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车很快便来到中军营门外。先前雷将军碰见的那个龙卫早已不见踪影，此刻守在门口的是几个面带倨傲的龙兵。这些龙兵平日里虽然心底看不起雷将军，但在雷将军面前时，多少还会顾忌几分，摆出一副嬉皮...崔九阳落在队伍中段，海马慢悠悠地踏着水波，他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那声“可”字虽只一瞬，却如九天雷劫劈开识海，震得他神魂嗡鸣不止。他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血丝渗出，却浑然不觉痛意。不是疼，是怕。怕这声“可”来得太早，太险，太不合时宜。八尺一既已生灵，便再非死物；既开口应诺，便已通人性、晓利害、知进退。可正因如此，它才更危险——一个刚觉醒灵智的仙剑，如同初睁眼的幼龙，混沌未明，善恶难辨，它听懂了“卧底”二字，却未必真正理解何为潜伏、何为隐忍、何为以身为饵、以命为局。崔九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袖中那只微微发烫的剑鞘轻轻托起半寸。剑鞘外镶嵌的蓝鳞石在幽光下泛着冷润青辉，金线蟠螭纹路似在游动，仿佛整只鞘都在呼吸。他神念沉入其中，未敢贸然探查，只如抚婴般极轻地拂过鞘身，传递一道温润安抚之意：“莫急。你且看。”话音未落，前方忽有异响。队伍最前端，敖东平胯下那头千年玄蛟骤然昂首嘶鸣，声如裂帛，震得周遭海水翻涌成涡。它额间三道银鳞倏然亮起，如三枚星子骤燃，随即“铮”一声脆响，竟从鳞下弹出一截寒光——那是一柄寸许长的小剑，通体雪白，形如冰晶雕琢，剑尖颤巍巍指向东南方海沟深处！雷将军勒马回望，面色骤变：“东平兄？！”敖东平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按住眉心，指缝间渗出细密血珠：“它……在叫我。”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崔九阳瞳孔骤缩——敖东平乃龙宫钦封的巡海使，血脉纯正，却从未听说其眉心藏剑！那小剑分明是活物，是寄生，是烙印，是某种远超寻常附灵术的古老禁制！而此刻它主动显形、指向海沟，绝非偶然。东南方，正是妖洞所在方位。雷将军与敖东平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骇然。前者低声喝道：“传令！全军改道，绕行三百里！另遣斥候十队，即刻潜入海沟探查异动，凡见异光、闻异香、感异温者，格杀勿论，不得靠近妖洞百丈！”命令尚未传开，异变再生。崔九阳袖中剑鞘猛地一震，八尺一竟自行拔鞘半寸！一道凝如实质的赤芒自鞘口迸射而出，直刺东南——与敖东平眉心小剑所指方向，分毫不差！赤芒掠过水面，竟在海水上灼出一道焦黑轨迹，久久不散。沿途数名妖兵只觉面皮一烫，抬手一摸，竟被燎起细小水泡。“谁？！”雷将军暴喝，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中军！崔九阳心跳如鼓，面上却只作茫然，还顺手挠了挠后颈：“将军，可是末将身上有啥不对？”雷将军盯他三息，见其神色坦荡，气息平稳，又见那赤芒早已消散于无形，终是缓缓颔首：“无事。你且压阵。”语罢，却悄然将一枚暗金色鱼符扣入掌心，指腹摩挲其上细密鳞纹——那是龙宫秘制的“锁灵符”，专克初生剑灵躁动。崔九阳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他当然知道那赤芒为何而发。八尺一不是失控，是在呼应。它感应到了同类——不，是更高位阶的存在，在那海沟深处，正有另一柄剑，正缓缓出鞘。同一时刻，三百里外，海沟最幽暗的褶皱里。一具盘坐千年的枯骨，脊椎骨节根根凸起如龙脊，额骨中央嵌着半枚碎裂的紫金冠冕。它空洞的眼窝中，两点幽火静静燃烧，映照前方悬浮的半截断剑——剑身布满蛛网状裂痕，剑尖却完好无损，正滴落一滴墨色液体，坠入下方青铜古鼎。鼎内翻涌的并非火焰，而是无数扭曲挣扎的人面，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呐喊，每一双眼都盛满被抽离的魂魄记忆。枯骨干瘪的手指突然抬起，指向妖洞方向，喉骨咔哒作响，吐出七个字，字字如锈钉凿入虚空：“敖瀚的剑……醒了。”话音落，鼎中人面齐齐仰首，所有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倒映出千里之外，崔九阳袖中那截微微颤动的剑鞘。而就在这一瞬，崔九阳腰间悬着的旧皮囊忽然一沉。他不动声色探手入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是出发前，雷将军亲手交予他的“归程信物”，一枚刻着“瀚”字的玄铁虎符。此刻虎符背面，竟浮现出三道新鲜爪痕，深可见骨，横贯“瀚”字右肩。