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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那就让战争来临吧
    四字既成,周衍屈指,对着那犹自湿润的茶渍,轻轻一叩。一声轻响,却奇异地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自己,也仿佛传入冥冥之中某条维系天地的脉络,以周衍为中心,一层层涟漪扩散进入地脉当中,而...灌江口的江水早已不是水。是冰,是霜,是凝滞在半空、尚未坠落便已化为齑粉的浪花残骸;是悬浮着的、被无形伟力强行压扁又拉长的鱼虾鳞甲,在幽暗天光下泛着惨白微光;是无数道细如发丝却锐利如剑的寒气裂痕,纵横交错于虚空,每一道都延伸向不可测的深空,仿佛整片天地正被一柄无形巨刃缓慢剖开。而就在那崩毁边缘的中央,向燕立着。他未踏实地,双足离江面三寸,足下波纹静止如墨玉雕琢;他未持刀势,八尖两刃刀斜垂身侧,刀尖点着一道将断未断的气流丝线——那丝线,正是人间大阵残余脉络与共工寂灭洪流之间,最后一道尚未彻底撕裂的因果锚点。风停了。不是缓和,而是被硬生生“掐断”了。狂暴乱流撞上他衣袍前一尺,便如撞上万仞玄铁壁,无声湮灭,只余下细微震颤,顺着布纹爬行至袖口,再被袖袍边缘一道隐晦金纹悄然吞没。他睁着眼。眼底没有血丝,没有痛楚,只有一片澄澈得令人心悸的幽黑,如同古井无波,映不出天穹撕裂、洪流倾泻、万灵战栗的任何倒影。可就在那幽黑深处,一点极淡的金芒正缓缓旋转——不是开明法眼的灼烈金纹,而是更古老、更本源、更接近“观”之本质的微光。那是以肉身凡胎,强承大道交锋所反噬出的道痕,是神魂在崩解临界点上淬炼出的第一缕“真观”。共工的怒意,已不止是情绪。是法则溃散时喷涌的熵潮,是水元本源被篡夺后反向坍缩的奇点,是原初神格在认知被扭曲后,本能发起的逻辑清洗——它要抹除一切与“李适”存在关联的坐标,而郑冰赠礼、青牛墟现世、向燕立于阵眼……桩桩件件,皆成铁证。所以那幽暗洪流,变了。不再是笔直轰杀,而是如活物般骤然收束、盘绕、升腾!万千道漆黑水箭自洪流中迸射而出,每一支箭镞都裹着凝固的时间与冻结的因果,在虚空中划出亿万道诡谲弧线,最终,尽数指向一人——向燕。不是试探,不是围攻,是“定义”之诛。共工要以自身水德终末之道,在向燕神魂深处刻下“此乃窃位帮凶”的永恒烙印。一旦烙印落下,无需出手,向燕的道基、气运、乃至存在本身,都会被水元法则自发排斥、溶解、归于虚无。“不好!”白泽喉头一紧,指尖掐出一道青光欲破空而起,却被姬轩辕一把按住手腕。“别动。”姬轩辕声音低哑,目光死死锁住向燕后颈——那里,一缕极其细微的灰气正悄然浮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沿着脊椎向上漫延。“他在……接引。”接引什么?不是青冥的后手,不是伏羲的诏书,更不是兜率宫即将爆发的佛光。是人间。是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沉甸甸的、带着烟火气与粗粝感的人间气运。那些气运,并非金光璀璨的祥瑞,而是混杂着灶膛余烬的暖红、田垄新泥的褐黄、市井喧哗的嘈杂灰白、边关将士铠甲上未干的血锈褐……它们粗粝、驳杂、甚至带着伤痕与疲惫,却无比真实地,从每一座炊烟袅袅的村落、每一处商旅络绎的码头、每一面猎猎作响的戍边军旗中升腾而起,穿过山川地脉的微颤,越过星辰轨迹的微偏,最终,尽数汇向灌江口,汇向向燕足下那一小片静止的江面。“原来如此……”沈沧溟忽然低语,手中墨笔悬停半空,笔尖一点朱砂未落,却已映出千里外某处茶肆里老翁咳嗽时喷出的雾气,“他不是阵眼……他是‘缝’。”缝——缝合人间与大阵残骸的针脚。伏羲的诏书,是引爆因果的引信;青冥的甩锅,是点燃怒火的燧石;而向燕,是那个明知烈焰焚身,仍主动将自己置于火口,以血肉为引线,为人间大阵争取一线“转化”之机的执拗者。共工的水之终末,要灭的是“窃位者”;向燕却以自身为饵,将“窃位者”的标签,硬生生焊死在自己额头上。让那毁灭之力,不得不先穿透他,才能触碰到身后摇摇欲坠的人间结界。“郑冰的礼物,可还厌恶?”向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柄钝刀,狠狠刮过所有神魔耳膜。