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日常工作
今晚第一位顾客,是以203.8万的价格抢到的。这不是价格的上限,如果放开竞价时间和价格提升的限制,那么这个数字只会更吓人。要是那样,眼前这位黑天鹅、哈佛才女、因为《这个杀手不太冷》被广...刘丽的手指还停在聘书最后一行股权条款上,指尖微微发烫。那串数字像一簇幽蓝的火苗,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残影——不是因为金额吓人,而是因为太荒谬。她扫过“限制性股权”四个字时,喉头滚了滚,没发出声,可心里却像被谁猛地攥了一把:这玩意儿,怎么就落进她手里了?一个连五险一金都靠中介代缴、上个月还在城中村合租屋地板上铺凉席睡的SPA技师,凭什么?赵小锤蹲在她旁边,膝盖抵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仰头看她。他左耳垂上那枚银钉在顶灯下闪了一下,像颗没落地的星子。他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刘丽接过来,热气扑在睫毛上,是红枣枸杞茶的味道,甜得克制,温得妥帖。她喝了一口,舌尖回甘,心口那团躁火才慢慢沉下去一点。“你真不拦着?”她忽然问。赵小锤歪头:“拦什么?”“俞小宁。”她盯着杯沿一圈浅浅的水痕,“她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血压估计比KTV点歌屏的刷新率还高。你刚才说拍两下——你真当那是按摩?”赵小锤眨眨眼:“那不然呢?我手又没长第三只。”刘丽差点呛住。她抬眼撞上他眼睛,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窗,映得出她自己绷着的脸、乱翘的额发、还有眼尾一丝没藏住的红。她突然就泄了气,把杯子塞回他手里,转身往走廊尽头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像在给某种倒计时打拍子。赵小锤没追。他慢吞吞拧紧杯盖,听见她脚步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声音飘过来,带点赌气的哑:“……你再敢当着周旋面碰她,我就把你新买的那套艾灸仪泡福尔马林里。”他低头笑,肩膀抖了抖,没应声。这栋楼叫“深穹中心”,玻璃幕墙外悬着三十七层高的空中花园,藤蔓缠绕的步道像一条盘踞的青龙。刘丽沿着螺旋坡道往上走,风从镂空格栅里钻进来,吹得她衬衫下摆翻飞。她没按电梯,也没理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助理——一个捧着平板念行程表,一个提着印有“深度求索”LoGo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刚配发的工牌、门禁卡、甚至一套叠得方正的浅灰西装。她走到二十八层露台,推开防火门。风更大了。露台边缘种着一排银叶菊,叶片在风里簌簌抖动,像无数细小的银箔。刘丽扶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往下望。车流在三百米下方变成发光的溪流,而更远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里浮沉,像一块被水洇开的墨。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蜷在KTV后巷的纸箱里,雨水顺着消防梯铁锈往下淌,混着隔壁烧烤摊的孜然味,还有自己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时候她想,人要是能像雨一样,落下来就蒸发,多干净。可现在,她站在云端,脚下是整座城市的呼吸。“丽丽姐!”身后传来清亮的男声。刘丽回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小跑上来,额角沁汗,怀里紧紧搂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像护着什么圣物。他喘匀气,把袋子递过来,手指有点抖:“这是……这是您今天的‘首日体验包’!人力资源部紧急加急的!里面有一份《员工身心状态基线评估表》,一份《深度求索文化沉浸式导览手册》,还有一张……”他咽了下口水,“一张今早刚从航天基地空运来的、红箭总师亲笔签名的‘欢迎加入星际健康共同体’纪念版太空铝箔贴纸!”刘丽接过袋子,指尖碰到男生微凉的指尖。她愣了下,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陈屿!