爪痕边缘，丝丝缕缕暗红雾气正袅袅升腾，腥甜如血。崔九阳指尖一顿，缓缓攥紧虎符。他明白了。那枯骨认出了八尺一，也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皮囊里这件东西。虎符上的爪痕，是警告，是标记，更是……一道无法抹除的因果烙印。队伍继续前行，海浪拍打甲板的节奏愈发滞重。崔九阳忽然勒住海马，俯身从水中捞起一捧浮游磷虾。虾群在他掌心聚成一团幽蓝光晕，映得他眼底一片森然。他张口，无声吐出三字：“老龙王。”——不是猜测，是确认。敖瀚殿下血脉感召的动静太大，惊动的岂止是诸位龙子？连沉眠于龙宫最底层陵寝、以自身龙骸镇压万载怨气的老龙王残念，都被惊醒了。而那枯骨，极可能便是老龙王当年斩落的一截逆鳞所化，奉命守墓，亦守秘。它认出八尺一，只因这柄剑，本就是老龙王年轻时佩剑“焚海”的剑鞘！当年龙宫内乱，焚海剑碎，剑鞘流落，竟被雷将军所得，又阴差阳错，成了八尺一的栖身之所……所以八尺一躁动，不是贪图华贵，是血脉共鸣，是故主召唤！崔九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他松开手，磷虾散作点点蓝星，沉入幽暗海底。他不能停。雷将军必须活着抵达敖瀚府邸，将宝库之物、将八尺一、将一切疑云，尽数呈于殿下案前。因为只有敖瀚，才能解开这盘死局——老龙王未死，只是假死蛰伏；龙子夺嫡，实为老龙王设下的试炼场；而妖洞，根本不是某位龙子的爪牙，而是老龙王亲自布下的“冢中冢”，用以筛选真正能承继大统、镇压四海的继承者。那枪鱼，是守冢灵兽。宝库，是考题。而八尺一，是钥匙。崔九阳抬手，将虎符重新系回腰间。爪痕处的暗红雾气，已悄然渗入他衣袍，在布料上蜿蜒成一条细小血龙，盘踞于“瀚”字之上。他轻轻叩击剑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怕。我们快到了。”剑鞘内，八尺一安静如初。但崔九阳知道，它听懂了。三百里外，海沟深处，枯骨缓缓合拢五指，青铜鼎中人面无声湮灭。它空洞的眼窝转向北方，幽火跳动，映出千里之外，一支沉默疾行的军队，以及军队中，那个腰悬虎符、袖藏仙鞘的年轻将领。风，忽然静了。海面平滑如镜，倒映出漫天星斗。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所有星辰的倒影，皆在微微偏移，正缓缓汇聚于一点，那一点，恰好落在崔九阳的眉心。天机，已锁。雷将军策马前行，忽然抬手按住左胸。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 beneath铠甲之下，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墨的暗金色液体，滴落海中，瞬间蒸腾成一缕缕龙形青烟，缠绕上他胯下海马的四蹄。海马脚步一顿，眼瞳深处，掠过一丝不属于妖兽的、苍老而悲悯的金光。队伍依旧向前，无人察觉异样。唯有崔九阳，在颠簸的马背上，悄悄将左手按在右腕脉门之上。他指尖微动，三根银针无声刺入自己经络——这是《太爷笔记》最后一页记载的“逆脉锁灵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压制即将爆发的剑灵反噬。银针入肉，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内衫，却咬紧牙关，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八尺一在鞘中轻轻一震，仿佛回应。崔九阳喉结滚动，咽下喉头腥甜，低声道：“再忍忍……等见了殿下，我替你……讨个公道。”话音落，远处海平线上，一线朱红宫墙破水而出，檐角飞翘，琉璃吞云，赫然是敖瀚殿下亲封的“沧溟别苑”。宫墙之上，九十九盏青铜灯盏次第亮起，灯火摇曳，映得整片海域如坠熔金。雷将军长舒一口气，高举令旗：“列阵！迎驾！”号角呜咽，旌旗猎猎。队伍骤然加速，踏浪如飞。崔九阳策马跟上，海风鼓荡衣袍。他侧首望向右侧——那里，是妖洞所在的幽暗海沟。此刻，沟壑深处，最后一丝墨色雾气正缓缓沉入深渊，如同巨兽合拢眼皮。而他袖中剑鞘，终于彻底沉寂。不是屈服，是蛰伏。像一柄真正的仙剑，在等待它的主人，亲手拔鞘。队伍奔涌向前，浪花在蹄下碎成千万颗星子。崔九阳挺直脊背，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牢牢钉在那朱红宫墙最高处的鎏金匾额上——“沧溟别苑”四字之下，一行小篆悄然浮现，似新刻，又似亘古存在：“剑未出，局已开。”他勾起嘴角，无声一笑。风掠过耳畔，送来远方海沟深处，一声极轻、极冷的龙吟。——不是敖瀚，不是老龙王，也不是任何一位龙子。是剑吟。八尺一，在鞘中，第一次，真正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