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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怀璧其罪
    处理了贾宝玉的事,皇上仍旧心情不佳,没唤嫔妃侍寝,也没召大臣议事,只让夏守忠泡了壶浓茶,独自坐在灯下。

    茶是武夷山大红袍,汤色橙红明亮,入口却苦涩得很。

    他慢慢喝着,想起贤德妃刚入宫时,也曾亲手为他烹茶。那时她还不是贤德妃,只是贾家送进来的一个预备女官,第一次给他泡茶时手指都在抖。

    “皇上恕罪,奴才笨手笨脚的……”

    那时他怎么说的?哦,他说:“无妨,多练练就好。”

    后来她茶艺精进,成了女官里泡茶最好的人之一。

    再后来,她封妃,得意,失宠,复位,怀孕……最后死在产床上。

    一杯茶还没凉透,人已经走完了这一生。

    皇上放下茶盏,走到窗前。

    紫宸宫外月色凄清,照得琉璃瓦上一片冷白。远处宫道上,值夜太监提着的灯笼像几点飘忽的萤火,明明灭灭。

    他突然想起林淡。

    想起那个臣子吐血时苍白的脸,不知道他收到少傅任命时会是什么神情,又想起这两个月泉州送来的奏报所说的新政……

    夜风吹进殿来,吹得烛火摇曳。

    皇上站了很久,直到夏守忠轻声提醒:“皇上,三更了,该歇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前看了眼东南——那是泉州的方向。

    那里有他两个儿子,有他愧对的臣子,有正在展开的新政。

    “明日,”他忽然说,“把泉州来的奏报,都找出来给朕。”

    “是。”

    殿门缓缓合拢,将一室孤寂锁在其中。

    自林淡新政实施以来,从泉州飞往京城的加急奏报,便如南归的候鸟般络绎不绝。

    紫宸宫东暖阁的紫檀大案上,泉州来的奏本已堆起尺余高。皇上起初每封必细阅,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可渐渐发现,这些奏报内容大同小异——

    “海贸学堂新增番语教习三名……”

    “蔗糖局第二季出糖八千斤,订船三艘发往暹罗……”

    “匠作会改良织机,泉缎日产量增两成……”

    “巡抚票号放贷累计五万两,扶持商贾二十七户……”

    全是进度,全是数字,全是蒸蒸日上的好消息。

    看多了,皇上便有些倦了。有时只让夏守忠摘录要点,有时甚至搁置数日才批。他安慰自己:林淡办事,向来稳妥。既无急难,便不必时时盯着。

    朝中百官对此更是近乎无知。

    除了与泉州新政直接相关的商部、工部、户部,其余衙门对南海之滨正在发生的剧变,几乎一无所知。

    偶尔有风声漏出,也只当是寻常的地方政绩——哪个巡抚上任不搞些新花样?三年任期一满,多半人走政息。

    真正知情的那几个衙门,却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成了锯嘴葫芦。

    商部*当仁不让。尚书虽是忠顺王爷,人虽在京中,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个衙门从筹建那天起,主事的就是林淡。

    也有人想从忠顺王爷那儿探口风——王爷倒是和气,笑眯眯地听着,听完一拍大腿:“这事儿啊……本王也不清楚啊!要不,您去问问尚侍郎?”

    来人转头去找侍郎尚行。这位素来以严谨着称的干吏,如今更添了层神秘面纱。任谁来问,他都端坐如钟,吐出三个字:“不可说。”

    “尚大人,这有何不可说?泉州赚了银子,又不是坏事——”

    “王爷定了保密条例的。”尚行面无表情,“商部上下,皆需遵守。”

    后来才知,那是王爷定了条例,明明是林淡离京前真弄了套《商部保密章程》,分“绝密”“机密”“秘密”三级。泉州新政相关,全划在“机密”以上。商部官员若泄露,轻则革职,重则问罪。

    户部更别提。尚书陈敬庭是林淡的授业恩师,对这徒弟护得像眼珠子。

    去岁因漕粮改制的事,这老头在金殿上喷了皇上半个时辰,唾沫星子险些溅到御案上。今年开春,又因皇上做的预算“不合数理”,连上三道折子痛陈利弊。

    这等火爆脾气,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触霉头?问泉州的事?怕是话没说完,就被老头用算盘砸出来了。

    工部倒是有门路——尚书萧承炯是忠顺王世子,为人出了名的正直。可这正直过了头,连自己亲爹忠顺王爷那些“嗜好”都看不过眼,更别提和那“游手好闲”的弟弟萧承煊了。

    朝中私下议论:“忠顺王府那根老竹,竟出了这么根正笋。”可惜这笋太正,正到近乎孤直。

    想从他嘴里套话?就别想了。

    至于被皇上“扔”到工部挂职的萧承煊……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那位爷五日才去一回衙门,去了也是喝茶看闲书,到点就走。

    皇上这安排,明摆着是让兄长管束弟弟,免得他继续“招猫逗狗,有损皇室威仪”。指望他知道泉州的内情?笑话。

    于是,一个诡异的局面形成了:

    南海之滨,福建、广州两地正如火如荼地闷声发财。

    市舶司的银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从南洋、西洋流入的白银,被熔铸成官锭,一箱箱送入藩库。

    糖寮的灶火彻夜不熄,熬出的白雪糖装船出海,换回香料、宝石、象牙。织机咔嗒昼夜不停,泉缎一匹匹产出,引得番商在商行竞价。

    而千里之外的京都,却仍沉浸在往日的节奏里。

    御史们还在为漕运改制争吵,勋贵们还在为田亩清丈较劲,后宫妃嫔还在为胭脂水粉、衣裳头面明争暗斗。

    偶尔有人提起“听说泉州那边动静不小”,立刻会被嗤笑:“林淡那人,最会造势,自入仕起就闹得轰轰烈烈。”

    无人知晓,福广两地这半年涌入的白银,已超过往年整年岁入。

    无人知晓,林淡在泉州训练的水手、改良的战船、储备的火器,正在悄然改变南海的力量格局。

    这年六月中,一封不同寻常的奏报,送到了紫宸宫。

    那日皇上正为八皇子的高烧烦心,妙美人哭哭啼啼求了半日,他耐着性子安抚,待到独处时已是身心俱疲。

    夏守忠呈上奏报,他本想搁置,瞥见封皮上“密奏”二字,才勉强展开。

    是林淡的亲笔。

    前半部分依旧是新政进展,数据详尽,条理清晰。

    可读到后半,皇上的眉头渐渐蹙起——

    “臣闻昔楚人和氏得玉璞,献之厉王、武王,王使玉人相之,皆曰石也。王以和为诳,刖其左右足。及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此所谓怀璧其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