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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莫欺少年穷
    此时李青霄和陈玉书位于明堂的三楼,掌宫大真人和掌宫真人的签押房都在这里,不过两位都不在。掌宫大真人如今正在北邙洞天,因为马上就要开学了,学生们并非懵懂无知的小道童,而是一众四品祭酒道士,他们是道门的中坚力量,其中部分人日后还会走上更高的领导岗位——金阙大议、金阙中枢议事,甚至是太上议事。事关道门的未来,各位平章大真人、掌道大真人乃至大掌教也会来到北邙洞天亲自授课,规格相当之高。所以掌宫大真......李青霄走出签押房时,日头已斜,金红余晖泼洒在市舶堂分堂高耸的檐角上,琉璃瓦泛着温润又凛然的光。他步子不疾不徐,袍角微扬,左手随意垂在身侧,右手却悄悄掐了一道极细的指诀——不是御风,不是引雷,只是借一线游离于天地之间的“气机”轻轻一叩,如叩门扉。那是他在蓬莱镇养出来的习惯。自北辰堂被黜之后,他便再不敢信任何未加验证的“安稳”。连呼吸都要数三息才肯深吸第二口,连脚踩青砖都要感知砖缝里是否藏了符纹暗印。这并非多疑,而是活下来的代价。当年狮子城那一战,张天保没死在刀下,却死在一道未经报备的传音密令里——那道密令,正是从海事司旧档中调出的、早被列为“废止”的紧急通联符文。没人知道谁动了它,也没人去查。可李青霄记住了: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刀锋所向,而是你习以为常的日常。他抬眼望了望天。云层低垂,灰白相间,像一卷未干的旧画。风里裹着咸腥与铁锈味——是海风混着坊市打铁铺子的余烬。这味道他熟悉得刻进骨子里。小时候在青阳坊后巷,每逢雨前,风就这般刮过晾衣绳,把湿漉漉的道袍吹得啪啪作响,也把他娘绣在领口的松枝纹样吹得翻飞如活物。后来娘走了,松枝纹样还在,只是颜色一年比一年淡,直到某天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忘了那松针到底是七片还是九片。他低头,拇指摩挲着袖口内衬一处微凸的硬结——那里缝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珏残片,灰白,无光,边缘参差如断齿。是他从蓬莱镇废墟里亲手扒出来的。当时整座道观塌了半边,焦木横陈,青砖迸裂,唯独这枚玉珏埋在香炉底座碎瓷之下,完好无损。他没告诉任何人,甚至没让小北扫描。因为那玉珏背面,用极细的阴刻笔法,刻着一个“昼”字。不是“李青昼”,不是“李白昼”。就是“昼”。单字,无上下文,无落款,无年号。可李青霄一眼认出那刻痕的力道、角度、收锋的顿挫——和他十四岁那年,在洛参事书房偷练《玄枢引气图》时,用松烟墨在宣纸上反复描摹的“昼”字,一模一样。他当时以为那是自己临摹得最像的一次。直到三年后,在北辰堂藏经阁最底层的残卷夹页中,翻出一张泛黄纸片,上面是洛参事年轻时的手札,末尾写着:“昼字难写,气浮则飘,骨弱则软,唯心沉如渊,方得其神。”心沉如渊。他那时不懂,只觉师父故弄玄虚。如今才知,“渊”不在别处,就在自己胸腔里,日夜不息地吞吐着那些不敢言说的名字、不敢回望的岔路、不敢焚尽的旧信。他脚步一顿,拐进廊下阴影处。袖中指尖微动,一道隐晦灵光自掌心游出,如丝如缕,无声无息缠上左耳垂——那里本该有一枚银环,早已在蓬莱镇大火中熔成液态,滴入地缝,再寻不见。如今耳垂上只余一点浅淡瘢痕,像被岁月咬了一口。灵光绕痕三匝,倏然收敛。耳垂微热,继而一凉。他知道,这是“青阳引”第三重“听渊诀”的起手式。此诀本为监察外邪入耳之用,可李青霄改了三处运息路径,让它能反向捕捉方圆三丈内所有声波震颤——包括呼吸频次、心跳间隙、衣料摩擦的细微差异。这是他教给林非真的第一课,也是他唯一没写进《海事司职守十三条》里的暗规。果然,身后十步开外,廊柱转角处,衣料窸窣声停了半息。不是林非真。林非真走路右脚微拖,是幼年坠崖伤了踝骨,至今未愈;此人足音轻匀,气息绵长,左肩略高——常年负剑者特有的体态。李青霄没回头,只将左手食指在袖口内侧轻轻一划。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自指尖弹出,无声没入青砖缝隙,顺着地脉游走,如蛛网般悄然铺开。这是他自创的“地听术”,脱胎于北辰堂失传的《坤舆耳语》,却比原版更狠:不靠泥土传导震动,而是直接撬动地脉节点之间天然存在的“气隙”,将声音压缩成脉冲,逆向灌入施术者耳蜗。此术极耗神元,一次只能撑半炷香,且事后必有耳鸣三日。