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冲突
有时候,普通人的个人意志无足轻重。以那两班安保人员的身份背景而言,他们本不该算是普通人。但在林助理面前,他们所代表的意志,与普通人并无区别。因此,即便心中万分不愿,即便清楚此举可能意味...电梯门缓缓合拢的余响还在耳边震颤,小陈却像被钉在原地——不是因为赵大锤伸来的那只手,也不是因为小陈挽发时垂落耳际的一缕碎发,而是因为脚下那两辆静默对峙的玩具车,正以毫秒级的同步率,同时转向,车头微抬,前照灯齐刷刷亮起两束极细的冷白光,不约而同,精准投射在他左脚鞋尖上。光斑边缘锐利如刀,纹丝不动。小陈下意识缩了下脚趾。“它们在……校准?”他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副总监没接话,只侧身让开半步。赵大锤收回手,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薄片,轻轻一弹——薄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无声落地,正卡在粉红车与赛博灰车之间三厘米的缝隙中央。嗡。两辆车同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共振低鸣。粉红车顶的小伞悄然收拢,伞骨缩回车顶弧线之内,严丝合缝;赛博灰车车头软管无声 retract,孔洞闭合,表面恢复光滑如镜。紧接着,两车后轮同步轻震,车身微微下沉半寸,悬架系统完成自适应调校——不是靠预设程序,而是依据薄片落地时激起的微弱气流扰动与地面反作用力振频,实时重算重心与摩擦系数。小陈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已不是“玩具”范畴的交互。这是物理世界中两个独立智能体,在零外部指令、无中心调度、无预演脚本的前提下,仅凭本地传感器融合与分布式博弈推理,完成了三次动态协同:防御同步、光学标定、环境建模。它们甚至没用到云端。“那枚薄片,”小陈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是……触发器?”“是干扰源。”小陈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却异常笃定,“它模拟的是施工路段突然掉落的金属构件——尺寸、质量、落点、弹跳初速,都按市政道路突发障碍物数据库Top10真实参数建模。两辆车在0.8秒内完成识别、风险评估、协同避让预案生成,并主动校准彼此感知坐标系。刚才的光斑,是它们在确认‘共同参考系’是否一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陈骤然放大的瞳孔,笑意浅淡:“陈博士,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这不该发生在2024年的国产车规级嵌入式平台里?”小陈没否认。他确实想说。更想说的是:这套多智能体实时协同决策框架,其底层状态机设计逻辑,和他导师团队三年前在《IEEE TransactionsIntelligent Transportation Systems》上那篇被拒稿的论文草稿……几乎同源。只是导师组卡在异步时钟漂移补偿环节,始终无法将延迟控制在12毫秒以内——而眼前这两辆连主控芯片型号都没贴标的“玩具”,刚刚在无GPS、无V2X基站、纯本地计算条件下,实现了9.3毫秒的跨车协同响应。“我们叫它‘萤火协议’。”赵大锤接话,语气寻常得像在介绍食堂新上了韭菜盒子,“名字很软,技术很硬。目前跑在四台实车底盘上,全是报废的网约车——拆掉座椅,塞进液冷板、双冗余域控制器和定制激光雷达阵列。每台车每天跑300公里真实路况,数据回传到本地集群,不上传云端。”“不上传?”小陈脱口而出。“对。”小陈点头,“原始数据不出园区。压缩后的特征向量、异常事件摘要、模型梯度更新包,走内网专线,加密哈希签名。所有训练都在公司自建的‘青梧’超算节点上完成——就在咱们脚下,B3层,原先是地下停车场,现在堆了七百块A100,液氮冷却,功耗比隔壁银行数据中心还低17%。”她往前半步,长发随着动作轻晃,发尾掠过肩头:“知道为什么选网约车?因为司机行为最不可预测。他们闯黄灯、加塞、临时停车、低头看手机、摇下车窗扔烟头……这些‘人因噪音’,才是测试算法鲁棒性的金标准。