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来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恶意越来越明显。甚至脑子里出现许多莫名其妙的念头。比如对那轮回宝树枝杈的渴望。又比如迅速了结杀劫的急迫。又或者出现厚土地元真君的面目，杨鉴的...寒山雪雾未散，天光如铅，压得云层低垂欲坠。张伏蛟携十六半妖狐女、龙珠与柳叶符宝，自千禾山启程，一路东行。他骑一匹雪鬃青鳞马，马鞍缀着明珠，腰间悬两口风花雪月剑，剑鞘上浮着游动的胭脂色云纹——那是五蕴阴魔功初成时，魂魄所凝之阴华所化。身后十六狐女各乘玉兔、银鹿、墨豹等灵宠，衣袂翻飞，狐尾若隐若现，赤者如火，雪者似霜，银者流辉，墨者藏煞，行走之间，竟有淡淡香雾随风弥散，引得路旁野草疯长，山涧溪水泛起粉晕。张伏蛟并不知此行早已被林东来以十二因缘锁死因果链：胡悠悠送礼，是林东来点化其心；宝相夫人神思动摇，是大月相摄魂时埋下执念种子；而他自己收礼应诺，更是将“贪嗔痴慢疑”五毒尽数纳入修行资粮——非为堕落，实为炼炉。他只觉今日气运通达，连马蹄踏雪都无声无痕，仿佛天地在为他让路。第三日午时，队伍抵至寒山脚下。山势陡峭，古松尽裹冰甲，石径覆雪三尺，唯有一线溪水自岩隙蜿蜒而出，清冽如刀，割开整片冻土。溪畔巨石之上，清渠真人静坐如雕塑，蓑衣积雪盈寸，须发皆白，连睫毛上都悬着晶莹冰珠。那钓竿斜插于雪中，直钩垂入溪面薄冰之下，鱼漂沉寂不动，却隐隐有赤金微光自冰底透出，似有活物盘踞。张伏蛟心头一跳，忙勒马驻足，不敢惊扰。他虽筑基，却知这位师叔祖乃是飘渺宗仅存三位紫府散修之一，更兼水德修士感应最敏，稍有异动，便如针刺耳膜。他不敢上前，只令狐女们远远散开，在松林边缘结成一圈浅粉色光阵，借狐族媚术布下“醉梦迷津”，以防外人闯入扰局。正当此时，溪面冰层忽然“咔嚓”一声脆响。不是裂开，而是浮起——整块冰盖缓缓升起三寸，如托盘承物。冰下赫然现出一尾秋刀鱼，通体浑金，鳞片细密如甲，双目赤红如炭，游动之间，周遭寒气竟生出灼热之意，蒸腾起缕缕白雾。它绕着直钩缓缓打转，不吞不避，尾巴轻摆，竟将冰面震出细密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冻僵的泥鳅、青蛇、石龙子俱微微抽搐，似受感召。张伏蛟瞳孔骤缩：“火蛟气数？不对……这不是火蛟，是金中藏火、锐中蕴烈的‘庚辛真炁’！”他曾在林东来藏经阁抄录《五行真解》残卷，知庚属金，辛属阴金，而庚金劈山断岳，辛金淬刃凝锋，二者合流，再融一线地火精粹，方能成就“金火蛟龙”。此鱼虽小，气机却已凌驾寻常金丹初期修士之上，分明是百年难遇的“龙胎胚种”。正惊疑间，清渠真人眼皮微掀，未睁眼，声音却如溪水击石，清越冷冽：“伏蛟来了？”张伏蛟一凛，慌忙滚鞍下马，伏地叩首：“弟子张伏蛟，奉师尊命，护送龙珠与符宝至此，面呈师叔祖。”清渠真人未答，只缓缓抬起左手，食指轻点冰面。那秋刀鱼倏然跃出水面，凌空一摆尾，竟化作一道金线，直射张伏蛟眉心！张伏蛟本能欲躲，却见那金线入额不痛不烫，反如温酒灌顶，浑身毛孔齐张，四肢百骸如被重锤锻打，又似春水浸润。刹那间，他眼前浮现无数幻象：东海万丈深渊，熔岩奔涌，一条金鳞巨蛟缠绕玄铁锁链，锁链尽头系于一座黑曜石殿柱之上；殿内龙影绰绰，龙母端坐九重莲台，手持一面青铜古镜，镜中映出的却是自己正搂着一名龙女，在珊瑚宫阙中笑饮琼浆……幻象一闪即逝，张伏蛟额头沁汗，心跳如鼓。他忽然明白——这秋刀鱼所携，并非单纯气数，而是黑水龙君当年镇压于海底熔狱的一缕分神烙印！