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的朋友？”付知许怔了怔，心头升起一点暖意。总算……太爷这辈子，还是有没看错的朋友。尽管对方看着很是年轻，跟太爷年纪差得太远，想必是替长辈来的，但总归是来人了。“这...晨光如金箔般洒在百国体育馆外围的演武场上，青砖地面被照得泛起一层温润光泽，砖缝间几缕未散尽的薄雾正缓缓蒸腾。霍元鸿站在场心，一袭玄色练功服未束腰带，衣摆随风轻扬，双臂垂落，指节微松，呼吸绵长如古井无波。他刚收势，肩胛骨下两处圆盾尚未撤下，盾面还残留着三道细微划痕——那是沈凌霜虎鹤双形拳第三式“鹤啄松枝”最后半寸力道擦过留下的印记。身后，三老已煎好药，药气氤氲，苦香混着姜桂辛烈之气，在清冽晨风里浮沉。眼镜陈端着粗陶碗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忽而呛咳两声，抬袖抹嘴时眼角余光扫见霍元鸿后颈处一道淡青淤痕，细若游丝，却如活物般微微起伏——那是武痴袈裟孙露堂最后一击“千佛印”震透皮膜、直抵筋络深处所留，寻常绝巅挨上这一记，当场就得呕血三升，而霍元鸿只是蹙了下眉，便将那股逆冲血劲引至足底涌泉，震入青砖，碎裂纹路隐没于砖缝，连灰都没扬起半点。“啧，这身筋骨……比老夫当年接张真人一记‘荡魔剑指’时还硬三分。”眼镜陈低声嘟囔，把空碗往石阶上一搁，瓷碗竟未碎，只发出沉闷一声“咚”，似叩在铁砧之上。沈凌霜正用银针挑开自己右手小指第二关节处一点血痂，针尖挑出的不是血珠，而是一粒米粒大小、泛着珍珠光泽的微晶——那是霍元鸿圆盾高频震颤时反激而出的劲力，在他皮肉间凝滞压缩，竟自发结晶。他捻起晶粒对着日光细看，晶体内有七道螺旋纹路，正与霍元鸿七臂武神态中“旋”字诀的劲路图谱完全吻合。“姐，他手怎么了？”沈楚妍不知何时已立在场边，指尖捏着一枚褪色的铜钱，正是当年在港口大学武协招新时，霍元鸿随手抛给她、教她辨认明劲气机走向的那枚。此刻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她拇指腹反复摩挲着钱面“天启通宝”四字凸起，声音很轻，“刚才……他们打的，真是绝巅？”沈凌霜没回头，只将晶粒弹入药碗残渣里：“是绝巅，但已是绝巅之上的‘伪丹境’打法。”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霍元鸿垂在身侧的手，“他那一臂武神态，六成火候，已不单是招式推演，而是把‘人’当成了兵器胚子，在重铸。”话音未落，场外忽起一阵骚动。八道身影自不同方向踏入场中，步伐沉稳却各具韵律：一人赤足踩砖，足底无声，每步落下，青砖缝隙便渗出半寸寒霜；一人拄铁拐，拐头雕作狰狞狼首，每顿一次，地面微震，砖尘如沸；第三人背负三柄短刀，刀鞘漆黑，刀柄末端缀着三枚铜铃，静止时铃舌悬垂，一丝不动；余者或抱拳、或负手、或垂目，皆未开口，却似有无形气墙自八人之间撑开，将演武场内原本浮动的药香、晨雾、甚至光线都隔绝在外。正是方家老绝巅所言七位义士——袈裟武痴、枪仙眼镜陈、虎鹤双形舒枝伊、陆平生师傅，以及另三位未曾露面的顶尖绝巅：冰魄脚赵寒潭、铁拐狼王申屠岳、三铃刀客柳七夜。八人呈北斗七星阵列而立，唯缺斗柄末尾。霍元鸿抬眼，视线扫过赵寒潭足下霜痕，申屠岳铁拐震起的微尘轨迹，柳七夜三枚铜铃悬垂角度——三者方位、力度、频率，竟与他昨夜推演中“七臂武神态”第七臂所需借力支点分毫不差。“原来如此。”他唇角微扬，忽而向前踏出半步。就是这半步。赵寒潭足下寒霜骤然炸开，化作七道白练缠向霍元鸿双踝；申屠岳铁拐横扫，狼首獠牙迸射幽光，拐风未至，霍元鸿耳畔已闻狼啸；柳七夜三铃齐震，非是声响，而是三道高频颤音直刺耳鼓，欲乱其神志——三人出手刹那，其余五人齐齐吸气，胸膛鼓胀如满弓，却未发一招，只将自身气血、劲意、甚至寿元精气尽数凝于一点，遥遥锁住霍元鸿周身七处大穴。真正的杀招，不在眼前，而在即将爆发的“势”里。霍元鸿却笑了。他左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并非格挡，而是掌心朝天，如托一轮初升红日。掌纹间青筋微凸，皮肤下竟有七道金线游走，瞬息汇于掌心，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缓缓自转的金色漩涡。“嗡——”一声低鸣，非是耳闻，而是直接在众人颅骨内震荡。赵寒潭的七道霜练离霍元鸿脚踝尚有三寸，骤然僵滞，继而寸寸崩解为齑粉；申屠岳铁拐狼首幽光黯淡，狼啸戛然而止，拐身竟浮现蛛网般裂纹；柳七夜三枚铜铃“咔嚓”脆响，铃舌断裂，三道颤音如断弦般消散于风中。而霍元鸿掌心金漩并未停歇，反而加速旋转，吸力陡增。八位绝巅只觉自身凝蓄的杀势、气血、乃至脚下大地脉动，皆被那漩涡疯狂抽取，不由自主向前倾身——仿佛八条巨鲸被无形渔网兜住，正被拖向深渊漩涡中心。