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渐歇时,林淡望向北方,眼神沉了下来。
江挽澜察觉他神色有异,轻声问:“可是想起京里的事了?”
“嗯。”林淡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去岁得知贤德妃再度有喜时,我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正月刚过,京中就传出噩耗:贤德妃贾元春难产,母子俱亡。
比起原着中那根冰冷的白绫,如今这般“为诞育皇嗣而薨”的结局,林淡也说不上哪个更好——终究都是一抔黄土,掩尽芳华。
只是元春既死,荣国府那滩浑水,便再也压不住了。
奉命暗中盯着荣国府的武三,年后密报入泉:贾宝玉竟在国丧期间偷娶薛宝钗。
贾政归京后得知,非但不斥责,反帮着遮掩,又从贾母处讨了些体己,在东城边赁了处僻静宅院,将儿子接去同住,还做主让薛宝钗正式进门。
尤三姐岂是忍气吞声的主?当即闹将起来。
贾政父子压不住她,薛宝钗虽有心计,可“孝期偷娶”这桩原罪让她处处不占理,被尤三姐当众讥讽“爬床的外室”,竟噎得说不出话。
贾家父子恐事闹大,强压着让下人改口,分称“尤二奶奶”“薛二奶奶”。
这“奶奶”二字像根毒刺,扎进了尤三姐心里。
三月初七,惊蛰。
尤三姐一身素缟,直闯县衙,击鼓鸣冤。
公堂之上,她跪得笔直,声音清亮如碎玉:“民女尤氏,状告夫君贾宝玉——国丧在身,停妻再娶!又告贾政、薛氏,通同遮掩,逼害原配!”
按律,妻告夫需先受杖刑。
衙役持杖上前时,尤三姐忽然跃起,夺过其中一人腰刀——
“我尤三姐今日以血明志!”她环视堂外围观的百姓,目光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贾宝玉脸上,凄然一笑,“宝玉,来世……别再让我遇见你了。”
刀光闪过,血溅公堂。
那日县衙外人山人海,“皇妃弟媳”“国孝偷娶”“血溅公堂”这些字眼,像野火般烧遍了京城。
知县想压,可成千百姓亲眼所见,如何压得住?
事情终是惊动了御前。
紫宸宫里龙涎香烧得正沉,青烟笔直上升,在梁柱间袅袅散开。夏守忠垂手立在御案三步外,用最恭谨、最平稳的声调,将尤三姐血溅公堂之事细细禀完。
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既不敢隐瞒,又不敢渲染。
说到“夺刀自刎”时,他声音压得极低;提到“血溅公堂”时,他抬眼悄悄瞥了下皇上的脸色。
皇上靠在紫檀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貔貅,许久没说话。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谁的心跳。
就在夏守忠额角渗出细汗时,皇上忽然开口,问了个全然无关的问题:“贤德妃的丧礼办完了?”
夏守忠一怔。
饶是他在御前伺候四十余年,早练就了揣摩圣心的本事,此刻也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
贤德妃正月里难产而薨,按制停灵二十一日,二月初便以贵妃之礼下葬皇陵妃园寝,地宫都封了月余了。皇上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但他不敢迟疑,忙躬身答:“回皇上,早就料理妥当了。内侍府按贵妃仪制操办,葬入妃陵东首吉位,地宫上月十九已封,守陵太监、宫女也都派定了。”
答得周全,心里却打鼓。
皇上“嗯”了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着玉貔貅光滑的脊背。
他其实没在听夏守忠的回答。那句问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也怔了怔——怎么会突然想起贤德妃?
也许是因为尤三姐那腔溅在公堂上的血。女子刚烈至此,宁可自戕也不受辱,倒让他想起贤德妃最后那段日子。
那个女人,也曾有过鲜活的时刻,会哭会笑,会为了娘家算计,也会在夜深时对着窗外的海棠发呆。
然后她死了,死在他暗示的安排里。
“母子俱亡”——这四个字从陶院令口中说出时,他面上无波,心里却空了一瞬。那孩子他见过一眼,乳母抱来请安时,裹在明黄襁褓里,确实生得白胖,哭声洪亮。
当时怎么想的?哦,是想着“永绝后患”。贤德妃不能留,这个带着贤德妃血脉的皇子,自然也不想留。
干净利落,帝王心术本该如此。
可如今……
皇上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
那里摆着妙美人昨儿送来的八皇子画像——瘦弱得像只小猫,御医说先天不足,得仔细将养。妙美人哭红了眼,求他多去看看孩子。
同样是皇子,一个白胖康健却被他亲手断送,一个孱弱堪怜却得他时时挂心。
玉貔貅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皇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不是贤德妃苍白的脸,也不是那婴儿的襁褓,而是许多年前——他还是太子时,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猜忌,险些赐死当时的侍读。
后来那人病死在流放路上,死前托人带话:“殿下,臣不怨。”
怎么可能不怨?
只是人死了,怨不怨的,都不重要了。
“夏守忠。”皇上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
“奴才在。”
“贾家那事……”皇上顿了顿,“既已惩处,便到此为止。”
皇上因为贤德妃新丧,对贾家最后留了分薄面:贾政、贾宝玉、薛宝钗各杖二十,遣返原籍,三代不许为官,永世不得入京。
行刑那日,春雨淅沥。
贾宝玉趴在刑凳上,目光涣散地看着青石板缝隙里蔓延开的血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廊下躲雨,宝钗撑着油纸伞走来,伞沿抬起时,露出一张莹白温润的脸。
那时她说:“宝兄弟,小心着凉。”
可如今……雨还是那场雨,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薛宝钗受完刑,是被莺儿搀扶着离开的。
她回头望了眼烟雨迷蒙的京城,忽然想起那年进京时,薛姨妈拉着她的手说:“我的儿,你的造化在后头。”
造化?
她轻轻笑了,笑着笑着,泪就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赖着宝玉,更何况如今尤三姐已死,她到算得上名正言顺的二奶奶了,薛宝钗苦笑着……
林淡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尤三姐嫁给了贾宝玉也没逃开自尽的结局,薛宝钗到底还是嫁给了贾宝玉,原书的命运线就这么厉害吗?
林淡心中怀疑,派人回了苏州,在得知甄英莲已经招赘,并且有了两女一儿之后,心放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