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地攥紧,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卵形结晶——正是先前自无支祁本源中剥离而出的“水元残核”!结晶甫一出现,周遭空气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江面静止的冰层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的不是水,而是翻滚的、粘稠如墨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水族幻影,正是被共工怒意污染、正在异化的水脉精魂!“你……”裂口深处,那幽暗洪流竟微微一顿,一道冰冷到不带丝毫起伏的意念,如寒潭深水般直接灌入向燕识海,“……敢持吾水元残渣?”向燕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染血的牙齿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不敢。只是……郑冰说,此物,需‘亲手奉还’。”话音落,他五指猛然发力!咔嚓——一声脆响,黑卵结晶应声碎裂!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无声的涟漪,以向燕掌心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那些翻滚的黑色雾气、扭曲的水族幻影、乃至共工倾泻而下的部分寂灭水箭,竟齐齐凝滞了一瞬,随即……开始逆流!不是倒退,而是“回溯”。被污染的水脉精魂幻影,褪去漆黑,显露出原本清亮灵动的轮廓;被冻结的江面冰层,裂痕反向弥合,渗出温润水汽;就连那几支射向向燕眉心的寂灭水箭,箭镞上的幽暗光芒竟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晶莹剔透、流转着柔和水光的本相——那是最纯粹、最本源的“生水”之力,是共工未堕入狂怒前,滋养万物的慈悲水德。“生克……”向燕眼中那点金芒骤然炽盛,瞳孔深处,阴阳二气的轮转图景前所未有的清晰,“不是相生相克……是‘同源’。”共工的终末,源于水元本源被夺的创伤;而向燕手中的残核,正是那被夺本源的一角碎片。碎片破碎,非但未消弭创伤,反而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将“创伤”本身,暴露在了共工的神念之下——你看,这就是你失去的,这就是你愤怒的根源,这就是你力量失控的症结!这比任何挑衅都更致命。因为共工无法否认。他的怒火,本就是因“失”而起;而向燕,正捧着那“失”的一部分,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展示着伤口。“呃啊——!!!”裂口深处,终于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来自世界底层的咆哮!那幽暗洪流剧烈翻涌,不再是攻击,而是……溃散!无数道漆黑水箭崩解为最原始的水汽,又被一股新生的、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水”气息裹挟着,疯狂倒卷,反向注入那濒临崩溃的人间大阵之中!嗡——!整个灌江口上空,那张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阵图,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金光中,不再是冰冷的符文与道纹,而是无数鲜活的画面:春耕的犁铧翻开湿润泥土,夏夜的渔火点亮粼粼波光,秋收的麦浪翻涌金色海洋,冬雪覆盖的屋檐下,孩童呵出白气追逐嬉戏……人间百态,烟火万相,尽数在阵图中流转、呼吸、生长!大阵,正在由“防御”蜕变为“孕育”。以共工的怒火为薪柴,以向燕的决绝为引信,以千万黎庶的气运为血脉,这濒临破碎的结界,竟在毁灭的巅峰,催生出了新的生命形态!“成了……”白泽喃喃,老泪纵横,手中拂尘颤抖不已。可就在此时——向燕身躯猛地一晃!