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所以我们还要两天才能回家?”南湖边。象牙塔褪去往日喧嚣,风吹过枯枝,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周明远和钟雨筠并肩走在石子小路上,空气湿润又清冽。“差不多,咖啡店那边有投资...晨光渐盛,酒店餐厅里人声低缓,银器轻碰瓷盘的细响、咖啡机蒸汽嘶鸣、邻座压低的谈笑声,织成一张温柔而疏离的网。周明远低头搅动早已凉透的燕麦粥,勺子在碗底刮出细微的“嚓嚓”声,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她没喝一口,只是盯着浮在奶沫上那点将散未散的肉桂粉,仿佛那是昨夜未曾落地的喘息,是床单褶皱里来不及收走的余温,是齐白桃指尖滑过她腰窝时,自己没能压住的一声颤音。杜佳诺把松饼叉进嘴里,咬得干脆利落,腮边微微鼓起,眼神却像两枚温润的玻璃珠,不动声色地滚过周明远耳后一道浅浅的淡红印子——不是吻痕,更像被睡衣领口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带着点无辜的灼热。她咽下食物,纸巾按了按唇角,忽然偏头问:“桃子,你今早刷微博没?”齐白桃正用小刀切着溏心蛋,刀尖一挑,金黄流心缓缓漫溢出来,她抬眼,笑意不深不浅:“刷了。‘解忧实验室’话题冲到热搜第十九,评论区全是问‘那个穿白衬衫教物理的学姐是谁’。”“对喽。”杜佳诺笑出声,指尖在手机屏上轻点两下,推过一张截图——是杭城大学物理系官网首页,一张周明远去年受邀做科普讲座的现场照被截了下来:她站在讲台侧方,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黑发扎成利落马尾,正侧身在PPT上圈出一个公式,神情专注得近乎凛然。照片右下角,不知谁用荧光笔加了行小字:“这老师……能教我力学平衡吗?在线等,挺急的。”周明远“啊”了一声,脸颊瞬间烧得更透,下意识去够手机,指尖却在半空顿住。她不敢碰,怕一触就崩塌昨夜所有摇摇欲坠的体面。“别慌。”齐白桃伸手,在桌布遮掩下,轻轻覆上周明远搁在膝上的左手。掌心微暖,拇指在她手背骨节处慢而稳地摩挲了一下,“是好事。真实感有了,人设才立得住。粉丝爱看的不是完美偶像,是‘她明明那么厉害,怎么还会为一杯咖啡洒了手忙脚乱’——这种反差,比十套高定礼服都贵。”杜佳诺适时接话,声音清亮如碎冰:“所以呢,周老师,咱们今天上午得去趟产业园。华科那边刚传来消息,淘宝店首批样品到了,主视觉方案要现场拍板。你得亲自看看布料垂感、打光角度、镜头语言——毕竟,以后所有出镜视频的构图,都得由你点头才算数。”“现在?”周明远脱口而出,声音略哑。“对,现在。”杜佳诺已起身,拎起帆布包,朝她伸出手,“车在门口等着。顺路,还能带你认认新搭档。”周明远迟疑一秒,目光扫过齐白桃。后者正慢条斯理擦着嘴角,抬眸时眼波如春水初涨,只轻轻颔首,没说话。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沉静的托付,像把一把尚带余温的钥匙,放进她汗津津的掌心。她终于握住杜佳诺的手。指尖相触刹那,杜佳诺腕骨微转,拇指在她手背内侧极快地一划——不是挑逗,是某种暗号般的安抚,短促、精准、不容置疑。车驶离酒店大门时,周明远靠在后座窗边,看着杭城清晨的街景倒退。梧桐新叶在风里翻飞,阳光穿过枝桠,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她悄悄吸了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酒店大堂的雪松香,混着车座皮革淡淡的暖味。可就在这平稳的节奏里,身体深处那阵熟悉的酸胀感又悄然泛起,像潮汐应和着看不见的月亮,温柔而固执地提醒她:有些东西,一旦被打开,就再也无法假装从未存在。产业园位于南湖新城腹地,玻璃幕墙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电梯门开合之间,周明远跟着杜佳诺穿过挑高大堂,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微弱回响。前台小姐笑容标准,递来两张访客牌,其中一张背面印着烫金小字:“解忧传媒|视觉顾问 周明远”。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喉头微动。不是惶恐,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眩晕的踏实感——仿佛这张薄薄的卡片,正把昨夜那些飘在云端的、混沌的、令人心悸的触感,一点点钉回现实的地面上。摄影棚在B座三楼。推开门,光便扑面而来。不是自然光,是数十盏专业柔光灯共同织就的、无影而恒定的白昼。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粉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舞。中央搭着一个纯白环形背景墙,地面铺着无缝哑光灰毯,角落堆着几只拆开的快递箱,印着某高端面料供应商的logo。“人呢?”杜佳诺问。“在里间试妆。”助理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几张A4纸,“喏,这是今天要拍的六套主打款清单,还有模特档期表。老板说……”她顿了顿,目光飞快掠过周明远,“他说您来了,先请您过去看看。”里间是临时隔出来的化妆间。帘子掀开一角,周明远看见华时蓉正坐在化妆镜前。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真丝吊带裙,裙摆垂落,露出纤长小腿,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正对着镜子,用眉笔细细描画眉峰。听见动静,她侧过脸,唇角弯起,眼睛亮得惊人:“哟,我们的物理学家老师来啦?”语气熟稔,全无隔阂,仿佛她们昨天并非在农家乐里隔着篝火,而是并肩改过同一份实验报告。周明远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华时蓉已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地板上,径直朝她走来。裙摆随着步伐轻荡,像一片被风托起的云。她在周明远面前站定,微微仰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下巴,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像在闻一朵新开的栀子花。“嗯……”她拖长调子,眼尾微挑,“还是那个味道。干净,有点甜,像刚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点……铅笔芯的涩。”周明远呼吸一滞,耳根霎时滚烫。她想后退,可华时蓉一只手已轻轻搭上她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别紧张。”华时蓉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小战栗,“昨晚那场雨,下得可真及时。”