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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悄悄考察
    “车已经安排好了,顾总。”一行三人走出江城天河机场,助理夏平拖着行李,亦步亦趋地跟在顾采薇和顾亦诚身后。“直接去项目地点吗?”“先到附近,找个地方喝杯咖啡,九点整再过去。”...顾采薇指尖在报告封面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针,精准刺破客厅里浮着的暖意:“你和黎芝,还有余静——你们三个,谁是法人?谁签劳动合同?谁缴社保?谁在工商系统里挂名执行董事?”顾亦诚喉头微动,下意识攥紧了包带边缘。她早料到爸爸会问这些,可当问题真正劈面而来,仍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不是因为答不出,而是因为答案太轻、太单薄,轻得配不上这间屋子里沉甸甸的空气。“是我。”她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却没退缩,“所有执照上,法人、执行董事、财务负责人,都是我。黎芝是监事,余静……是技术合伙人,负责App后台和数据中台搭建,签的是技术服务协议,没走劳务关系。”“技术服务协议?”顾采薇眉梢微挑,目光如尺,量着女儿眼底的光,“不是股权代持?不是干股?不是口头约定‘等盈利再分红’?”“不是。”顾亦诚直视过去,声音稳下来,“全部有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我让张律师逐条审过。余静的14%是真金白银投进来的,资金流水在账上清清楚楚;黎芝的38%,一半是设备入股,一半是现金,验资报告我拍了照存在云盘里,密码是……”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您生日加我学号后三位。”囡囡和“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捏了捏女儿脸颊:“小机灵鬼。”老顾却没笑。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擦着,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那48%,你拿什么投的?”顾亦诚没眨眼:“我投的,是时间、体力、凌晨三点改完的第十版SoP、三个月没休过完整双休日、为了一家店选址在武昌区跑断的三双鞋、还有……”她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扣上一道浅浅划痕,“还有我攒了四年的压岁钱、奖学金、家教费,全都在公司公户里。一共六十七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五。每一笔,都有银行回单。”沈薇涛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语调轻得像羽毛拂过琴弦:“桃子,你记得周明远上周在南湖产业园,被物业拦在闸机外,说他没登记车牌,硬是蹲在寒风里等诺诺开车去接他的事吗?”顾亦诚一怔,下意识点头。“那天下午三点零七分,他刚把最后一版VI手册发给杜佳诺。三点十四分,诺诺的车才到。他站那儿,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霜,手里还攥着U盘。”沈薇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可他没抱怨一句。因为他说——‘桃子他们咖啡店的LoGo,不能印歪半毫米’。”顾采薇抬眸,视线缓缓扫过女儿耳后未褪尽的淡红胎记,扫过她指节处一道新愈的咖啡渍烫痕,最后落回那份摊开的报告上。她没说话,只是将报告翻到附录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手绘的解忧咖啡初代菜单,边角卷曲,墨迹被咖啡渍洇开,字迹稚拙却用力:“美式|浓缩|拿铁|桂花拿铁(试做中)|‘解忧特调’(老板心情好时供应)”。她指尖停在那里,许久,才低声道:“你写这个‘老板心情好时供应’,是怕客人点单太多,忙不过来?”顾亦诚眼眶突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弯起嘴角:“是啊。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拉花练了两个月才勉强能看,有次打奶泡太猛,喷了自己一脸,还被隔壁修锁师傅笑话‘小姑娘别把牛奶当灭火器’。”囡囡和鼻子一酸,扭头去摆弄蝴蝶兰枝桠,声音闷闷的:“傻囡囡,那会儿你妈还在医院打吊针,你爸在澳洲谈并购案,你一个人扛着两台咖啡机,半夜三点拆开研究压力泵……”话音未落,电梯“叮”一声轻响。玄关传来钥匙串清脆碰撞声,紧接着是皮鞋踏在大理石上的笃笃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节奏感。顾亦诚浑身一僵——这脚步声她听得出,像刻进骨子里的节拍器。门被推开。周明远站在玄关灯下,肩线利落,领口一丝不苟,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手腕。他左手拎着一只深蓝色保温袋,右手提着一个扁平的牛皮纸盒,盒角微微翘起,隐约透出几缕烘焙香气。他目光先掠过顾亦诚,只停半秒,随即转向顾采薇,颔首致意,声音清朗:“顾总,打扰了。听说您今晚在家,顺路带了点东西过来——刚出炉的豆乳麻薯,还有……”他略一停顿,将牛皮纸盒递向顾亦诚,“桃子,你让我捎的,江城老街那家‘陈记’的桂花糖芋苗,冰镇过的。”顾亦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毯发出短促嘶声。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接过盒子时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腹,心跳骤然失序。