他左肩胛骨位置,那道先前被共工意志强行烙下的灰气,此刻已蔓延至脖颈,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痕,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不断蒸发、又不断凝结的黑色冰晶。每一次蒸发,都伴随着他一声压抑的闷哼,每一次凝结,都让那裂痕更深一分。他接住了共工的怒火,却没能完全承受住“定义”之诛的余威。“向燕!”姬轩辕一步踏出,脚下大地轰然龟裂。“莫动。”向燕抬手,阻止了所有人。他右手指尖,一缕金光悄然凝聚,缓缓点向自己左肩胛的漆黑裂痕。金光触及裂痕的瞬间,裂痕中蒸腾的黑气竟发出刺耳尖啸,如沸油泼雪,嗤嗤消散。可那金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在用自己的“真观”之火,焚烧共工烙下的“定义”。代价是神魂在燃烧。“伏羲……”向燕的目光,越过翻腾的云海,投向远处那手持木匣、面色苍白的太子,“你算准了我会站在这里,算准了共工必会盯上我……可你,算准了郑冰为何偏偏选我,来持这枚残核么?”伏羲握着木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当然知道。郑冰赠青牛墟,是赠“镇守”之力;郑冰留残核,是留“钥匙”之引。而能同时承载青牛墟的苍茫气韵,又能以自身为炉鼎,容纳并转化共工水元残渣的,普天之下,唯向燕一人。因为向燕的道,从来不在天上。在人间灶膛的余烬里,在田垄新翻的泥土中,在戍边将士铠甲的血锈上,在茶肆老翁咳嗽的雾气间……他的道,与人间气运同频共振,与共工失落的水德本源,本就同根同源。伏羲的局,是借势;郑冰的棋,是造势。而向燕,是那势之所聚的唯一支点。“今日。”向燕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天地间所有轰鸣,字字如金石坠地,“非为伏羲,非为青冥,亦非为天帝之名!”他左手指尖金光尽散,右手指尖却骤然燃起一簇幽蓝火焰——那是他以自身道火,熔炼共工残核后,反向提炼出的最后一丝“净火”!火焰跃动,映亮他染血的侧脸,也映亮他眼中那片愈发深邃、愈发坚定的幽黑。“只为人间,尚有炊烟!”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挥出!那簇幽蓝净火,并未射向裂口,而是直直坠向脚下静止的江面!火落水面,无声无息。下一瞬——整条灌江,自向燕足下为中心,轰然沸腾!不是蒸腾,而是……燃烧!幽蓝色的火焰沿着江水奔涌的轨迹,瞬间蔓延千里!火焰所过之处,江水并未枯竭,反而愈发清澈,水中游鱼摆尾,竟折射出七彩霞光;江畔芦苇摇曳,新芽破土,绿意勃发;连那被冻僵的飞鸟,翅尖掠过火苗,羽毛竟焕发出新生的光泽!这是以“净火”为引,点燃人间水脉的生机!也是向燕,在神魂濒临溃散之际,为人间大阵完成的最后一件祭品——以己身为薪,燃尽最后一分力气,助这新生的结界,真正扎根于人间土壤!“轰隆——!!!”天穹之上,那道横亘千里的裂口,终于开始缓缓弥合。幽暗洪流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浩荡如星河倾泻的纯净水光,温柔地洒落人间,滋养着每一寸焦土,抚平着每一道创伤。共工的怒意,被消解了。不是击败,而是……理解。理解了那枚残核的意义,理解了向燕立于此处的全部理由,也理解了——人间,值得被这样守护。向燕单膝跪倒在沸腾的江面上,八尖两刃刀深深插入水中,刀身嗡嗡震颤,流淌着幽蓝余烬。他低垂着头,汗水与血水混合着滑落,砸入沸腾的江水,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可他挺直的脊背,依旧如山岳般巍然。江风卷起他破碎的道袍,猎猎作响。远方,伏羲缓缓合上木匣,指尖抚过匣上玄纹,神色复杂难言。他未曾看天帝一眼,目光只落在向燕身上,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好棋。”而就在所有人目光都被向燕吸引之时,无人察觉,那头始终懒洋洋甩着尾巴的青牛墟,巨大头颅微微侧转,幽深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与向燕眼中同源的金芒,悄然一闪而逝。它打了个响鼻。这一次,喷出的不是橘子气息。是一缕,带着泥土腥气与稻谷清香的,温热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