高校实验室用仿真软件生成的‘随机扰动’,太干净了,像拿美图秀秀修过的车祸照片去教AI认伤。”小陈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您说‘四台实车’?可刚才电梯里只有两辆……”“另外两台,”赵大锤笑着指了指头顶,“在咱们说话这会儿,正绕着科技园外环路跑第三圈。一台跟着早高峰车流练跟车,一台专挑非机动车道混行——上周它把一个骑电瓶车逆行的老大爷安全‘护送’到了路口斑马线,全程没鸣笛、没闪灯,就用速度差和车道偏移引导,老大爷到地方才发现身后跟着个粉红色小车,以为自己眼花了。”小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所以你的第一个任务,”副总监终于开口,语速平稳,“不是写报表,不是做PPT,不是给谁填KPI打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递过来,“是替‘萤火’项目组,跑一趟现场。”纸上印着三行字:【任务编号:FH-240507】【目标:验证‘雨雾穿透模式’在真实城市场景下的失效边界】【执行要求:携带便携式毫米波雷达校准仪(型号mmR-3B),于今日16:00前抵达西山隧道东入口,配合‘萤火-3号’车完成连续3小时全息气象模拟测试。注意:隧道内无5G信号,车载端须完全离线运行。】小陈盯着“西山隧道”四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西山隧道——去年刚通车的双向八车道城市快速路隧道,全长4.7公里,内部装有全国首个“动态雾感照明系统”。一旦监测到洞壁凝结水汽超阈值,顶部LEd灯带会自动切换为琥珀色频闪光,模拟黄昏雾障视觉效应。但问题在于,该系统由交管局统一运维,接口未开放,第三方设备无法接入控制协议。换句话说:他们要让一辆没有隧道环境权限的测试车,在未知雾气生成节奏、未知灯光变化频率、未知其他车辆穿行密度的情况下,仅靠自身传感器,在真实隧道里“假装”自己正经历一场持续升级的浓雾天气——还要确保不撞墙、不追尾、不误判出口。“这……”小陈指尖无意识摩挲纸角,“是在测‘幻觉应对能力’?”“不。”小陈忽然笑了,从工装内袋摸出一枚黑色橡胶握把,递过来,“是测‘清醒的勇气’。”小陈低头看去——握把顶端嵌着一枚微型oLEd屏,此刻正幽幽亮起,显示一行小字:【当前环境可信度:63.7%|建议行动:保持车速,持续采集多模态失配样本|注:人类驾驶员在此场景下平均误判率:89.2%】“这是‘萤火’的副驾驶终端。”她指尖点了点屏幕,“它不控制车,只告诉你——此刻,你的感官正在欺骗你。而真正的智能,不是相信眼睛,是敢于质疑眼睛。”小陈接过握把,触感冰凉。他下意识抬头,正撞上小陈的目光。她没笑,眼神沉静,像深秋湖面下缓缓游动的鱼,既不催促,也不解释,只是等在那里,等他自己把这句话嚼碎、咽下、再吐出答案。电梯厅顶灯洒下柔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又在光洁地砖上微微晃动。远处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短促、规律,像某种生物心跳。小陈忽然想起员工手册第一页印着的公司信条——不是口号,是铅字印刷的物理条款:【我们不奖励加班,但尊重所有未被看见的思考。我们不考核工时,但记录每一次对确定性的主动怀疑。我们不定义成功,但为所有通向真相的歧路支付路费。】他攥紧了那枚橡胶握把,指节泛白。“我需要……”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知道‘萤火-3号’的实时定位,以及过去24小时所有传感器原始日志的访问权限。”赵大锤咧嘴一笑,从口袋掏出一部老款华为mate20,屏幕碎了三条缝,却亮得刺眼:“早给你开了最高权限。APP叫‘萤火虫’,图标是个发光的屁股——别笑,这是工程师投票选的,说最能体现‘在黑暗里自己发光’的精神。”小陈没笑。他点开APP,界面极简:一片漆黑背景上,悬浮着一颗缓慢旋转的蓝色光点,下方标注【FH-3|位置:西山隧道K12+380|状态:待命|最后心跳:08:47:22】。光点边缘,细密浮现出数十行滚动数据流——激光雷达点云密度、毫米波信噪比、ImU角速度残差、摄像头ISo自适应曲线……全是未经滤波的 raw data。他指尖划过屏幕,调出历史日志面板。