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沈崇玄和程媛静静望着徐湛教育一众小辈，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一群臭小子，让前辈见笑了。”教训完众人，徐湛笑呵呵来到程媛跟前道：“程前辈，咱们走吧？”程媛看了一眼前面的...老乞丐话音未落，指尖忽地一颤，一道灰白雾气自他掌心浮起，凝而不散，竟在半空缓缓勾勒出一枚残缺符印——印纹扭曲如锁链，中央却嵌着一柄断刃虚影，刃尖朝下，似镇非镇，似压非压，隐隐透出一股被强行封禁千载万载的暴烈杀意。沈元猴子瞳孔骤缩，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道：“这……这是天猷圣君的‘镇魔七印’之一？可那断刃……”“不是断刃。”老乞丐声音低沉如锈铁刮过石阶，“是刀脊折了。”凉亭内霎时一静。风停，云滞，连檐角悬垂的冰棱滴水之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灵露指尖微颤，将手中酒杯轻轻搁在石桌上，杯底与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太玄峰眉心一跳，忽而起身，袖袍一拂，三枚青铜卦钱无声跃出，在半空悬停、旋转，彼此牵引，倏然合为一线——上爻阴、中爻阳、下爻阴，三爻齐震，竟于虚空中映出一瞬残影：雪原万里，孤峰刺天，峰顶一人负手而立，披银甲，佩黑鞘长刀，甲胄裂痕蜿蜒如血线，刀鞘末端却缠绕着七道暗金锁链，锁链尽头没入虚空，不知系向何方。“北辰残象……”太玄峰嗓音发紧，“此卦应劫，非吉非凶，乃‘缚龙之局’。”老乞丐缓缓收回手，灰雾散尽，只余指尖一点幽光如萤火明灭。他望向沈元猴子，目光沉得像两口枯井：“你可看清那人面容？”沈元猴子闭目，额角青筋微跳，良久才睁开眼，眸底泛起一丝罕见的茫然：“看不清……不，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每当我神识稍近，双目便如针扎火燎，神魂自发退避。只记得他站在冰山之巅，周身寒雾翻涌，雾里似有无数刀影沉浮，每一影中，都映着不同年代、不同模样的人……有的穿兽皮裹骨甲，有的披玄色帝袍，有的戴九旒冕、执玉圭……可所有身影的腰间，都悬着同一柄黑鞘长刀。”“那是‘溯影刀’。”老乞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非兵刃，乃刑具。上古天庭设北极驱邪院，专司镇压混沌孽障、斩断因果乱流。七位院使各持一器，天猷圣君掌‘溯影刀’，主‘断代溯罪’——凡被其刀意所摄者，前世今生罪愆尽数浮现，无从遁形。故此刀出，必先慑神，再斩形。”灵露倒吸一口冷气：“既为天庭正神，怎会沦落飘雪海崖，还……还掳妖为骑？”“沦落？”老乞丐冷笑一声，枯瘦手指重重叩击石桌，发出沉闷回响，“若真沦落，早该尸骨成灰。他既活着，且刀意未散、甲胄犹存、锁链未崩……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当年蛮荒之战，并非全军覆没，而是……有人被活擒，被‘种’进了刀中。”“种？”沈崇明失声，“将仙神种进刀里？”“不是种进刀里。”老乞丐眼神锐利如钩，“是‘嫁接’。以溯影刀为砧，以天猷圣君本源为引，将整座北极驱邪院的残存战魂、镇魔印信、乃至八千八百仙神临死前的最后一缕执念，尽数炼入刀脊——那断刃，便是刀脊被撑裂所致。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天猷圣君，而是……一柄活过来的、承载着整支远古天兵怨怒与执念的……‘刀灵’。”凉亭内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滞重。沈元猴子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那日冰山之上，对方并未言语，只抬手一指，自己便觉三魂七魄被无形巨手攥住，每一寸神识都听见八千八百个声音在耳畔嘶吼：“罪！罪！罪！”，那声音并非针对他，而是穿透他，直刺向更幽邃的时空深处——仿佛在质问某个早已消散于岁月中的名字。太玄峰指尖微动，三枚卦钱悄然坠入袖中。他凝视老乞丐，缓缓道：“前辈既知此秘，可解其困？”老乞丐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龟甲。甲面斑驳，裂痕纵横，最中央一道深痕几乎将龟甲劈作两半，裂口处却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晶体，晶体内似有血丝脉动，微弱却固执。