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自打裴夏有意要救曦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考虑了。只不过当时他想的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暴露救人之事，否则落到晁错桌上，这就是个针对自己的绝佳方向。而如果匿名救走，只怕这口黑锅最后还是...北师城外的晨光像一勺温吞的蜜，缓缓淌过青灰城墙的垛口，也淌过裴夏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锦袍——袍角还沾着昨夜巡夜时蹭上的泥点，未及擦拭。他站在相府门内第三级石阶上，左手扶着腰间剑柄，右手拎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素馅包子，目光却钉在街对面那头慢悠悠晃过来的大驴身上。驴背上的人一袭墨青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挽着，鬓边霜色浓得刺眼，可脊背挺得比新锻的剑脊还直。他没骑马，没乘轿，没带随从，只牵着驴缰，踩着晨市初沸的人声，一步一步走近。裴夏喉结动了动，把最后一点包子囫囵咽下，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剑鞘——那是谢还教他的暗号：三叩为警，五叩为战，七叩……是死讯。可今日这叩击声，他连一下都没发出。“闵娜。”驴背上的老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整条街的喧闹。不是问，不是叹，就两个字，像两枚铁钉楔进空气里。他跳下驴背时膝盖微响，右腿似乎有些僵滞，可落地瞬间腰杆一挺，那点滞涩便如水汽般蒸腾殆尽。顾裳没应声，只将手里油纸包往裴夏手里一塞：“给秀儿留着。”话音未落，人已向前半步，对着老人深深作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地面。这一礼行得极重，重得裴夏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咯吱声——八年前蒙山雪洞里，谢还替他挡下夷人淬毒弯刀时，脊背弓起的弧度，竟与眼前这躬身姿态如出一辙。“顾相。”裴夏终于开口，嗓子干得发哑。晁错抬手虚扶，指尖离顾裳衣袖尚有三寸，却已让后者脊背一颤，直起身来。老人目光扫过裴夏腰间佩剑，又掠过他左腕内侧一道尚未结痂的灼痕——那是昨夜被虫鸟司“玄阴锁”擦过的印记。他嘴角牵了牵，竟似笑了：“贤弟这剑，比当年在卢府廊下耍的那把木剑，沉多了。”裴夏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卢府。那个雪夜。谢还浑身是血把他拖进柴房，用烧红的铁钎剜出肩胛骨缝里的毒针，而窗外，徐赏心正隔着窗纸，将一枚浸透鹤顶红的银簪，缓缓插进自己发髻最深处。“顾相记得卢府？”裴夏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记得。”晁错忽然转向北师城，眼神温和得近乎悲悯，“你倒忘了，那孩子当年替你拦过三支羽翎军的鸣镝箭——箭尖离她咽喉，不足三寸。”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北师城惨白的脸，“后来她改名换姓入学圣宫，你们这些旧识，倒一个接一个装作不认得她了。”北师城膝盖一软，咚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闷响如擂鼓。裴夏没拦，只是盯着晁错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赫然浮着三道暗金色符纹，蜿蜒如活物，正是学圣宫秘传的《九劫镇魂印》！此印专锁修士神魂，中者若强行运功，经脉会寸寸炸裂如琉璃。可晁错腕上那三道金纹，竟隐隐透出淡青光泽，仿佛被什么更古老的力量反复淬炼过。“您……”裴夏喉头滚动，“您也是学圣宫的人？”“学圣宫？”晁错轻笑一声，转身拍了拍驴屁股，那畜生竟温顺地踱到相府影壁旁，低头去啃墙根新冒的野草。“不过是当年在洛神峰顶，跟程子士一块儿抄过三天《太初经》的穷书生罢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只有裴夏能听见，“程子士那老狐狸，早知道你会来。他让我告诉你——舞首困在‘寒潭观’地牢第三层，但钥匙不在虫鸟司，而在你腰间那把剑的剑格夹层里。”裴夏呼吸骤停。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佩剑，剑格是寻常乌木所制，表面光滑无痕。可就在昨夜，谢还替他包扎左腕伤口时，指尖曾在此处轻轻一叩，留下个微不可察的凹点。“谢还……”裴夏喃喃。“谢还？”晁错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洛神山腰若隐若现的宫阙轮廓，“他昨夜在寒潭观外杀了十七个白衣，自己挨了四记‘千机断脉针’，现在正躺在虫鸟司地牢里，跟舞首做伴呢。”老人忽然抬手，指向裴夏身后相府朱漆大门，“你可知为何昨夜虫鸟司敢闯相府？因为有人今晨寅时三刻，亲手把一份盖着‘天枢院’火漆印的调令，送进了虫鸟司司主案头——调令上写着，‘即刻缉拿秦州叛逆顾裳，格杀勿论’。”裴夏猛地回头。相府门内，冯天正牵着马车缓步而出，车帘微掀，露出裴秀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而就在马车轮轴碾过门槛的刹那，裴夏眼角余光瞥见——车辕暗格缝隙里，半截猩红丝线正随风轻摆，像条垂死的蛇。那是徐赏心惯用的缚灵丝。原来她早混进了车队。原来昨夜相府伤人，根本不是锦袍人所为，而是她故意引虫鸟司入局！