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圣明……”祝远之低下头，表面唯唯诺诺，心中却是一片凄然：老祖的执念已深，若由着他这般算计，祝家迟早会成为这场豪赌里的牺牲品。他小心收敛心思，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老祖，设若那薛向骨...文墟福地高台之上，云气如絮，金霞漫卷。青玉阶前，十二盏青铜古灯无声燃起，灯焰非赤非白，幽幽泛着墨青色的光，映得整座讲坛似沉在一片凝滞的暮色里。夏炎未着官袍，只一袭素净玄衫，腰悬青竹简，足踏芒履，缓步登台。他并未坐于主位，而是立于台心，抬手轻拂，一卷泛着微光的《江东妖雾考异录》凭空浮现，悬浮半尺，字字如萤火游动。台下鸦雀无声。魏范端坐于左首第一席，白发如雪，手中一柄紫檀戒尺横搁膝上，目光沉静如古井；倪全文则斜倚右首，袖口沾着几点朱砂，指尖捻着半枚干枯枫叶，似笑非笑。慕容玉一身银线暗绣鹤纹锦袍，眉间一点朱砂痣，正以指腹摩挲玉珏，神态从容中透着三分锐利。其余诸人，或披星戴月而至，或踏血雾而来，纵是魔道巨擘，此刻亦收敛锋芒，静待开坛。“诸君皆知，我以‘明德洞玄之主’之名邀诸位共参此局，并非要听虚言妙语。”夏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磬落玉盘，“江东妖雾，非寻常瘴疠，非地脉溢散，非丹炉走火，更非修士斗法余波。它无根、无源、无息——可偏偏，它能蚀灵骨、腐真元、蒙道心，且只择郡中灵田而生，专噬新熟灵米。”他话音一顿，指尖微勾，那卷《考异录》陡然翻页，一页页泛着霜痕的图谱次第展开：灵田剖面、雾气凝结之态、被蚀灵米残骸的显微纹理、三十七处雾生之地的地脉走向图……最后定格在一帧光影斑驳的影像上——那是慕容玉以秘法摄下的雾气核心，一缕淡青近灰的丝状物，如活物般缓缓蜷曲，其内竟隐隐浮现出细若毫芒的符文，非篆非隶，非梵非魔，形似扭曲的幼虫脊骨。“此符，非大夏所传，非上古遗存，亦非西荒巫咒。”夏炎目光扫过全场，“慕容兄已亲赴魔障之地比对，确认其与‘蚀心魇雾’同源。可魔障之地，距此何止八万里？其间隔有七重天堑、九道封印、十二座镇魔碑林。纵是化神老祖，亦不敢孤身穿越。此雾，如何渡海？如何破禁？如何悄然扎根于我江东膏腴之地？”台下有人低咳一声，是“道德清虚之主”——一袭灰袍，面容模糊如烟，只闻其声沙哑：“夏兄所问，正是死结。若雾自外域来，则必有承载体。若雾自内生，则必有催生者。二者必居其一。”“不。”夏炎摇头，玄衫衣袖微扬，一股无形文气如涟漪荡开，“二者皆非。”他屈指轻叩虚空，三道光痕骤然亮起，悬于半空，呈品字排列：左为一枚染血的军饷签单拓片，朱砂印鉴猩红刺目；中为一截焦黑断裂的阵旗残杆，旗面上“郡兵·震字营”四字尚可辨识；右则是一枚半融的青铜钱，钱文模糊，唯见边缘残留一道极细的、蜿蜒如蛇的刻痕。“签单，是祝润生亲笔所签，领走一万八千人饷银；阵旗，是崔石虎麾下震字营驻守北岭灵田时所立，半月前被妖雾蚀穿三寸，旗杆崩裂；铜钱……”夏炎指尖点向那蛇形刻痕，“乃狄怀英自郑康成贴身钱袋中搜出，钱背所刻，与北岭灵田深处地脉节点上发现的隐秘纹路，分毫不差。”魏范眼中精光一闪，戒尺悄然抵住掌心：“你是说，妖雾之生，与军饷、与驻军、与灵田……三者环环相扣？”“正是。”夏炎颔首，“签单所领之饷，多出四千份，折银六万三千两。此银，未入郡库，未充军备，去向成谜。而震字营驻守北岭灵田，恰是妖雾最早现踪之处。其营房地基之下，掘出三十七具尸骸，皆无外伤，唯喉骨尽碎，齿缝嵌着灰白雾渣——是活生生被雾气呛死的兵卒。他们死前，正轮值巡守。”倪全文忽然笑了，将那片枫叶轻轻抛起，枫叶在离地三寸处凝滞不动，叶脉中竟渗出一缕极淡的青雾，转瞬即散：“所以，那些兵卒，不是守田的，是喂雾的？”“不错。”夏炎目光如电，“他们被刻意派驻于雾气初生之地，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薪，催动地脉节点上的古老阵纹。那铜钱上的蛇纹，便是阵纹缩影。每一道刻痕，都对应一处灵田地脉，每一笔弯曲，都牵连着雾气生成的时辰与浓度。祝家豢养的，不是兵，是人牲；所图的，不是饷银，是借朝廷拨付的这笔巨款，购买足够数量的‘活体阵眼’，再以灵田为祭坛，布下这覆盖全郡的蚀心魇雾大阵！”