周明远猛地抬眼,撞进对方含笑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揶揄,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纵容的温柔。她忽然想起昨夜齐白桃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气音——“她知道你怕什么,所以偏要往那儿碰。”原来不是威胁,是预告。帘子再次被掀开。齐白桃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外带咖啡,杯身凝着细密水珠。她目光在华时蓉搭在周明远腕上的手停留半秒,随即一笑,将其中一杯递给周明远:“提神的。少加了一份浓缩,怕你待会儿在灯下犯困。”周明远接过,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掌心。那触感温热干燥,像一块被阳光烘烤过的玉石。她低头啜饮,苦涩醇厚的液体滑入喉咙,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口那阵乱跳。“老板呢?”杜佳诺问。“在监控室看样片。”齐白桃晃了晃手中另一杯咖啡,“说等你们聊完,再一起过流程。”华时蓉这才收回手,转身拿起梳妆台上一支口红,拧开,对着镜子补色。镜中映出她精致侧脸,也映出周明远僵直的背影。“明远,”她忽然开口,语调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觉不觉得,有些事吧,就像薛定谔的猫——你永远不知道它死没死,直到你打开盒子。”周明远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可有时候,”华时蓉旋上口红盖子,咔哒一声脆响,“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亲手打开盒子的那一刻么?”她转过身,将那支新涂的、色泽饱满的豆沙红唇,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周明远眼前。灯光下,那抹红艳得惊心动魄,又温柔得令人心碎。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富有压迫感的叩击。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弦上。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掀开。周明远下意识抬头。周明远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光柱中央的标本。她看见他了。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内搭一件素净的牛津纺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袖口依旧挽至小臂,腕骨突出,戴着一块低调的黑色机械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如探照灯般精准,越过华时蓉,越过杜佳诺,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不容回避的专注。空气骤然凝滞。连灯光都仿佛更亮了一分。他走近,步履无声,却让整个空间的气压随之沉降。他在距周明远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颔首,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周老师。久等了。”周明远喉头发紧,只觉昨夜所有被刻意遗忘的细节都在此刻汹涌回潮——他指尖的温度,他俯身时衬衫袖口蹭过她小臂的微痒,他气息里清冽的雪松与一丝极淡的、属于男人本身的皂角气息……她想点头,想说“周总好”,可嘴唇翕动,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齐白桃适时上前半步,自然地挽住周明远略显僵硬的手臂,指尖在她手肘内侧轻轻一按,像无声的支撑。“老板,人都齐了。要不要先过样片?”周明远趁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眼,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看见他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涟漪掠过,快得如同错觉。“好。”他应道,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华时蓉,“华小姐,辛苦。妆发很衬。”华时蓉笑意盈盈:“周总客气。不过……”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比起妆发,我更好奇您手里的‘样片’,是不是也这么……耐看?”周明远心跳如鼓。他闻言,竟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短的弧度,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笑点。那笑容一闪即逝,却让周明远心头莫名一松,仿佛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被一根无形的线悄然托住。“进去吧。”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再次掠过周明远,停顿半秒,声音放得更缓,“周老师,别紧张。我们今天,只谈工作。”可那“只谈工作”四个字,落在周明远耳中,却像一句精心包裹的、带着体温的密语。她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西装勾勒出挺括的肩线,步履沉稳,仿佛昨夜那个在酒店走廊阴影里,将她抵在门板上,用鼻尖蹭着她额角,低声问“还怕不怕”的人,不过是她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可当她垂眸,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左手无名指指腹——那里,不知何时,被一枚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丝线缠绕了一圈,细若游丝,却坚韧异常。她记得,昨夜在昏暗里,他就是用这样一根金线,缠着她的手指,一寸寸,丈量她指节的弧度。她悄悄蜷起手指,将那抹微凉的金,紧紧攥进掌心。窗外,南湖新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慷慨倾泻,将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流动的、耀眼的银海。而在那片光芒深处,无人知晓,有一粒微尘正以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固执地悬浮着,既不坠落,也不升腾,只是静静等待,等待下一个被命名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