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感知不到。修为？感知不到。甚至当那锦袍扬起的瞬间，裴夏连他的身影都无法看清！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裴夏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启用了脑中的祸彘。无尽算力的疯狂...顾裳愣住了：“谁？”那声音如寒潭碎冰，自楼梯口陡然坠下，震得雅间内几盏琉璃灯盏微微摇晃，灯影在赵栋叶苍白的脸上来回割裂，仿佛一张被无形刀锋反复刮擦的旧纸。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未放下，只将杯沿轻轻抵在下唇，目光如钩，直钉向门口。门框边，一人缓步而入。不是锦袍，不是官服，亦非虫鸟司惯用的鸦青玄纹——而是一身素净到近乎刺目的白衫，衣料垂坠如雪，袖口绣着半截断剑纹样，剑尖朝下，刃口微绽一星暗红。那人约莫四十许岁，面相清癯，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左颊一道细长旧疤，自耳根斜贯至下颌，随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条蛰伏多年的毒线虫。他腰间悬剑，无鞘。剑身未出，却已有寒气漫溢，屋中炭盆火苗倏地矮了半寸，连乐扬手中酒液表面都浮起一层极细的涟漪。裴夏原本倚在门边，见此人进门，肩背瞬间绷紧，右手已无声按上腰间刀柄，指节凸起如石棱。他没动，可整个人已成一张拉满的弓，弦在喉间，在睫下，在脚踝绷紧的筋络里。罗小锦却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贴上自己交叠在腹前的双手——那双手上，十指指甲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像是常年浸在某种阴蚀之水中泡透了。“洪宗弼。”赵栋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铁锈，“你来得比消息快。”洪宗弼未答，只抬眼扫过赵栋叶，又掠过乐扬，最后停在顾裳脸上。他没笑，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久寻不得、终于摆在眼前的老器物——不是看活人，是看一尊泥胎木塑，看一段刻错的碑文，看一把生锈却未曾折断的旧剑。顾裳后颈汗毛乍立。不是惧，而是某种更深的、源自血脉底层的震颤。仿佛他体内某处沉睡已久的炉鼎，正被这道目光点燃引信。“秦人？”顾裳重复了一遍，嗓音竟有些发紧。洪宗弼终于迈步进屋。靴底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响。可顾裳分明听见了——那是一种极沉、极钝的搏动，像巨鼓蒙着湿牛皮，在地底深处擂动，一下，又一下，与自己心脉同频共振。他停在顾裳面前三步处，忽然抬手。不是拔剑，不是施礼，而是并起食中二指，缓缓点向顾裳眉心。顾裳没躲。不是不能躲。他指尖已悄然捏住袖中三张镇魂符，袖口内侧还藏着晁错亲赐的半枚“止戈玉珏”，只要意念一动，禁制便起。可他没动。因为就在洪宗弼指尖距他额前三寸时，他左眼瞳孔深处，骤然闪过一簇幽蓝火苗——细若游丝，却冷得能灼穿魂魄。那是……瘤火。顾裳猛地闭眼。再睁时，洪宗弼手指已收回，负于身后。他望向赵栋叶，第一次开口，声如裂帛：“他问过他了？”赵栋叶颔首，喉结滚动：“问了。他说，不感兴趣。”“不感兴趣？”洪宗弼忽地低笑一声，笑声未落，整间雅间温度骤降。窗棂上凝出薄霜，酒杯里浮起细密冰晶。乐扬杯中酒液“咔”一声脆响，冻成琥珀色硬块。他眉头一跳，却没伸手去碰，只静静看着。“好一个不感兴趣。”洪宗弼转向顾裳，目光如刀刮过他眉骨、鼻梁、下颌，“你身上有三处瘤脉，左臂肘弯、右膝腘窝、后颈脊椎第三节——皆为‘伏渊’之位。瘤火未燃，但火种已活。你练的不是《青囊经》残卷，是《太初引炁图》第三重‘刳心式’。你不是秦州人，你是秦州‘断剑营’最后一批活下来的……‘种瘤人’。”顾裳呼吸一滞。断剑营。三个字像三把钝刀，狠狠剁进他记忆最深的裂缝里。八年前，秦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朝廷赈粮被截，流民暴动，北秦军阀成熊趁势南下，屠城七座。断剑营本是秦州边军一支奇兵，专精地穴突袭、山陵伏杀，营中士卒皆以秘法“种瘤”淬体——于血肉中养一粒寒髓瘤核，激战时引动瘤火焚敌，亦焚己。此法凶绝，百人修习，不过存三。最后一战，在藓河渡口。断剑营三百余众，尽数没于成熊麾下“黑鳞甲骑”铁蹄之下。唯有一少年，背负重伤濒死的营主，泅渡藓河，一路爬行三百里，最终昏死在北师城外破庙檐下。那少年，左臂肘弯有一颗青黑色瘤核，如痣，如蛊。顾裳下意识攥紧左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处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疤形扭曲，状若断剑。“你认得我？”顾裳声音哑得厉害。洪宗弼摇头：“我不认得你。我认得这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裳身后紧闭的窗，“窗外第三棵槐树，树洞里埋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用秦州老墨写着‘断剑营·丙字七队’。你当年留下的。”顾裳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那棵树，他记得。