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霄和陈玉书已经是山穷水尽。“大荒天”的神通向来如此，无论敌我，皆是不留余地。李青霄自不必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陈玉书虽然不是天魔裔，但真元也被“搬山”转化为大荒之力。徐文远却远未死去，如果再打下去，两人只有死路一条。不过这里是道宫，正如所预料的那般，道宫方面迅速反应，徐文远不得不远遁，两人安全了。一名道宫辅理踏水而来，询问道：“两位没事吧？”李青霄勉强站定：“还好。”辅理微微一笑：“既......李青霄走出市舶堂分堂正门时，日头已斜，将他影子拉得细长，如一柄未出鞘的剑，斜斜钉在青砖地上。风从南面来，裹着狮子城特有的咸腥气，混着码头上新卸的檀香、龙涎与海盐结晶的微苦，在鼻尖凝成一层薄薄的涩意。他抬手按了按腰间那枚青玉鱼符——这是海事司主事的信物，温润微凉，纹路里沁着二十年前洛参事亲手刻下的云雷暗纹。如今这枚符，要暂交他人之手了。他没回青阳坊，径直去了升龙府西市的“听潮阁”。此地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悬着素纱帘，帘外是粼粼水光，帘内则静得能听见茶汤在紫砂壶里翻涌的微响。他早遣人送了拜帖，此刻只等一人。不多时，木梯轻响，一道玄色道袍的身影掀帘而入。来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浅淡旧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如一道未干涸的墨痕。他步履沉稳，袍角不扬，袖口却绣着三道银线——那是北辰堂七品以上执事才有的暗标。“青书兄。”李青霄起身，亲手斟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素瓷盏中，热气袅袅升腾，“你比我预想的快。”李青书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青玉鱼符，又落回李青霄脸上，忽然一笑：“我若不来，怕你真把这符锁进匣子里，再不许人碰了。”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喉结微动，“北辰堂的人说，你递了调令，盖的是市舶堂辅理印，还加了朱批‘即日赴任’——白昼，你当真敢用林鹤畴的印，替我撬开这扇门？”“不是撬，”李青霄放下茶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是借势。林鹤畴要搭陈大真人的线，我恰好是那根引火的捻子。他不借我的手，难道自己写封信飞去升龙府，求陈大真人给他个见礼的机会？可陈大真人见不见，见了说什么，谁说得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分，“但若是我替他问一句‘林辅理托我代为请安’，陈大真人至少会颔首，说声‘知道了’。这一声‘知道了’，比一百份公文都重。”李青书默然片刻，忽而将茶盏重重一顿，盏中茶汤晃荡，溅出几点褐色水珠：“所以，你拿我当那块垫脚石？”“不。”李青霄抬眼，目光澄澈如洗，“我拿你当刀。北辰堂削你的权，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你太对。他们怕你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人，不该查的账。可海事司不一样——它脏，但脏得明明白白。走私、吃扣、瞒报、勾结海寇……桩桩件件，条条有据，卷宗堆在库房第三间东侧第七架，灰厚三寸，连扫帚都不愿沾。你只要敢翻，就有人等着你翻。你翻得越狠，林鹤畴越安心，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不肯闭眼的自己。”李青书怔住。他盯着李青霄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硬的坦荡。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蓬莱岛祖宅，暴雨夜，祠堂漏雨，两人蹲在神龛下，拿瓦盆接水。李青霄那时才十岁，仰头看着滴漏的檐角，忽然说：“哥，水往下流，可人往上走，就得逆着水流爬。”原来他一直记得。“好。”李青书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如铁钉楔入青砖，“我接。不过有两件事，你得应我。”“你说。”“第一，海事司所有旧档，我有权调阅，无论涉不涉密，无论经不经手，凡是我点名的，三天内送到我案头。第二……”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正面铸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鸮鸟，背面是七个凹陷的星点——北辰堂“夜枭卫”的信物，“我带这个去。不是耀武扬威，是告诉那些老油子，我李青书不是被发配来的闲人，是带着牙的鹰，专啄烂肉。”李青霄没接令牌，只伸手覆在李青书手背上，掌心温热：“明日卯时，你去分堂签押房领敕令。林鹤畴会亲自授印。你记住，他给你的是首席主事衔，可这‘首席’二字，不是恩赐，是试炼。海事司上下，七成吏员是李家旁支，两成是市舶堂老人，剩下那一成，才是真正的钉子。