林东来早算准此节，故而令他携龙珠而来，既为还因果，更为借龙君分神，点化清渠真人手中最后一道“火蛟”空缺。“去吧。”清渠真人闭目低语，“把符宝，拍在她身上。”张伏蛟不敢怠慢，转身疾步走向松林。胡悠悠正倚在一株老松下，指尖捻着一朵冰晶狐火，见他来，笑意盈盈：“伏蛟师兄，可带够了诚意？”张伏蛟不答，只从怀中取出那片柳叶。柳叶青翠欲滴，叶脉之中似有星河流转。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抬手——啪！清脆一声，柳叶符宝正中胡悠悠天灵！胡悠悠笑容凝固，双目瞬间失焦，瞳孔里浮起一轮血月虚影。她踉跄后退三步，喉间发出非人嘶鸣，背后脊骨“噼啪”暴响，竟硬生生撑裂锦袍，钻出一条赤红狐尾！那尾尖燃着幽蓝火焰，焰中隐约可见龙形盘绕。“啊——！”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十指抠进冻土，指甲崩裂，渗出血丝。血丝落地即燃，化作细小火蛟，嘶鸣着扑向松林深处。十六狐女齐齐变色，纷纷伏地哀鸣，狐尾尽竖，眼中泪光如赤砂。张伏蛟怔住：“这……不是拍宝相夫人？”话音未落，寒山之巅忽起狂风，卷雪如刀。一道玄色身影破空而至，头戴黑龙冠，身披墨鳞甲，腰悬断角短戟，正是黑水龙君！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钉在胡悠悠身上，怒喝：“孽畜！谁准你窃我龙珠分神？！”胡悠悠抬头，嘴角溢血，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犬齿：“舅舅……不，该叫您，龙君大人。您镇压在熔狱的庚金火蛟分神，已被我借符宝引出……如今，它已入我血脉，正在焚我旧躯，铸我新骨！”黑水龙君面色剧变，猛然探手抓向她天灵——就在此刻，清渠真人袖袍一拂，溪水轰然炸开！一道白练般的寒流冲天而起，裹挟碎冰如万箭齐发，直袭龙君咽喉。龙君被迫撤掌格挡，寒流撞上墨鳞甲，竟迸出刺耳金鸣，甲片凹陷处，凝起蛛网状冰纹。“清渠！”龙君怒极反笑，“你寿元将尽，还敢坏我大事？！”清渠真人终于睁眼。双眸清澈如寒潭，倒映风雪，更映出龙君身后——那十六狐女头顶，各自浮起一枚赤色龙纹，纹路尚未圆满，却已隐隐勾连成阵，阵眼正是胡悠悠心口燃烧的赤焰。“龙君误会了。”清渠真人声音平静，“我非坏你大事，而是助你圆一场因果。你当年放任宝相盗珠，是为试她心性；她盗珠不成反堕魔道，是你留下的伏笔；如今她外甥承其遗志，以身为炉，纳你分神，恰是‘龙入狐腹，狐蜕龙形’的至妙关窍。你若此刻斩她，前劫难解；你若容她蜕变，三年之后，东海必出一位半龙半狐的‘赤霄娘娘’，替你统御南溟火脉，镇压熔狱余烬。”黑水龙君闻言一滞，目光扫过胡悠悠心口赤焰，焰中龙形愈发清晰，竟与他本体犄角轮廓一般无二。他沉默片刻，忽然仰天长啸，声震群峰，积雪崩塌如瀑。啸毕，他解下腰间断角短戟，掷于胡悠悠面前：“既如此，本君赐你‘赤霄戟’为凭。待你龙角初生之日，便是接掌南溟火脉之时。”说罢，他转身望向清渠真人，抱拳一礼：“多谢真人点破迷津。此恩，黑水记下了。”清渠真人颔首，复又垂眸，直钩微颤，冰面下秋刀鱼已不见踪影，唯有赤金涟漪缓缓扩散，融入溪底活水。他伸手探入水中，捞起一捧寒水，水珠悬浮掌心，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一条微缩龙影：泥鳅化青蛟，青蛇蜕碧虬，石龙子昂首成黄螭……而最中央一颗水珠里，赫然映着胡悠悠浴火重生之相，赤发飞扬，额生双角，身后九尾猎猎如焰。