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外界的喧嚣不同，高塔内部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得益于希斯的那部分权限，李昂进入高塔内部并没有遭到任何排斥。不仅如此，这道权限还让他直接抵达了这座通天巨塔的最深处。当眼前的...李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铁管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没松开半分。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把怀里缩得更紧的妹妹往自己胸口又按了按，仿佛那具瘦小身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艾拉没再看那根锈迹斑斑的金属管，目光掠过通风管道内壁凝结的冷凝水珠、剥落的隔热涂层、墙角几处被反复刮擦出的浅痕——那是李昂用指甲或碎石刻下的记号，三组数字，每组七位，排列无序，却暗合某种节律。她指尖微动，一缕白气悄然渗入那些刻痕缝隙，无声无息地拓印下来。“你记数字。”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李昂浑身一颤，“不是为了数日子。”李昂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艾拉已转身朝管道深处走去，靴底踩在积灰铁板上，竟未扬起半点尘埃。“跟上来。别吵醒她。”李昂迟疑半秒，迅速解下腰间一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将妹妹牢牢缚在自己背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他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根铁管，弓着背，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又不敢轻举妄动的幼兽，亦步亦趋跟在艾拉身后。管道尽头是一扇锈蚀严重的气密门，门禁面板早已黑屏。艾拉抬手虚按，门轴内部传来细微的金属熔融声，紧接着整扇门无声滑开，露出后方幽暗阶梯。冷风裹挟着机油与臭氧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昂下意识侧身挡在妹妹前方，鼻翼微微翕张——这味道他熟悉，是矿业站主反应堆冷却回路泄露时才会逸散出的特有气味，浓度……比三天前高了十七倍。“冷却剂正在汽化。”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再过六小时，辐射阈值会突破安全红线。”艾拉脚步未停：“你懂反应堆？”“我修过十七次B-3型辅助泵。”李昂答得极快，背着妹妹往上爬，“第七次的时候，监工把我的左手小指塞进齿轮槽里，说这是‘最直观的教学’。”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后来我自己把它接回去，用导线、胶布，还有半截铅笔芯当骨钉。”艾拉终于停下，转过身。昏暗应急灯在她脸上投下刀锋般的阴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所以你不是工程师？”“我是废料分拣员丙等。”李昂垂眸，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神，“但所有丙等分拣员都必须考取三级机械维护证，否则连垃圾压缩舱的闸门都打不开。”他忽然抬起脸，瞳孔里映着远处一道忽明忽暗的红光，“您刚才……没杀瓦尔卡斯。”这不是疑问句。艾拉静静看着他，三秒后，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道弧度：“你怕我骗你。”李昂没否认。他只是把背上的妹妹往上托了托，确保她呼吸顺畅，才重新开口：“瓦尔卡斯追杀我的时候，用了三次【心音扰频】。这种技术会让听觉神经产生0.7秒延迟，足够他绕到我背后——但第三次，他在我右耳三厘米处收手了。”他指了指自己耳垂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他故意让我听见刀刃破空声，再停住。就像……在测试我的反应阈值。”艾拉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然后呢？”“然后他第四次出手时，左肩胛骨裂了。”李昂声音很轻，“我用压缩舱液压杆砸的。他当时笑了，说我骨头比反应堆外壳还硬。”他停顿片刻，忽然问，“您知道为什么帝国要灭绝这片扇区吗？”艾拉没回答。她只是抬手，掌心向上摊开。一粒银灰色的微尘悬浮于她指间，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像活物般脉动——那是瓦尔卡斯心脏碎片在【万业真血】催化下析出的残余信息素，尚未完全解析。李昂盯着那粒微尘，呼吸骤然变沉：“因为这里埋着‘脐带’。”艾拉指尖微顿。“不是生物脐带。”李昂喉咙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是星图脐带。矿业站地下三千米，有座‘静默圣所’，外墙用的是【太一奇迹】失传的‘无相合金’，内部……”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液，“内部没有时间流速。进去十分钟，外面过去十七年。帝国第一次发现它是在三百年前，可每次勘探队进去，出来的人要么疯了，要么……”他看向艾拉掌心那粒银尘，“变成了和您手里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艾拉终于开口：“谁告诉你的？”“没人告诉我。”李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我妹妹画的。”他小心翼翼解开背上皮带，把熟睡的妹妹轻轻放在台阶上，从贴身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锡箔纸。展开后，上面是用炭条涂画的扭曲线条：中央一个螺旋深洞，周围环绕七颗星辰，其中一颗被涂成血红色，旁边歪斜写着两个字——“哥哥”。艾拉凝视那幅画，许久，才缓缓道：“她几岁？”“六岁零四个月。”李昂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锡箔纸上那个“哥”字，“她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母亲死在矿难那天，脐带剪断时，胎盘里裹着一块发光的黑色碎石。