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慕容玉指尖一紧，玉珏上青光暴涨：“以人命为阵眼？此等邪术，早已被上古天庭列为‘逆天七律’之首，触之必遭雷劫！祝家……竟敢？”“有何不敢？”夏炎冷笑，袖中滑出一册薄薄账本，封皮素白，无字无印，“这是祝府私账，由薛向亲手誊抄，藏于文墟密匣。其中‘北岭’条目下，记有‘震字营，甲子年冬，汰弱留强，补额三百，犒银五百两’。三百人，五百两——人均不足二两。而郡兵正规补额，每人饷银十二两，另加安家费三两。这三百人，是祝家从流民窟里买来的死囚、疯汉、将死病夫。他们入营不录名，不死不报丧，活一日，便往地脉节点上多埋一具‘活尸’。雾愈浓，阵愈稳，灵米愈肥，祝家囤积的灵米，便愈能卖出天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范与倪全文：“师尊，业师，弟子有一事不解。大夏律令，凡州郡灵田，须由郡守亲勘地脉，钤印备案，方准耕种。可江东三十七处灵田，地脉图册皆在郡衙，祝家如何绕过此关，在图册上做手脚？”魏范沉默片刻，缓缓道：“图册可伪，地脉难欺。但若有人……以文气为笔，以律令为纸，将虚假地脉图，硬生生‘写’进真实地脉之中呢？”“文气写律？”倪全文眯起眼，“以文入道，篡改地脉显化之象？这……已非儒修手段，近乎……圣贤笔意！”“不。”夏炎摇头，声音冷如冰泉，“是圣贤笔意，是妖魔笔意。”他伸手一招，文墟深处忽有风起，卷来一卷蒙尘旧卷。夏炎拂去灰尘，展于众人眼前——赫然是《大夏律·地脉篇》残卷。页脚处，一行朱批小字如血滴落：“地脉显化，文气可摹，律令可塑，唯心不可欺。然心若为魔所役，文即成谶，律即为刃。”落款：嘉平九年，礼部侍郎，姜朝天。满座俱寂。姜朝天！祝家公子，当朝礼部侍郎，更是……当年主持修订《大夏律·地脉篇》的主笔！“原来如此！”慕容玉失声，“姜朝天早年游学魔障，曾获一部残缺《蚀心魇典》，其上记载，若以‘伪律’为引，‘真文’为墨，可在地脉之上书写虚幻图谱，诱使地脉自我调整，迎合那虚假之形。此术需施术者精通地脉、深谙律令、更兼文气通玄……天下能为之者，不过三五人。而姜朝天，恰好三者皆备！”夏炎点头，指尖划过那行朱批，墨迹竟微微发烫：“他不仅备，且已用。他亲手撰写的地脉律令，成了祝家布阵的‘合法’凭据。郡衙里的图册，是真的；地脉的走向，也是真的——只是这‘真’，早已被他的朱批，悄然扭曲。”“所以，薛贼要杀崔石虎……”魏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雷，“不是为夺兵权，是为断阵眼！崔石虎麾下震字营，是最后一支完整驻守灵田的郡兵。杀他，便等于斩断阵法最后一道活络血脉。自此，雾气虽存，却再无法随心所欲增殖、蔓延、择机爆发——它成了困兽，而非利刃。”“正是。”夏炎目光灼灼，“薛向看得极透。他放崔石虎回去，不是仁慈，是让恐惧传遍军营，让所有知情者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接替震字营驻守之职。他逼祝家自己露出破绽——若祝家仓促另遣兵马，必露马脚；若任由灵田荒废，雾气反噬，祝家苦心经营的灵米生意，便要顷刻崩塌。”台下，“礼运冲玄之主”抚掌长叹：“好一个借刀杀人！借朝廷律法之刀，借郡兵将士之命，借祝家贪婪之心，一刀劈开妖雾迷障，直取其心！”“可这还不够。”夏炎神色陡然转厉，玄衫无风自动，“雾是死物，阵是死物，人……才是活棋。狄怀英已锁郑康成，此子确系祝家棋子，负责采买流民、运送‘活尸’、打点地方。但他只是执子之人，非设局之手。”他指尖一划，三道光影再次浮现：郑康成伏案书写的侧影、祝润生在枫叶山庄拍案的瞬间、姜朝天于礼部衙门批阅奏章的剪影。“郑康成背后，是祝润生；祝润生背后，是姜朝天；而姜朝天……”夏炎目光如刀，直刺虚空某处，“他背后那双眼睛，至今未曾眨动一下。”话音未落，高台之外，忽有异响。不是风声，不是雷鸣，而是一种极细微、极粘稠的“滋啦”声，仿佛无数细针正缓慢刮擦着琉璃。紧接着，台前十二盏青铜古灯的墨青灯焰，齐齐一颤，焰心竟浮现出一缕同样淡青近灰的雾丝，如活物般扭动。“来了。”慕容玉霍然起身，银袍猎猎，手中玉珏爆发出刺目青光，“蚀心魇雾的‘影’，被你言语引动，竟敢窥探文墟！”“不。”