“是丹劲！”眼镜陈瞳孔骤缩，失声低呼，“但他没用丹劲！”话音未落，霍元鸿右臂已动。并非挥拳，亦非持盾，而是整条右臂肌肉虬结贲张，青筋如龙盘绕，皮肤下金线暴起，整条手臂瞬间膨胀近倍，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不断明灭的细小符文——那是他以七臂武神态强行模拟丹劲运转路线，在绝巅躯壳内开辟出的临时“伪丹田”！“轰！”右臂悍然砸向地面。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砸向自己脚下青砖。砖石未裂，一股肉眼可见的金灰色波纹自掌心炸开，呈同心圆状疾速扩散。波纹过处，赵寒潭足下霜气倒卷回膝，申屠岳铁拐裂纹愈合如初，柳七夜断铃复位，三枚铜铃同时震颤，却再无杀意，只余清越余音。八位绝巅如遭无形巨锤重击，齐齐闷哼，踉跄后退七步，每退一步，脚下青砖便陷下寸许深坑，八步之后，竟在演武场上踏出一个标准北斗七星凹痕。霍元鸿缓缓收臂，掌心金漩散去，皮肤下金线隐没，唯余指节微微泛红。他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八张惊疑交加的脸：“七位前辈，方才七臂武神态，已补全第七臂‘承’字诀。承天载地，可纳万势，亦可……破万势。”死寂。连远处煎药的三老都忘了搅动药勺，药汁在砂锅里咕嘟冒泡，蒸腾热气扭曲了视线。沈楚妍捏着铜钱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她终于明白了。不是姐姐刻意隐瞒，而是有些东西，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就像你无法向从未见过火焰的人，解释光与热的本质。霍元鸿此刻展现的，已非技击范畴，而是对“力”本身规则的篡改。他未突破丹境，却以绝巅之躯，硬生生凿穿了丹境壁垒，在规则夹缝中种下了一颗随时可引爆的种子。“承字诀……”武痴袈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老衲在少林藏经阁枯坐三十年，参《金刚经》《楞严经》，求的就是一个‘承’字——承佛法，承因果，承众生苦。今日方知，这‘承’字，还能承天地之势，承万敌之锋……”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袈裟下摆拂过青砖凹痕，竟未沾半点尘土。眼镜陈抹了把额角冷汗，苦笑：“老夫这杆枪，原以为能捅破天，今日才知，天底下最硬的不是枪尖，是这小子的胳膊肘。”陆平生抚须而笑，目光灼灼：“七臂武神态，六成火候已至此，若至九成……怕是要真能三头六臂，七臂擎天了！”就在此时，场外传来一声清越长啸，如鹤唳九霄。一道青影自百国体育馆穹顶俯冲而下，袍袖鼓荡，猎猎如旗。来人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四十许人，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手中并无兵刃，只握着一卷泛黄竹简，竹简上朱砂小篆淋漓未干，赫然是《伏魔功》总纲残篇！正是伏魔功传人，当代伏魔宗主——梅九龄！他落地无声，竹简一展，朱砂字迹竟如活物般游走，在空中凝成七道赤色符箓，悬浮于霍元鸿头顶：“霍宗主，梅某不请自来，只为求证一事——若以伏魔功‘镇’字诀，压你七臂武神态‘承’字诀，可破否？”霍元鸿抬头，目光与梅九龄相触。两人皆未说话，却似有无数电光在视线间炸裂。梅九龄手中竹简无风自动，哗啦翻页，朱砂符箓光芒暴涨，化作七根赤色锁链，自天而降，欲将霍元鸿四肢、头颈、腰腹、丹田七处牢牢锁死。锁链未至，空气已凝如铁，演武场上青砖寸寸龟裂，缝隙中渗出暗红血浆般的粘稠液体——那是伏魔功催动到极致时，引动的天地戾气所化！霍元鸿却未动。他只是静静站着，任那七根赤色锁链距离自己眉心仅剩半尺。就在锁链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他左肩圆盾突然自行浮起，盾面映出梅九龄倒影。倒影中，梅九龄手中竹简竟在颤抖，朱砂符箓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被无形巨力拉扯。“承”字诀，本就为“纳”而生。伏魔功之“镇”，镇的是邪祟戾气；而七臂武神态之“承”，承的却是天地万势——包括这欲镇压自身的“镇”势！霍元鸿肩头圆盾轻轻一旋。没有碰撞，没有巨响。七根赤色锁链如被投入沸水的雪，无声无息消融，连同梅九龄手中竹简上朱砂字迹，一同化为飞灰。唯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日光下显出七道清晰指纹——正是霍元鸿七臂武神态七处发力支点的拓印。