可此刻,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三息之后,银线微震。不是一人。是三人。其中一人呼吸沉滞,丹田浊气盘踞已久,显然刚服过压境丹——此丹专用于压制修为突破时的灵气暴动,常用于闭关前夕。可今日既非朔望,亦非大考,谁会在市舶堂分堂门口吞丹?第二人气息几不可察,似有若无,如烛火将熄。李青霄心头一紧——这气息他见过,在蓬莱镇废墟边缘,那具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尸首胸口,就残留着同样衰微的灵息波动。当时他以为是错觉,因那尸首穿着北辰堂杂役道袍,胸前补丁叠补丁,根本不可能是修士。可现在……这气息分明是“散灵诀”修至第七重的征兆——一种自毁根基、只为换取短时匿踪的禁术。第三人……没有呼吸。李青霄瞳孔骤缩。不是屏息,不是龟息,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息”。五感之中,唯听觉最易暴露行藏,而此人竟能将呼吸彻底抹去,仿佛一截枯木、一块顽石、一捧尘土。这已非寻常修士所能及,而是……“蜕凡境”以上才可能触碰到的“寂照”门槛。他缓缓收回左手,袖口滑落,遮住指节上细微的血丝——方才银线反噬,割破了指尖。原来如此。同窗会还没开始,猎犬已经嗅到了血腥味。他抬步继续前行,神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微微上扬。可袖中右手已悄然捏碎一枚青玉符胆——那是陈玉书昨夜塞给他的,说是“防身小玩意”,实则内蕴三重禁制:一重示警,二重困敌,三重……自毁式爆燃。她没说最后一重,可李青霄认得那种灵纹排布,曾在洛参事批注过的《焚心录》残页里见过。那一页朱砂批语只有八个字:“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他忽然想起陈玉书问他的那句:“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别人?”当时他答:“如果是一个死人呢?”可现在他想说:不是死人。是活在活人记忆夹缝里的影子,是刻在玉珏残片上的单字,是散灵诀第七重衰微的灵息,是市舶堂分堂廊下“无息”者的存在本身。他们都没死。只是被某种更庞大、更沉默的东西,暂时封存了。李青霄穿过垂花门时,正撞见林非真抱着一摞卷宗匆匆而来。少年额角沁汗,发尾微乱,左袖口还沾着一点朱砂——显然刚在值房批完今日报备。见了李青霄,他立刻站定,腰背绷直如弓:“主事!”“嗯。”李青霄颔首,目光掠过他腕间露出的半截青色绷带——那是上月在狮子城码头追查走私飞舟时,被一道冷箭擦伤的。伤口早愈,绷带却一直没拆。“卷宗放我案上。另外,把海事司近三个月所有‘异常退档’的文书,单独归类,用青皮封存,亥时前送到我居所。”林非真一怔:“异常退档?是指……”“所有标注‘查无实据’‘线索中断’‘当事人失联’的案子,但卷宗首页右下角,有墨点标记的。”李青霄声音平淡,却让林非真后颈汗毛竖起——那墨点标记,是李青霄亲自定下的暗号,从未对外公布,连辅理林鹤畴都不知情。林非真喉结滚动一下,低头应道:“是!”李青霄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青书兄那边……安排得如何?”“已递了调令,明日辰时赴任。李堂老亲自签的字。”林非真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让我转告您……‘松枝纹样,七片为正’。”李青霄脚步微滞。七片。不是九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寒:“告诉他,青阳坊的老井,水还甜么?”林非真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微颤:“……甜。只是井沿新凿了三道刻痕,像是……有人数过日子。”李青霄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廊下浮动的夕照都凝了一瞬。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拍了拍林非真的肩。掌心温度不高,却让少年觉得整条右臂都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座山。走出市舶堂分堂大门时,暮色已浓。李青霄没乘飞舟,也没召灵禽,就那么徒步走向升龙府方向。