“此甲，出自玄庹池底。”他声音沙哑，“当年兵主大人亲赐予我姐弟二人，言曰‘裂则命契现，血沸即归期至’。数万年来，它从未动过。直到三日前……”他摊开手掌，龟甲静静躺在掌心。那赤红晶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一下、又一下，缓慢搏动。“血沸了。”老乞丐抬眼，目光扫过沈元猴子、灵露、太玄峰，最终落在沈崇明脸上，“不是我的血。是……黎青的。”众人皆是一震。沈崇明瞳孔骤缩：“黎青？他……他身上也有玄庹池血脉？”“没有。”老乞丐摇头，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但他被那人掳走时，手腕被刀气所伤——伤口未愈，血未凝。而那人，恰是用黎青的血，滴入了这龟甲裂痕之中。”凉亭内死寂。太玄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他在……唤醒玄庹池契约？”“不错。”老乞丐颔首，指尖轻抚龟甲裂痕，“玄庹池非寻常水域，乃是兵主大人以自身精血混混沌浊流所化，专为九黎族人预留的‘归途之钥’。池中沉睡者，只要血脉未绝，一滴同源之血浸入龟甲，便能撼动池底封印，引动池水共鸣——可若那滴血，来自被‘溯影刀’所囚的远古天兵残魂所寄居之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那便不是唤醒，而是……献祭。”“献祭谁？”“黎青。”老乞丐一字一顿，“以他为引，以血为契，借玄庹池之力，反向撕开溯影刀的封印——让刀中沉睡的八千八百战魂，顺着血脉长河，逆流而上，重返沧湣界。”灵露面色剧变：“那岂非……沧湣界大劫将至？！”“劫？”老乞丐嘴角扯出一抹惨笑，“劫已至。只是无人察觉罢了。你们可知，为何昆吾仙山恰在此时现世？”众人屏息。老乞丐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重若千钧：“因为昆吾仙山，正是当年北极驱邪院在沧湣界的……‘驻跸之所’。”“驻跸之所？！”太玄峰霍然起身，袖中剑气嗡鸣欲出。“不错。”老乞丐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洞穿万古的悲悯，“所谓八仙山，并非天然洞天。远古天庭为镇守沧湣界，以防黄天道卷土重来，特遣八部仙神分驻八地，各建仙山为基。北辰镇中枢，昆吾扼西陲，蓬莱控东海，方丈锁南溟……而昆吾仙山之下，埋着的不是灵脉，是八千八百具天兵遗骸所化的‘镇魂碑林’，以及……镇压溯影刀残刃的‘九渊锁龙桩’。”他抬起枯手，指向远方天际——那里，苍梧海崖方向，一抹极淡极淡的金芒正悄然撕裂云层，虽转瞬即逝，却让在场所有人神魂俱颤。“看到了么？那不是霞光。是锁龙桩松动后，逸散出的第一缕‘镇魂碑气’。它本该沉寂万载，如今却提前泄露……只因，刀中之魂，已开始苏醒。”沈元猴子猛地咳出一口血，血珠溅在石桌上，竟蒸腾起缕缕黑烟，烟气中隐约浮现无数狰狞鬼面，嘶嚎无声。“俺老猿……明白了。”他喘息着，眼中血丝密布，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那人掳黎青，不是为坐骑……是为‘引路童子’！以黎青纯阳妖躯为舟，载着刀中残魂，循着玄庹池血契，一路东行，直抵昆吾——届时，锁龙桩崩，碑林溃散，八千八百战魂携万年怨毒重临世间……沧湣界，将成新坟！”老乞丐缓缓收起龟甲，声音却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所以，我们不能去救黎青！”“什么？！”灵露失声。“救不得。”老乞丐目光如电，钉在沈元猴子脸上，“此刻去，只会加速锁龙桩崩毁！黎青若死，血契中断，刀魂暴走，昆吾必塌；黎青若生，血契圆满，刀魂归位，昆吾亦塌！唯一生机，在于……让他活，却不能让他抵达昆吾！”太玄峰脑中轰然炸开，豁然贯通：“前辈是说……需断其‘归途’？”“对！”老乞丐重重点头，“断其归途，而非断其人！需寻一地，既能隔绝玄庹池血契感应，又能压制溯影刀魂之躁动——此地，须兼具‘混沌之浊’与‘先天之清’，浊可污血契，清可镇刀魂！”凉亭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沈崇明忽然抬头，目光灼灼：“清月峰……清月峰后山，那口被狸儿雷劫劈开的寒潭……潭底幽深，水色如墨，可否……”“不行。”老乞丐断然摇头，“潭水虽浊，却无‘清’气。贸然引入，反激刀魂。”太玄峰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沈狸幼时所佩，上刻“清月”二字，背面隐有细若游丝的篆文，他幼时曾好奇追问，沈狸只笑言：“师父刻的，说是……镇心安魄。”