逃到北师城那日，他把断剑埋进树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红绸上写下名字——不是顾裳，是“顾珩”。他真正的名字。后来被闵娜所救，改名换姓，成了秦州“幸存者”顾裳。那树洞，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你查我？”顾裳指尖发凉。“不。”洪宗弼终于转身，走向窗边，伸手拂去窗棂霜花，露出外面喧闹街市，“我守了八年。等一个从藓河爬出来、瘤火未熄的人。”屋内死寂。乐扬轻轻搁下酒杯，冰晶碎裂声清脆如裂帛。赵栋叶闭目靠向椅背，手指缓慢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竟与方才洪宗弼的脚步声完全一致。裴夏仍按刀而立，可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已悄然松开半分。“为什么？”顾裳问。洪宗弼没回头，望着窗外川流人群，声音低得像耳语：“因为洛羡要打幽州，需要一支能凿穿夷人‘铁鳞壁’的奇兵。北师城的援军太慢，赵栋叶的私兵太弱，唯有断剑营旧部……若有人活着，必在北师城。而断剑营的瘤火，能烧穿铁鳞壁最薄弱的‘榫卯节点’。”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钉：“你若应，三日后子时，城西废窑。我会给你一枚‘息壤丸’，服下后，瘤火可续燃三昼夜，足破幽南三十里防线。事成之后，洛羡允你……”“允我什么？”顾裳截断他。洪宗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允你回秦州，亲手剐了成熊。”顾裳瞳孔骤缩。成熊。那个屠尽断剑营、将营主尸身钉在藓河渡口旗杆上示众的男人。那个在顾裳梦里重复出现千遍、每夜都用烧红铁钎剜他左眼的鬼影。他喉结剧烈上下，却终究没说话。乐扬忽然轻笑：“所以，顾相今日设宴，不是为了谈盟约，而是为了验货？验这‘瘤剑仙’，到底是不是真能烧穿铁鳞壁的活火炉？”赵栋叶睁开眼，缓缓摇头：“不。是为了验他心里，还剩几分秦州的灰。”洪宗弼不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灰褐色药丸，托于掌心。药丸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约透出幽蓝微光，如活物般明灭呼吸。“息壤丸。”他道，“取秦州藓河淤泥为引，混以断剑营旧营主心头血炼成。服下即效，反噬亦烈。若三日内未破铁鳞壁，瘤火倒灌，你全身经脉将寸寸炭化，七窍流黑灰而亡。”他伸出手，掌心纹路纵横，其中一道深深嵌入皮肉的旧痕，赫然与顾裳腕上疤痕形状相同。顾裳盯着那枚药丸，看了很久。窗外，北师城叫卖声、车马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滚滚而来，鲜活得刺耳。他忽然想起今早买的包子，油纸包着，热腾腾的，咬一口，葱香混着猪油渣的焦香在舌尖炸开——那是活人的味道。而眼前这枚药丸，散发着陈年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腥气。他慢慢抬起手。就在指尖将触未触那幽蓝微光时，楼下忽传来一阵骚动。杂役惊呼，酒客推搡，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还有女人压抑的抽泣。雅间门被砰地撞开。冯天跌跌撞撞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右袖口撕裂，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血痕。她一眼看到顾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只死死攥住自己左腕——那里，一枚青黑色瘤核正缓缓凸起，如活物搏动。“裴……裴夏大人！”她嘶声喊，“北师城……北师城他……他醒了！”满室寂静。赵栋叶手中酒杯“啪”地碎裂，琥珀色酒液溅上素白袍角，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乐扬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慵懒，只有凛冽如刀的锐光：“他醒了？什么时候？”冯天喘息急促，眼泪滚落：“半个时辰前……他在相府地牢里……咳出血……全是黑灰！狱卒说，他睁眼第一句就是……”她猛地吸一口气，声音抖得不成调，“……‘告诉顾裳，瘤火不是火，是秦州的骨灰。烧起来的时候，记得往灰里……埋一捧藓河泥。’”顾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北师城醒了。那个被虫鸟司擒获、囚于相府地牢、据传已神智尽丧的前秦州总督，那个被洛羡视为心腹大患、被赵栋叶欲除之而后快的“老鬼”，醒了。而且，他第一句话，是给顾裳的。洪宗弼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极倦，像万载玄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冻结千年的骸骨。他收起息壤丸，转身走向门口，白衫下摆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阴风，吹得桌上烛火狂舞。