晚风拂面,带着海盐与檀香交织的气息——升龙府供奉的,是南洋海神“广德真人”,香火最盛处,恰在府衙后街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庙门匾额上,题着陈大真人亲笔写的“潮平岸阔”四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在丈量一段被掩埋的时光。三里路,他走了半个时辰。路过一家糖糕铺子时,他买了一块桂花糖糕。糯米软韧,桂花清苦,甜得恰到好处。他掰下一小块,指尖灵光微闪,糖糕表面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冰晶——那是他用“青阳引”冻住的瞬间。冰晶之下,糖糕纹丝不动,可若有人此刻用神识扫过,会发现糕体内部所有糖分子排列,已悄然逆转了十二个角度。这是他最近琢磨出的新手法,叫“倒溯寸光”。不能杀人,不能破阵,却能在对方最笃定的“真实”里,埋下一颗质疑的种子。就像此刻,他若将这块糖糕递给陈玉书,她咬下去的第一口,舌尖尝到的仍是甜,可下意识的灵觉,会本能地排斥这甜——因为她的道基,正以毫秒为单位,在修正这“错误”的分子结构。他吃掉剩下的糖糕,抬眼望向升龙府高耸的朱红城墙。城门楼上,两盏气死风灯刚刚点亮,昏黄光晕里,一只白鹭掠过塔尖,翅尖挑破薄雾,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李青霄忽然想起同窗会第一次聚会时,坐在他斜对面的裴小矩。那时裴小矩刚入紫微堂,意气风发,举杯敬他:“青霄兄,将来若你执掌一府,我愿为你掌灯。”如今裴小矩还在紫微堂,只是掌灯的资格,早已被削去了三重。而他自己,正要走进一座由无数盏灯组成的迷宫。他迈步踏上登城石阶。靴底与青砖摩擦,发出沙沙轻响。这声音,与三十年前,洛参事牵着他小手,第一次登上青阳坊观星台时,一模一样。那时洛参事指着满天星斗说:“青霄,你看,北斗第七星,名曰‘摇光’。世人只知它指引方向,却不知它真正的名字,叫‘昼晦’。”“昼晦?”幼年的李青霄仰着小脸,“白天变暗?那不是凶兆么?”洛参事笑了,手指蘸了酒,在石栏上写下一个“昼”字:“不,是昼中有晦,晦里藏昼。光暗本是一体,只是人眼太浅,非要分出个你我高低。”李青霄站在升龙府城墙最高处,俯瞰万家灯火。灯火如星,星火如灯。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苦苦追寻的,并非某个具体的人,某个确切的答案,而是那个站在晦明交界处,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的自己。风大了。他解开外袍系带,任夜风灌满宽袖。袍角猎猎,如一面未书一字的旗。远处,升龙府深处,一声悠长钟鸣破空而来——咚。不是报时,不是祈福。是陈大真人座下“潮音钟”的晨昏定律。此钟百年不响,唯逢大事,方敲一记。今日亥时未至,钟声已响。李青霄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一粒微小的、近乎透明的冰晶,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那是糖糕上剥落的冰屑。此刻,冰晶内部,无数个微小的“昼”字,正随着钟声震动,缓缓旋转。它们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苔藓,像菌丝,像所有沉默而固执的生命。李青霄凝视着那粒冰晶,许久,终于将它轻轻按向自己左眼。冰晶触肤即融。一股极寒又极暖的洪流,顺着眼脉奔涌而上,直冲泥丸。视野骤然翻转。不再是城墙、灯火、钟楼。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海。雾中,一叶孤舟静泊。舟头立着个穿素白道袍的背影,长发未束,随风轻扬。他面前摆着一架古琴,琴弦皆断,唯余一根银线,在雾中微微震颤。李青霄认得那银线。那是他十四岁那年,从洛参事琴匣里偷偷抽出的琴弦。当时他不懂,为何师父珍藏的千年冰蚕丝弦,偏偏断在第七根。如今他懂了。因为第七根弦,连着“昼”字的第七笔。而那背影,正缓缓抬起手,指尖悬于断弦之上,将落未落。雾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来自舟上之人。而是来自李青霄自己的喉咙。他听见自己说:“师兄,我带她来了。”雾未散。舟未动。可那根银弦,已在他指尖,轻轻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