梅九龄怔立原地，手中只剩半截焦黑竹简。良久，他长叹一声，将竹简恭敬置于地上，双膝跪倒，额头触砖：“梅九龄，愿为霍宗主护法三年，以偿今日醍醐灌顶之恩。”霍元鸿伸手扶起他，指尖拂过梅九龄花白鬓角，声音低沉：“梅宗主不必多礼。伏魔功‘镇’字诀，本就不该镇人，而该镇心魔。你心中戾气太盛，反被功法所噬。这三年，我教你‘承’字诀，先承己心，再承天下。”梅九龄浑身剧震，眼中泪光闪动，重重磕下第三个响头。此时，沈楚妍终于迈步走入场中。她未看霍元鸿，径直走到沈凌霜面前，将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铜钱上，“天启通宝”四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姐，”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当年在港口，他说过，武道之始，在于辨明劲气机走向。如今我明白了——劲气机，从来不在对手身上，而在自己心里。”沈凌霜看着掌心铜钱，又抬眼看向霍元鸿。后者正与梅九龄低语，侧脸线条坚毅如刀削，眉宇间却不见丝毫骄矜，唯有沉静如海的专注。他忽然想起霍元鸿初入神枪武馆时，曾指着院中一棵百年老槐树说：“你看它根扎得深，枝伸得远，可最厉害的，是它年年落叶，年年发新芽。功夫也一样，旧招要破，新招才生。”“楚妍，”沈凌霜将铜钱收回袖中，目光如炬，“你若真想明白，就去津门。神枪武馆地下三层，有一间密室，门上刻着‘承’字。进去，你会看到他最初画的第一幅七臂武神态草图——七条线，歪歪扭扭，像七个喝醉的蚯蚓。可每一条线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全是‘错了’‘再试’‘此处力道不对’‘关节角度偏差两度’……”沈楚妍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他画了多久？”“三个月零七天。”沈凌霜淡淡道，“每日凌晨三点起身，画到日落，废稿堆满三间厢房。最后一幅定稿，是他第七百三十二次修改。”场边，谢泠音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婚戒。邓世玉递来一杯温茶，她接过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霍元鸿挺直的背影上。那背影依旧年轻，却仿佛已承载了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七臂武神态，承的何止是万敌之锋？分明是整个时代的断壁残垣，是无数人不敢托付的生死，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她忽然想起昨夜霍元鸿离开新派别院前，递给她那瓶源血时说的话：“谢学姐，这血里，我抽掉了所有属于‘霍元鸿’的东西。剩下的，纯粹是‘生’。你拿去救该救的人，别问为什么。”当时她没问。此刻，她望着沈楚妍攥紧又松开的手，望着梅九龄跪拜后挺直的脊梁，望着八位绝巅眼中熄灭又重燃的火焰，终于懂了那句话的分量。不是所有人的生，都值得被纯粹地留下。而有人，正以血为墨，以身为纸，一笔一划，在这濒死的时代里，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承”字。演武场外，一辆黑色老式轿车悄然停驻。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罗老阴鸷而锐利的眼睛。他望着场中如众星拱月的霍元鸿，手指无意识敲击着车窗边缘，节奏与霍元鸿方才七臂武神态第七臂发力时的心跳完全一致。“七臂……承字诀……”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笑意，“好，好得很。老夫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一个比魏公公更硬的骨头。这次，骨头够硬，才能熬出最醇厚的药引子。”轿车发动，无声驶离。霍元鸿似有所感，侧首望向街角。那里空无一人，唯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叶脉清晰，如一张摊开的、等待书写的宣纸。他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肩圆盾之上。盾面冰凉，纹路古拙。【七臂武神态（67%）】数字无声跳动，如同蛰伏巨兽的心跳，在寂静中积蓄着撕裂长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