镇心安魄……他心念电转，猛然抬头，声音清越如钟：“衍圣峰！峰顶那株‘九嶷古柏’！”众人一怔。老乞丐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惊人神采：“九嶷古柏？！那树……莫非是……”“是。”太玄峰语速急促，“此树非沧湣界所生。乃当年羽灵仙子自混沌边缘一处废墟拾得，树种裹于一块混沌晶核之中，内蕴一丝‘鸿蒙初辟’时的先天清气。虽经万载滋养，清气已稀薄如缕，但其根系盘踞衍圣峰地脉最深处，日夜汲取地心浊气淬炼己身——浊气入根，清气升枝，一树之内，阴阳自衡！”“妙！”老乞丐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盏嗡嗡作响，“若将黎青……不，是将那柄‘溯影刀’置于九嶷古柏之下，以树根浊气浸染刀身，隔绝血契；以树梢清气笼罩刀灵，镇压躁动——刀魂暂滞，血契难续，归途中断！”“可……如何将刀引入古柏之下？”灵露急问。老乞丐目光转向沈元猴子，眼中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恳切：“程瑗，你与黎青，可有……同心契？”沈元猴子一愣，随即恍然，忙从颈间扯下一枚灰扑扑的兽牙吊坠：“有！这是俺老猿与黎青结契时，以心头血共炼的‘双生牙’！契成之时，牙内已刻下彼此神魂印记！”老乞丐一把接过兽牙，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血珠悬于牙尖，竟如活物般缓缓渗入牙内。刹那间，兽牙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金纹，纹路蜿蜒，竟与龟甲裂痕走向隐隐呼应！“好！”老乞丐低喝，“以此牙为引，以古柏为阵，以清月峰寒潭浊水为辅料，可布‘阴阳锢魂局’！局成之日，纵使刀灵挣脱束缚，亦只能于古柏方圆三丈之内游荡，再难东行一步！”太玄峰立刻起身：“我即刻传音修禅，调集外事堂所有精通阵道、丹道、符箓的长老，三日内，务必于衍圣峰顶布下此局！”“慢。”老乞丐却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崇明身上，声音低沉而郑重：“局可布，但布局之人，须得一位‘引路人’。”“引路人？”“对。”老乞丐颔首，目光如炬，“需一人，自愿将自身神魂烙印，暂时融入双生牙中，成为刀灵感知外界的‘眼睛’与‘耳朵’。此人须得心性坚毅，神魂纯净，且……与黎青有极深渊源，方能承受刀魂冲刷而不溃散。”凉亭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齐齐转向沈崇明。沈崇明身形微震，却未退缩。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色灵光，轻轻点向自己眉心——灵光没入，其额间赫然浮现出一枚淡青色的古老图腾，形如弯月衔星，正是九黎一族失传已久的“月魄引星纹”。“晚辈……愿为引路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磐石落地。老乞丐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随即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古朴木匣。匣盖掀开，内里并无他物，唯有一小团氤氲流转的银色雾气，雾气之中，似有万千细小蛊虫振翅，发出细微如梦呓般的嗡鸣。“浮生造梦虫的母虫。”老乞丐声音低沉，“此虫可护引路人神魂不散，亦可于刀魂暴走之际，为其编织‘浮生幻境’，暂蔽其感知。此物，赠你。”沈崇明双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那温润木纹，仿佛握住了一段沉睡万载的血脉温度。就在此时，衍圣峰方向，忽有一道清越剑吟破空而来，随即化作无数道细碎银光，如雨洒落峰顶——竟是九嶷古柏千年未开的树冠，于此刻，悄然绽开数十朵幽蓝色的小花，花瓣剔透，脉络如星河，清香弥漫，令人心神俱醉。老乞丐仰首望去，枯槁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悲悯的笑意：“九嶷花开，清气初显……程瑗，你的弟弟，或许比你想象中，更早一步，踏上了归途。”沈崇明握紧木匣，抬眼望向峰顶那抹幽蓝，眸中映着星光与花影，低声道：“不，前辈。不是他踏上了归途……是我们，终于……等到了归人。”风过凉亭，吹散最后一缕药香。远处，苍梧海崖的方向，那抹金芒再次一闪，这一次，久久不散，宛如一只缓缓睁开的、漠然俯瞰众生的金色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