黯淡无光。第九粒，正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金芒。风雪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