他们不认你姓李，只认你能不能让他们继续吃肉，或者……换个人吃肉。”李青书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将令牌收回怀中：“我懂。北辰堂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别信人说的话，只信他袖口有没有汗。”两人再无多言，只默默饮茶。窗外暮色渐浓，河上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水中，浮沉摇曳。李青霄忽然道：“青书兄，你可还记得，父亲下葬那日，你在灵前烧了一叠纸，上面写的不是祭文，是三份北辰堂的密报副本？”李青书手指一颤，茶盏险些倾覆：“你……看见了？”“看见了。”李青霄望着窗外，“你烧得不够干净，灰里有字。‘癸巳年冬，南洋商船‘云帆号’失联，载货清单与报备不符，实载硝石三百斤，硫磺五百斤，铅弹两千枚。经手：市舶堂分堂执事赵庸，验放印：林鹤畴亲钤。’后面还有两份，一份关于狮子城药铺购进大量曼陀罗与钩吻，一份关于升龙府某道观地窖新掘深井，深逾三十丈，疑为军械窖。”李青书脸色霎时苍白，手指死死扣住案沿，指节泛白：“你……”“我没告诉任何人。”李青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因为我知道，你烧它，不是为了毁证，是给父亲一个交代。你恨自己查不动，恨自己护不住真相，恨自己连烧纸都要偷偷摸摸。”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刃，“现在，我把这把刀，连鞘带柄，交到你手里。海事司的泥潭，比北辰堂更深，更滑，更暗。但这一次，你不用烧纸。你只管挖，往最黑的地方挖。挖出来的每一块淤泥，我替你托着。”李青书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破出水面。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红，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行。那就……挖。”翌日清晨，市舶堂分堂签押房。林鹤畴果然亲自主持授印仪式。堂内肃穆，两列吏员垂手而立，屏息凝神。林鹤畴端坐上首，面前一方乌木案，案上铺着猩红绒布，中央端放一枚青铜印玺，印纽为螭虎盘踞，印文“南洋市舶堂分堂海事司首席主事之印”，篆字苍劲，朱砂未干。李青书一身素青道袍，束发簪玉，跪于案前，脊背挺直如松。林鹤畴未多言，只将印玺郑重递过。李青书双手捧接，指腹触到印底微糙的刻痕，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烫的实感。就在此时，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撞碎寂静。一名执事满头大汗闯入，扑通跪倒：“禀辅理！狮子城北港……北港‘海月号’货船，昨夜突遭不明雷法轰击，船体断裂，沉没于锚地三十丈外！船上二十七人，仅三人获救，余者……尸骸无存！”满堂哗然。林鹤畴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查明缘由！”“已……已查实！”执事声音发颤，“船上并无违禁之物，唯有一批新到的‘琉璃灯’，乃升龙府‘云生观’所产，专供道宫上宫夜间诵经之用。灯芯内嵌……嵌有‘九幽冥磷’！此物遇雷法即爆，焚骨蚀魂，不留残渣！”“云生观？”林鹤畴眼神骤冷，“哪家观？”“观主……观主是……”执事额头冷汗涔涔，“是陈大真人门下，三弟子，讳‘玄机’。”堂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李青书——他手中那方崭新的首席印，此刻红得刺目，像一滴未干的血。李青书缓缓站起，未看林鹤畴，亦未看众人，只低头凝视掌中印玺。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辅理，海事司职责，查验往来货物，核验出入文书，稽查违禁之物。琉璃灯既属道宫用品，按例本不在海事司查验名录。然今既致惨祸，海事司责无旁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一张张或惊惧、或幸灾乐祸、或阴晴不定的脸，“即刻起，海事司全司戒备。所有出入狮子城之货船，无论何等身份、何种用途，一律停航三日。所有待检货物，无论是否名录之内，全部开箱，逐件查验。尤其……所有来自升龙府云生观之物，无论灯、香、纸、器，一律封存，待我亲自勘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砸在每个人心上。林鹤畴盯着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缓缓点头：“准。”李青书转身，大步而出。袍角翻飞，掠过门槛时，竟似有风随行。他身后，那方首席印在晨光中折射出一点凛冽寒芒，仿佛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刃初露，已见森然。李青霄并未在分堂久留。他早已悄然离开，乘一艘不起眼的梭形小舟，顺流而下，直趋升龙府。舟行半日，暮色四合。前方水道豁然开阔，一座巨城轮廓浮出水面。升龙府依山而建，城墙并非土石，而是以整块整块的墨玉垒砌，高逾百丈，夜色中泛着幽暗光泽，仿佛一条盘踞的巨龙脊背。