“你怎么……”她声音发紧。“你说过,囡囡和阿姨胃寒,吃不得冷食,但糖芋苗要冰镇才起沙。”周明远目光温和,像春水漫过青石,“所以保温袋里是豆乳麻薯,牛皮纸盒用锡纸裹了三层,底下垫了冰袋,上面又盖了厚棉布——温度刚好在7c,甜度不会析出,芋头也不会散。”顾采薇静静看着。她没接话,只是抬手,示意张阿姨把豆乳麻薯分装进青瓷碟,又亲自将糖芋苗盒放在女儿手边。“坐。”她对周明远说,语气平淡无波,“既然来了,一起听听。”周明远没推辞,拉开顾亦诚身旁的椅子坐下。他脊背挺直,姿态松弛却不失分寸,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报告,又落回顾采薇脸上:“顾总,关于解忧咖啡的融资构想,我准备了一份补充说明。”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个薄薄册子,封面素净,只印着一行小字:《解忧咖啡品牌价值重构与资本路径可行性分析(非公开)》。顾采薇终于抬眸,正视他:“你写的?”“我和诺诺一起。”周明远坦然道,“她负责市场侧模型,我负责运营底层逻辑。包括——”他指尖点了点报告中被荧光笔标亮的一栏,“为什么现阶段必须引入外部资金,而不是继续靠自有现金流滚动。因为第3家店落地,需要一次性投入192万。其中67万用于供应链前置储备——我们刚和云南咖农合作社签了三年保底收购协议,要求我们自建仓储中心;43万用于数字中台二期升级——App用户突破5万后,现有服务器响应延迟已超2.3秒;剩下82万……”他顿了顿,看向顾亦诚,“是桃子坚持要做的,社区公益计划启动资金。每家新店,必须预留15平米做‘解忧角’,免费提供心理热线接入、青年就业咨询,还有……”他声音微沉,“为单亲妈妈、残障人士提供优先录用通道。”客厅骤然安静。唯有水族缸里热带鱼尾鳍划开蓝光,漾起细碎涟漪。囡囡和悄悄握住了老顾的手。顾采薇没翻那本册子。她伸手,拿起顾亦诚方才喝过的那只青瓷碗,碗底还凝着几粒未化的糖芋苗。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缓慢咀嚼。甜糯温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桂花清冽的尾韵。“桃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你十岁那年,在院子里种草莓吗?”顾亦诚一愣:“记得……种了二十棵,天天浇水,结果一场倒春寒,全冻死了。”“你哭了吗?”“哭了。抱着烂叶子在泥地里嚎了半小时。”顾采薇嘴角微扬:“第二天呢?”“第二天……”顾亦诚声音渐亮,“我翻出阳台废置的泡沫箱,垫了碎砖,铺了腐叶土,重新种了十八棵。还缠着张阿姨教我用塑料袋搭小棚。”“为什么是十八棵?”“因为……”她望着父亲眼中映出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尾泛起薄薄水光,“因为我知道,冻死的不是草莓,是第一次的种植方法。”顾采薇放下瓷勺,金属轻碰碗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她终于翻开周明远递来的册子,目光落在扉页。那里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所有被冻死的草莓,都长成了后来的根系。】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三秒,然后推到桌中央,正对着顾亦诚的方向。“融资方案,我原则上同意。”她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巨浪,“但有两个条件。”顾亦诚屏住呼吸。“第一,”顾采薇看向周明远,“你和杜佳诺,必须以个人名义,签署一份《经营承诺函》。承诺未来三年,核心管理权、品牌决策权、供应链控制权,不得转让、质押或稀释。任何新增股东,必须经你二人共同书面同意。”周明远颔首:“可以。”“第二,”她目光转向女儿,一字一句,“顾亦诚,你必须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封闭式商业训练。地点在陆家嘴,由我亲自带。内容包括——财务建模、法务风控、人力资源架构、危机公关预案。每周至少三天,不得缺席。若中途退出,本轮投资自动终止。”顾亦诚怔住,随即用力点头,眼眶滚烫:“好!”“另外——”顾采薇忽然起身,走向书房。几分钟后,她拿着一本暗红色硬壳册子回来,封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烫金印章:汤臣资本。她将册子推到周明远面前:“这是我的个人LP份额认购书。我不占股,不派驻董监高,不干预日常经营。但作为基石投资人,我要求——”她指尖点在册子某页,“每年净利润的15%,必须进入‘解忧青年发展基金’,专款专用,由第三方审计,公示年报。”周明远双手接过,指腹抚过烫金印章,声音微哑:“顾总,这份信任……”“不是信你。”顾采薇打断他,目光扫过女儿亮得惊人的双眼,扫过周明远腕骨处一道淡色旧疤,最终落回那本摊开的手绘菜单上,“是信那个‘老板心情好时供应’的姑娘,和她愿意为一杯糖芋苗精确计算7c的伙伴。”暮色已浓。黄浦江上灯火如星河倾泻,倒映在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上,也映在每个人瞳孔深处。顾亦诚低头看着手中牛皮纸盒,锡纸边缘被体温焐得微潮。她悄悄掀开一角——桂花糖芋苗盛在青花小碗里,芋头粉糯,糖汁澄澈,浮着几粒金桂,像沉入琥珀的秋光。周明远忽然侧过身,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昨晚睡得好吗?”顾亦诚耳尖瞬间烧红,睫毛剧烈颤动,却还是抬起眼,迎上他含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窗外,陆家嘴的霓虹无声奔涌,而窗内,青瓷碗底,一粒金桂悄然沉落于糖汁深处,稳稳停驻,仿佛早已认准了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