最新一条标记为【240506_23:59:59】的条目下,静静躺着一段23秒的视频缩略图。点开。画面剧烈晃动,镜头仰拍——是行车记录仪视角。隧道穹顶灯光飞速倒退,前方车尾灯拉出赤红残影。突然,整条隧道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绝对黑暗持续了整整1.7秒。再亮起时,所有LEd已切换为频闪琥珀色,光晕在湿漉漉的洞壁上疯狂跳跃、扭曲、拉长……而就在那1.7秒的纯黑里,视频右下角,一行绿色小字冷静浮现:【视觉输入中断|启动多源冗余校验|毫米波+ImU+轮速计融合定位置信度:99.998%|路径预测误差<0.12m】小陈盯着那串数字,呼吸停滞。不是因为精度高——而是因为,那段黑暗,根本不是故障。是人为制造的。他猛地抬头:“谁关的灯?”小陈耸耸肩:“交管局监控室老张。我们提前一周预约的‘极端断电测试’,他退休前最后一次值班,说要亲眼看看‘机器会不会怕黑’。”“他……看到了吗?”“看到了。”赵大锤拍拍他肩膀,力道沉实,“他还拍了段视频,发朋友圈了。配文是:‘今天,我亲手掐灭了光。可有一辆车,比我的手更快,重新点亮了路。’”小陈怔住。就在这时,握把屏幕忽然亮起新提示:【检测到操作员心率骤升|同步触发应急协议|‘萤火-3号’已提前激活‘守夜人’模式|重复播报:您并非孤身一人。所有冗余系统在线。所有备份路径加载完毕。所有可能的错误,我们都已预先原谅。】小陈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橡胶握把的微凉触感,像一小片固态的月光。副总监适时开口:“顺带提一句,‘萤火’项目组目前没有正式编制,五个人,三个来自清华自动驾驶实验室,一个是从某车企挖来的感知算法大牛,最后一个……”她目光掠过小陈工牌,“就是你未来的直属汇报人。”小陈猛地转头。“对,就是你旁边这位。”副总监微笑,“小陈同志,不仅是‘萤火’首席体验官,还是公司新成立的‘人机协同效能评估中心’首任主任。她的考核指标里,有一项硬性要求——每年必须亲自坐进至少十种不同失控边界的测试车辆,记录真实生理反应数据。上个月,她刚在暴雨高速上体验完‘单侧轮胎爆破+ESP突然失效’组合工况。”小陈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影:“爆胎那次,我吐了。但吐完发现,车载AI比我更快算出最优补救轨迹——它甚至预判了我呕吐导致的0.3秒手部迟滞,提前微调了转向助力。”她说完,歪头看向小陈,眼里有光:“所以陈博士,你准备好……当第一个被AI认真‘照顾’的人类乘客了吗?”小陈没回答。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新风系统送来的雪松香、远处咖啡机蒸腾的焦苦、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与臭氧混合的、属于精密机械正在苏醒的味道。他迈步向前,走向电梯厅尽头那扇通往地下车库的防火门。脚步很稳。门禁识别器蓝光一闪,门无声滑开。门外,西斜的阳光劈开云层,笔直浇在一辆停靠在阴影里的粉红色轿车车顶。车身线条流畅,没有夸张尾翼,没有外露传感器,甚至看不出任何改装痕迹——除了车标位置,嵌着一枚极小的、正在微微脉动的暖粉色光点,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小陈的脚步顿了顿。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粉红少女车会率先弹开那把伞。不是为了防御水珠。是为了在混沌降临之前,先为所有人,撑起一方小小的、确定的晴空。他抬起手,不是去推车门,而是轻轻覆在那枚脉动的光点之上。温热的。像活的一样。身后,副总监的声音轻缓传来:“记住,陈博士。我们不要完美无缺的机器。我们要的,是愿意在人类慌乱时,先递来一把伞的机器。”小陈没有回头。他只是将手掌压得更紧了些,仿佛要透过金属外壳,握住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车库深处,引擎低吼声由远及近,平稳,悠长,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等待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