城门之上，“升龙”二字非金非玉，乃是以道门秘法“凝星术”引天外陨铁熔铸，其上星辰流转，明明灭灭，如活物呼吸。小舟泊于城西“星垂渡”。李青霄弃舟登岸，沿着青石阶拾级而上。阶旁古松虬劲，枝干上缠绕着细密银线，线上悬着无数玲珑铜铃，夜风拂过，叮咚作响，音律竟暗合《太初玄音》十二律吕。他步履从容，铃声便似为他而鸣。行至半山腰，一处竹篱小院隐于松影深处。篱门虚掩，门楣悬一匾，墨迹淋漓，只书“守拙”二字。李青霄抬手，未叩，篱门无声自开。院内无灯，唯有满天星斗倾泻而下，照亮一方青石小坪。坪中蒲团上，端坐一人。玄衣广袖，银发如雪，随意挽于脑后，一根枯枝为簪。她膝上横着一柄古剑，剑鞘斑驳，鞘口却隐隐透出一点温润玉光，仿佛其中所藏，并非利刃，而是一段凝固的月华。正是陈大真人。李青霄垂首，躬身长揖，行的却是晚辈见尊长的“稽首礼”，额头几欲触地：“青霄，拜见师伯。”陈大真人并未睁眼，只左手五指在膝上古剑的剑鞘上，轻轻一划。那动作极轻，却似拨动了天地间某根无形琴弦。刹那间，满院松风骤止，连檐角铜铃也凝滞无声。唯有她指下，一道极淡的银辉如游丝般逸出，悄然缠上李青霄腕间——那处，正戴着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青玉镯，镯内隐有微弱脉动，与他心跳同频。“洛师兄的‘青冥引’，你已炼至‘引而不发’之境。”陈大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清晰，“他当年在青阳山巅，用三年时间，只教了你这一式。”李青霄仍伏着，声音微颤：“师伯明鉴。师父说，此式非为伤人，只为……在万籁俱寂时，听清自己心跳的声音。”“嗯。”陈大真人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不见丝毫老态，唯有一片沉静的、洞察一切的清明，“心跳声，你听清了么？”“听清了。”李青霄缓缓抬头，目光迎向那双眼睛，毫无闪躲，“跳得很快。因为青霄今日，要向师伯讨一样东西。”陈大真人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哦？讨什么？”“讨一个‘允’字。”李青霄直起身，腰背挺直如剑，“允我，入万象道宫上宫，修《九曜天枢经》。”陈大真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院外升龙府方向。那里，墨玉城墙之上，星辰流转的“升龙”二字，正悄然变幻——“升”字笔画中，一颗星辰骤然炽亮，光芒如箭，直指北方天际！“看。”她道，“北邙山，万象道宫上宫所在。今夜子时，北斗七星之‘天枢’位，将有异象。道宫上宫，历来只收两种人：一种是已证道果、修为通玄者；另一种……”她目光如电，落在李青霄脸上，“是能于天枢异象现世前，独自登顶‘升龙台’，且在台上，不借助任何外力，引动自身命星，与天枢遥相呼应之人。”李青霄瞳孔微缩。升龙台，乃升龙府最高处，建于墨玉山巅，高逾千仞，终年罡风如刀，刮骨削肉。更遑论，引动命星？命星乃道门修士本命元神所化，晦涩难测，纵是四品祭酒，亦需三月静修、七日斋戒、九重阵法引渡，方敢尝试一窥。而陈大真人所言，竟要他在登顶刹那，以己身为引，撼动星辰？这已非修行，近乎搏命。“师伯……”他声音微沉，“这是考验，还是……绝路？”陈大真人站起身，玄衣飘动，竟无半分老态。她缓步踱至院门，仰望那颗愈发炽烈的“升龙”星辰，声音缥缈：“洛师兄曾说，青阳山的桃树，若只浇清水，十年不开花。须得引东海怒涛灌根，截昆仑寒霜凝枝，再以九幽业火灼其花苞，方得一夜绽放，灼灼其华。”她侧过脸，银发在星辉下流淌着冷玉般的光泽，“李青霄，你不是来求‘允’的。你是来求一把火的。一把，烧尽你所有退路、所有侥幸、所有……名为‘李家三公子’的皮囊的火。”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枚一直横在膝上的古剑，倏然离鞘，悬浮而起，剑身清越嗡鸣，竟映出漫天星斗倒影。“拿着。”陈大真人道，“此剑名‘照夜’，不斩凡铁，只照心魔。子时之前，若你登不上升龙台，或台上命星不亮——此剑，便斩你道基。”李青霄伸出手，指尖触到剑柄。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识海，仿佛整个灵魂都被置于冰渊之下审视。他握紧剑柄，剑身微震，发出一声清越长吟，似龙吟，似凤哕，更似一声跨越了二十年时光的、来自青阳山巅的呼唤。他不再言语，转身，大步跨出竹篱小院。身后，陈大真人独立月下，身影融入墨玉山色，唯有一句低语，随风飘来，轻得如同叹息：“去吧，青霄。让天枢，认得你的名字。”李青霄踏上通往升龙台的石阶。石阶陡峭如天梯，每一步落下，脚下罡风便烈一分。衣袍猎猎，如鼓风帆。他手中“照夜”剑静静横于臂弯，剑身映着天上星辰，也映着他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亮的眼睛。山风呼啸，吹散他额前碎发。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洛参事牵着他站在青阳山巅，指着满天星斗说：“霄儿，你看，每一颗星，都曾是凡人。他们也曾跌倒，也曾流血，也曾……害怕得不敢抬头。可他们最终，都成了光。”石阶尽头，墨玉山巅，一座孤台矗立，台面光滑如镜，映着漫天星斗，也映着那颗正急速燃烧的“天枢”。李青霄踏上台面，足下青石，骤然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