医生说那是辐射结晶，可三个月后，石头不见了，只留下这张画。”艾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触碰锡箔纸边缘。刹那间，整张纸燃起幽蓝火焰，却未烧毁分毫。火焰中浮现出数十个重叠影像：不同年龄的李昂抱着妹妹站在不同地点——废弃控制室、坍塌竖井、辐射隔离区外围……每一次，妹妹都正对着镜头方向，用炭条在墙面、地板、甚至自己手臂上重复描画那个螺旋深洞。“她在标记坐标。”艾拉收回手，锡箔纸上的火焰熄灭，“而且……她知道你在看。”李昂身体猛地一晃，扶住墙壁才没跪倒。他死死盯着妹妹恬静的睡颜，声音嘶哑：“您是说……她一直在引导我？”“不。”艾拉转身继续向上，“是她在引导‘脐带’。”阶梯尽头豁然开朗。眼前不再是锈蚀管道，而是一座穹顶高达百米的巨型空腔。穹顶表面覆盖着蛛网状荧光纹路，正随着某种遥远节律明灭闪烁；地面则铺满镜面般平滑的黑曜岩，倒映着穹顶星光，宛如一片倒悬的星海。空腔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纯白晶体构成的环形塔，塔身没有任何接缝，通体流转着液态光晕，仿佛一颗被冻结的心脏。李昂踉跄着扑到边缘，俯视下方——黑曜岩镜面倒影里，赫然映出他自己的脸，可那张脸上，左眼瞳孔正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与妹妹画中一模一样的螺旋。“这不可能……”他喃喃道，伸手去碰镜面，指尖却穿过倒影，触到一片冰凉实体。镜中那个“他”也抬起手，指尖与他同步。艾拉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静默圣所不是牢笼，是产房。”李昂猛地回头。“你们的母亲，”艾拉缓步走向晶塔，“不是死于矿难。她是‘脐带’选定的载体，在分娩过程中，被强行剥离了时间锚点。”她抬手，一缕白光射向晶塔基座。塔身光晕骤然暴涨，无数数据流如瀑布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凝成一行行燃烧的赤色文字：【载体编号：L-7342（母体）】【分娩结果：双生子·时间悖论体】【异常特征：子体A（李昂）携带‘静滞’属性，子体B（李薇）携带‘溯洄’属性】【当前状态：悖论闭环未完成，脐带活性持续衰减……预计崩溃倒计时：117小时】李昂盯着那串数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细小的银色结晶。他颤抖着抓起一把，结晶在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透明液体——液体表面，正倒映着妹妹此刻的睡颜，以及她睫毛每一次细微颤动。“所以……”他声音破碎不堪，“她画那些，是为了……补完闭环？”艾拉走到晶塔前，手掌按在光晕流转的塔壁上。整个空腔瞬间震颤，穹顶荧光疯狂明灭，黑曜岩镜面泛起涟漪，所有倒影开始扭曲、重叠、分裂……最终，数百个李昂的影像同时浮现，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哭泣，有的正举起铁管对准虚空——每一个，都在不同时间点，做着同一件事：保护妹妹。“不是为了补完。”艾拉终于回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入李昂瞳孔，“是为了确认，哪个‘你’，才是真实。”李昂怔在原地。就在此时，妹妹李薇忽然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抓住李昂衣角。她依旧闭着眼，可嘴唇却微微开合，吐出一句清晰无比的童音：“哥哥，第三十七次了。”李昂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艾拉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整个静默圣所的光线都为之一滞。“现在，”她指尖轻点晶塔，塔身光芒倏然内敛，化作一枚温润玉珏落入掌心，“你该告诉我——你究竟是第几个李昂？”李昂低头看着妹妹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又抬头望向镜面中无数个正在重复相同动作的自己。他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铁管，任其叮当坠地。接着，他抬起左手，用拇指狠狠抹过右眼——指腹沾上一抹暗红，再抬至眼前时，那抹红竟在空气中缓缓延展、变形，最终凝成一个微小的螺旋符号，与妹妹画中、镜中、塔身数据流里所有螺旋一模一样。“我不是第几个。”李昂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仿佛卸下了三十年重担，“我是最后一个。”他松开妹妹的手，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黑曜岩镜面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浓稠如墨的阴影。那些阴影并未扩散，而是迅速凝固、塑形——数十个与李昂面容 identical 的身影，穿着不同年代的工装、囚服、战斗服，沉默伫立于镜面裂缝之上。他们齐齐转头，望向晶塔前的艾拉。最前方那个“李昂”，左眼瞳孔里，螺旋正高速旋转。“她们把我拆开过三十六次。”他抬起手，指向镜中那些倒影，“每一次，都只为验证一件事——当‘溯洄’的力量穿透时间壁垒，真正抵达的，究竟是过去，还是……另一个平行的‘现在’？”艾拉凝视着他，良久，将手中玉珏轻轻抛出。玉珏悬浮于半空，表面浮现出一行新字：【检测到高维悖论体·终焉序列激活】【职业面板适配中……】【警告：二次元画风渲染模块加载失败】【强制启用·现实主义写实风格v7.3】穹顶荧光骤然大亮，将整个静默圣所照得纤毫毕现。李昂看见自己映在晶塔表面的倒影——那张脸上，左眼螺旋缓缓停止转动，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亮起，如同远古巨兽睁开的第一只眼。而在他身后，所有镜面裂缝中的“李昂”们，左眼同时亮起猩红。同一时刻，矿业站外轨道上，一艘形如白骨的帝国巡洋舰正撕裂空间跃出。舰首舷窗后，马洛面无表情地放下望远镜，身旁全息屏上，正跳动着一行猩红指令：【目标确认：静默圣所】【执行者：机灾·马洛】【附加指令（加密等级：伯爵）：捕获子体B，抹除子体A】【备注：若遇干涉者……允许启动‘神罚协议’】马洛抬手，按向控制台某枚暗红色按钮。按钮表面，蚀刻着七个细小字符：【祂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