“看来，不用我验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飘在风里，“秦州的灰，还没自己烧起来了。”门帘落下。雅间内，只剩烛火噼啪燃烧声，以及冯天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哽咽。顾裳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息壤丸散发的幽蓝微光，冰冷，灼热，矛盾得令人窒息。他忽然抬头，看向赵栋叶：“顾相，您刚才说，‘王师北定’是先帝最愚蠢的一句话。”赵栋叶静静回望，眼神深不见底：“嗯。”“那如果……”顾裳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刃划开凝滞空气，“如果这‘北定’二字，不是指向幽州，而是指向秦州呢？”赵栋叶端坐不动，可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起。乐扬却突然嗤笑出声，抓起桌上冻硬的酒杯，就着冰碴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有意思。真有意思。”窗外，北师城上空，不知何时聚起厚厚一层铅灰色云层。云层低垂，压得整条街市都暗了下来。风骤起，卷着枯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扑向乐扬酒楼朱漆大门。门楣上，一块斑驳匾额在风中微微晃动——“乐扬”。两个字，金漆剥落，露出底下陈年木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顾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布满霜花的窗。寒风裹挟着湿冷水汽扑面而来。他抬手，抹去玻璃上最后一片雾气。楼下街道上，人潮依旧汹涌。卖糖葫芦的老汉踮脚吆喝，梳双丫髻的小女孩追着纸鸢奔跑，一辆满载新茶的马车辘辘驶过，车厢缝隙里漏出几缕青翠茶香。烟火人间。顾裳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尘土、茶香、糖浆甜腻与远处河水的腥气。他忽然想起今早买包子时，那摊主娘子塞给他的一小袋椒盐。她说：“小伙子赶路辛苦，撒点盐，提神。”盐粒粗粝，咸得直冲鼻腔。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可那咸味，却久久不散。就在这时，相府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钟鸣。当——钟声沉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整九响。北师城规矩：九响钟，为迎国相，亦为祭故人。今日，既无国相出巡，亦无重臣薨逝。那钟声，是为谁而鸣？顾裳闭上眼。耳畔，似乎又响起藓河滔滔水声，混着断剑营兄弟临阵前齐唱的号子：“藓河浊，秦山秃，断剑埋骨不埋辱！”“火不烬，灰不冷，瘤在身，即是种！”“种在，人在，秦州……就在！”他再睁眼时，眸底幽蓝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楼下，冯天还在哭。乐扬已重新斟满一杯酒，冰晶在杯壁缓缓融化，滴落。赵栋叶端坐如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纹——那纹样，竟与顾裳腕上疤痕，如出一辙。而窗外，铅云翻涌，似有雷光在深处无声奔走。北师城，要下雨了。雨落之前，必有风起。风起之处，必有灰扬。顾裳抬手，轻轻关上了那扇窗。咔哒。一声轻响。雅间内，烛火倏然稳定，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如铁。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冯天脸上：“带路。去相府。”冯天一怔，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可……可北师城他……”“他醒了。”顾裳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那就该让他看看，秦州的灰，烧到第几寸了。”他走向门口，经过乐扬身边时，脚步微顿。乐扬举杯，向他示意。顾裳没接，只淡淡道：“那酒，留着庆功时再喝。”说完，掀帘而出。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呻吟。楼下喧嚣声浪扑来，盖过了所有沉默。裴夏已站在楼梯口，手中牵着缰绳，身后，是那匹不安刨蹄的黑马。罗小锦立于阶下阴影里，始终未抬一次头。顾裳走过她身侧时，脚步未停。可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罗小锦左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朝他袖口方向，弹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灰白粉末。粉末遇风即散，毫无痕迹。顾裳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没回头。只抬手，极自然地拂了拂袖口，仿佛掸去一粒微尘。然后，继续前行。相府的方向，钟声已歇。可那余韵，却如一根绷紧的弦，在每个人耳膜深处，嗡嗡震颤，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