张伏蛟看得呆住，忽觉识海一震，林东来声音直接响起：“伏蛟，取龙珠，投入溪中。”他依言照做。黑龙珠离手瞬间，竟自行爆开，化作万千墨点，如雨洒落溪面。墨点入水即燃，燃起幽黑火焰，火焰中浮现无数画面：宝相夫人初入龙宫时的怯懦，盗珠时的决绝，逃亡时的癫狂，直至此刻胡悠悠跪地泣血的癫狂……所有画面，皆被溪水吞没，转瞬凝成一枚墨玉卵，静静沉入溪底淤泥。清渠真人伸手一招，墨玉卵破泥而出，悬浮半空。卵壳上天然生出九道赤纹，纹路蜿蜒，竟与胡悠悠背后九尾轮廓严丝合缝。“成了。”清渠真人轻叹，“火蛟气数已全。伏蛟，你回去告诉东来，就说——寒江雪钓，三十六年未满，真龙已得其七。”张伏蛟心头剧震，刚欲开口，忽见溪水倒影中，自己面容竟与清渠真人缓缓重叠——眉宇间多出三分疏阔，眼角添了一抹霜色，连呼吸节奏，都悄然同步。他悚然一惊，忙运功内视，只见丹田之内，那团阴魔黑气正被一丝雪白寒流悄然浸染，黑气翻涌间，竟生出点点金斑，如寒夜星火。原来清渠真人方才一招，不止点化胡悠悠，更借溪水倒影，将自身水德道韵，无声渡入张伏蛟神魂！此非授法，而是“道种”嫁接——以张伏蛟为媒，将寒山雪意、大溪水性、庚金火蛟三重真炁，熔铸成一枚“阴阳未判”的混沌道种。待其日后紫府开阖，此道种自会破壳，生出独属张伏蛟的“寒江雪月道”。张伏蛟双膝一软，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触雪，竟不觉寒，反有暖流自天灵灌入，直抵脚心涌泉。黑水龙君目睹此景，眸光幽深：“东来此子……不单送我还珠，更送我一位赤霄娘娘，还送清渠真人一道证道契机，顺带点化弟子道种……好一个一石三鸟。”他忽然转向张伏蛟，语气转柔：“伏蛟，你师尊许诺的龙女，本君已择定。乃我第七女，名唤敖璃，天生控火，却性情恬淡，最喜栽种灵植。你若愿，三月后，东海水晶宫设宴，迎娶过门。”张伏蛟怔住，随即狂喜，忙又叩首。却不知敖璃此刻正立于东海龙宫后苑，素手轻抚一株赤焰朱果，果枝上，赫然结着七枚龙纹朱果，每一枚果核之中，都沉睡着一缕微弱却纯净的龙息——那正是黑水龙君暗中剥离的本源龙气，只为匹配张伏蛟体内那枚混沌道种。风雪渐歇，寒山重归寂静。清渠真人重新垂钓，鱼漂沉稳如初。张伏蛟辞别众人，策马西归。行至山腰，忽见道旁雪地里，静静躺着一册绢书，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墨迹淋漓，写着：“庖丁解牛，非为避刃，实为养刃。刀锋所向，不在牛骨之坚，而在筋络之隙。伏蛟，汝今贪色，非堕欲海，乃寻隙而入；汝今好财，非溺铜臭，乃掘矿而炼。待汝知色即空，空即色，彼时再观此书，当见第二页。”张伏蛟心头一震，再翻，纸页空白。他抬头望去，山径杳然，唯余雪光刺目。远处，千禾山方向，隐约传来钟鸣，悠远绵长，仿佛自上古而来，又似向未来而去。他忽然笑了，将绢书揣入怀中，策马扬鞭。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极淡的、属于东海龙宫的咸腥气息，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赤焰朱果的甜香。寒山雪未融，溪水已温。清渠真人闭目垂钓，唇角微扬。他知道，三十六年未满，真龙已得其七——而第八条，正在张伏蛟怀中，随那册空白绢书，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