夏炎却未惊，反而向前一步，直面那缕雾丝，唇边竟浮起一丝冰冷笑意，“它不是来窥探……是来认主的。”他猛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并非文气，而是一团纯粹、幽邃、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墨色漩涡！“文墟福地，以文为基，以律为骨，以道为魂。尔等妖雾，窃文气之形，盗律令之名，行灭道之实——”夏炎声如金铁交鸣，震得整座高台嗡嗡作响，“今日，便以这文墟为砚，以尔等邪雾为墨，书我江东正律最后一章！”墨色漩涡轰然扩散，如一张巨网兜头罩向那十二缕雾丝。雾丝发出尖锐嘶鸣，疯狂挣扎，却如飞蛾扑火，被尽数吸入漩涡中心。漩涡急速旋转，墨色渐淡，竟开始泛出温润玉质般的光泽，最终凝成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的墨玉印章。印章底部，四个古篆缓缓浮现，龙飞凤舞，力透玉髓：【江东正律】印章悬于半空，幽光流转，映得满台高朋面色肃然。那墨玉之上，竟有无数细如发丝的淡青纹路游走不息，分明是被强行炼化、压缩的蚀心魇雾本源！“此印一成，”夏炎收掌，墨玉印章徐徐飘至他掌心，温顺如初生幼兽，“江东境内，所有地脉图册，皆受此印统摄。祝家伪造的地脉图，将自行崩解；所有依附于伪图而生的妖雾节点，将如烛火遇风，逐一熄灭。三日之内，雾气退散；七日之后，灵田复生。”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魏范与倪全文身上：“师尊，业师，此印尚缺一道‘律魂’。需以大夏正统律令为引，以二位前辈毕生所悟‘文心’为薪，方可真正烙印江东地脉，永绝后患。”魏范长身而起，戒尺轻点眉心，一缕纯白文气如剑射出，没入墨玉印章：“老朽毕生所守，唯‘正’一字。”倪全文哈哈一笑，指尖弹出一滴殷红心血，血珠悬空不坠，内里竟有无数金色律文奔涌如河：“吾辈文章，当为苍生立命！”两道浩然之气汇入印章，墨玉骤然炽亮，继而归于沉静，通体流转着温润而不可撼动的威严。就在此时，文墟之外，郡衙方向，一道冲天金光撕裂夜幕！那光芒并非祥瑞，而是凝练到极致的、带着滔天怒意的敕令金光——直指文墟福地，更直指高台之上，手持墨玉印章的夏炎！金光之中，隐约浮现八个燃烧的赤色大字：【擅炼邪印，祸乱地脉，着即褫夺功名，锁拿问罪！】敕令未落，高台之下，已有数道身影腾空而起，杀气如潮！为首者，赫然是三位披着金鳞软甲、面覆鬼面的“天牢司”高手，腰间锁链哗啦作响，链头竟是一颗獠牙森然的白骨龙头！他们身后，数十名黑甲卫士弓弦拉满，箭簇所指，并非夏炎，而是台下魏范、倪全文等一众高朋！“夏炎！”为首鬼面人声音如金铁刮擦，“奉天牢司密旨，缉拿妖邪！尔等若敢阻挠，格杀勿论！”满座哗然。夏炎却笑了。他低头，凝视掌中墨玉印章，轻轻一握。印章无声碎裂。不是崩解，而是……融化。温润玉质化作一滩流动的墨汁，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于高台青玉地面。墨汁未散，反而如活水般迅速铺开，眨眼间，竟在整座高台之上，勾勒出一幅庞大、精密、脉络清晰无比的……江东全境地脉图！图上三十七处灵田节点，此刻正闪烁着温润而坚定的墨色光点，如同三十七颗沉静的眼眸，冷冷回望着郡衙方向那道狂怒的敕令金光。“敕令？”夏炎抬头，玄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穿透金光，仿佛直抵千里之外那座灯火通明的礼部衙门，“姜侍郎，您忘了么？”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更似穿透虚空，直抵那敕令源头：“这江东地脉图，是我夏炎，以文墟为砚，以诸君文心为墨，以大夏律令为笔，刚刚……亲手‘写’出来的。”“您这道敕令，”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冰冷弧度，“盖在谁的印上？”话音落下，高台之上，三十七处墨色光点，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整座文墟福地，地脉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