她要借虫鸟司之手，逼谢还现身，再借谢还之手，撕开寒潭观地牢的封印——因为只有谢还的血，才能激活剑格夹层里那枚以北境狼王心魄炼成的“破渊钥”。裴夏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谢还昨夜巡夜前，在校尉递来手令时那句叹息：“世事无常，一个背着弑父罪名的‘卖国贼’，改头换面，竟然披着秦州使者的外衣回来了。”当时他以为谢还在说顾裳。原来谢还说的，是自己。裴夏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剑鞘上“裴”字铭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拇指用力一按剑格凸起，咔哒轻响，乌木应声裂开，露出内里一枚幽蓝晶体——那晶体中心，竟悬浮着一滴凝固的、暗金色的血珠。“谢还的血？”裴夏声音嘶哑。“是他三年前在幽州前线，剖开自己心口取出来的。”晁错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谢还的笔迹，墨迹已被血渍晕染得模糊：“若见此钥，速赴寒潭观。徐氏女被困地牢，非我血不能启门。另，虫鸟司已知你真实身份——昨夜你替她挡下‘玄阴锁’时，左腕灼痕形如‘谢’字。他们正调集十二名‘蚀骨手’，午时三刻围杀你于洛神山道。”裴夏攥紧晶体，棱角割得掌心渗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所以您今晨亲自来迎，不是为秦州使者，是为送我一条死路？”“不。”晁错伸手，竟将那枚幽蓝晶体连同裴夏的血一起握进掌心。老人掌心皮肤瞬间皲裂，暗金血珠融入他腕上符纹，三道金纹骤然暴涨，化作游龙缠上裴夏手腕！剧痛如万针攒刺，裴夏膝下一软，却被晁错单臂托住肩膀。“我是为你送死路。”老人声音沉如古钟，“我是为你铺一条活路——谢还的血，只能开一道门。而我的命，能开三道。”话音未落，晁错腕上三道金纹轰然爆裂！金光如瀑倾泻，尽数涌入裴夏体内。裴夏只觉四肢百骸被洪流冲刷，眼前光影扭曲，恍惚看见八年前蒙山雪洞：谢还撕开自己胸膛取血时，洞壁冰棱映出的，并非少年面孔，而是晁错苍老的眼——原来那时，老人早已将一缕分魂，寄在谢还心口血中。“顾相！”北师城撕心裂肺哭嚎。“闭嘴。”晁错头也不回，枯瘦手指在裴夏眉心一点，一道金线没入：“带着这缕‘玄枢真意’，去寒潭观。记住，地牢第三层东壁有块青砖，敲三下，停两息，再敲七下——那是谢还当年押送囚犯时，偷偷刻下的暗号。别信虫鸟司的守卫，他们今早换防时，所有‘蚀骨手’的右耳后，都被人涂了徐氏独门的‘迷魂香’。”老人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声音却愈发清晰：“告诉谢还，他爹的棺材板底下，压着程子士亲笔写的‘平反诏’。那诏书背面，画着寒潭观地牢全图……还有，徐赏心左肩胛骨上，烙着的不是‘学圣宫’徽记，是‘天枢院’的‘归墟印’——她从来就不是叛徒，是天枢院派去卧底的‘守灯人’。”最后一字出口，晁错身影已如青烟散尽。唯有那头大驴仍安静啃草，驴鞍旁，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腰牌——牌面刻着“天枢院·监天司”，背面却是歪歪扭扭一行小字：“谢小子，欠你三条命，这次算清了。”裴夏攥着腰牌，指甲深陷进青铜里。他忽然抬头，望向洛神山方向。云层翻涌间，一道惊雷劈开天幕，震耳欲聋。——那是寒潭观地牢的“九重雷锁”被强行启动的征兆。裴夏转身，一把拽起瘫软的北师城，将青铜腰牌塞进他颤抖的手中：“去找谢还。告诉他，徐赏心肩上的印，是假的。真正的‘归墟印’，在我右眼瞳孔里。”北师城茫然抬头，只见裴夏右眼瞳孔深处，幽蓝晶体正缓缓旋转，映出无数破碎镜面——每面镜中，都倒映着不同年岁的徐赏心：卢府雪夜持簪的少女，幽州军营里裹着染血披风的斥候，学圣宫大殿上执掌刑律的白衣祭司……最后所有镜面轰然炸裂，只余中央一点幽蓝火种，静静燃烧。“走！”裴夏低吼，反手拔出佩剑。剑锋划过晨光，竟在空气中拖曳出七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里，都站着一个手持不同兵器的裴夏：持剑的、握刀的、拈针的、捧书的、甚至赤手空拳的……七道身影齐齐转身，面向洛神山方向。这是《天枢七曜诀》最终式——“七星引路”。施术者需以本命精血为引，分化七道分身，每一道皆具本体三成战力，却共享同一道神念。代价是……施术者寿元当场折损二十年。裴夏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剑刃上，竟如活物般游走汇聚，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图腾。“裴将军！”冯天惊呼。裴夏却已纵身跃上马背，缰绳一抖，战马人立而起。他最后望了眼相府门楣，忽然扬声道：“转告顾相——若我今日不死，来日必登天枢院，亲手摘下那块‘归墟印’的匾额！”马蹄踏碎晨光，绝尘而去。与此同时，寒潭观地牢第三层。徐赏心被 chains 锁在玄铁柱上，左肩衣衫破碎，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归墟印”。可当裴夏咳出那口黑血时，她肩头印记忽然剧烈搏动，如同活物心跳。她猛地抬头，瞳孔深处幽蓝火种骤然亮起——与裴夏右眼中那簇火焰，遥遥呼应。地牢铁门轰然震动。门外，传来谢还沙哑却依旧讥诮的笑声：“诸位蚀骨手大人，今儿的‘迷魂香’，可还合口味？”徐赏心唇角微扬，腕上锁链无声寸寸崩裂。她抬手，轻轻抚过肩头印记，指尖拂过之处，青黑褪尽，显露出底下崭新的、泛着幽蓝微光的“天枢”二字。原来所谓叛徒，从来都是守夜人披上的第二重皮囊。而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卷起第一道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