岛屿的屿!”男生挺直腰背,眼睛亮得惊人,“今年刚从北航毕业,主修生物医学工程,副修……副修心理学!所以特别荣幸能给您做助理!”刘丽没笑。她拉开袋子,抽出那张铝箔贴纸。银灰色底面上,用极细的激光蚀刻着红箭火箭腾空的剪影,下方一行小字:“致最珍贵的人类操作系统维护者”。她拇指搓过火箭尾焰的纹路,金属微粒蹭在皮肤上,有点痒。“你相信人能重启吗?”她问。陈屿怔住,随即用力点头:“当然!我们实验室每天都在做神经突触再生实验!而且……”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凑近,“听说您之前救过赵总?那您肯定知道,人体自愈力比所有AI算法都强——它不需要重启,它只需要……”他做了个双手托举的动作,“被托住。”刘丽没接话。她把贴纸翻过来,背面竟是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遒劲有力,带着老派工程师的倔强:【丫头,别怕重来。当年我焊炸第一台卫星接收器时,焊渣燎掉了半边眉毛。现在,它们长得比从前还密。——周振国】她喉头一紧,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七个字:【柜子已挪,衣柜挨着。】没有落款。但刘丽知道是谁发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脚,朝露台中央那棵巨大的琴叶榕走去。树冠浓密如盖,气根垂落,在风里轻轻摇晃。她伸手,摘下一片椭圆形的厚叶,叶脉清晰,像摊开的地图。然后,她掏出随身的小折叠刀——那还是去年给客人修脚时顺手揣兜里的,刀刃早已磨得钝了。她对着叶柄,轻轻一划。乳白色的汁液渗出来,微涩,微香。“陈屿。”她转过身,把叶子递过去,“去楼下便利店,买瓶冰镇可乐。”“啊?可乐?”“对。”她嘴角微扬,终于有了点真实的弧度,“加冰,多加冰。回来时,把它倒进这个杯子里。”她指了指赵小锤留在栏杆上的保温杯,“然后,你站在这儿,等我数到十。”陈屿懵懵懂懂接过杯子和钱,转身跑向楼梯间。刘丽独自站在树影里,看着他身影消失。风拂过耳际,带着植物清冽的气息。她忽然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句号。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给人做深度筋膜松解时,被客人失手打翻的精油瓶划伤的。当时血珠渗出来,她没擦,任它凝成一道细线。后来疤痕淡了,可每次低头,仍能摸到那点微微凸起的起伏。就像有些事,表面愈合了,底下永远留着温热的核。她抬起手,用指甲尖缓缓描摹那道疤的轮廓。“丽丽。”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某扇锈蚀的门。刘丽没回头。她听见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节奏,沉稳,略缓,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俞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不是开会去了?”“会提前结束了。”俞小宁走到她身侧半步距离,没看她,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灯火,“技术部刚传回数据——‘深瞳’AI健康监测系统,在您签署入职协议的同一秒,自动将您的生理指标权重调至最高优先级。心率变异性、皮质醇波动曲线、甚至虹膜微震频率……全被标记为‘一级守护目标’。”她顿了顿,侧过脸,黑眼圈在灯光下显得更深,“赵小锤给它设的权限密码,是你的生日。”刘丽手指一顿。“他还改了系统底层逻辑。”俞小宁声音里带点无奈的笑意,“原来‘异常预警’阈值是±15%,现在……变成了±3%。意思是,只要你心跳快一拍,或者多皱一次眉,整栋楼的健康干预程序就会自动启动。”刘丽慢慢合拢手掌,那片琴叶榕叶子被她攥在掌心,汁液染绿了指尖。“他疯了。”“不。”俞小宁摇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素净的黑色丝绒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钛合金胸针,造型是抽象的双手交叠,掌心向上,托着一颗微缩的、正在旋转的蓝色地球。“这是‘深度求索’最高荣誉——‘托举者徽章’。历届获得者,全是参与过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的院士。上一位佩戴者,是红箭的老周总。”她把盒子往前送了送,“赵小锤说,他这辈子只服两种人:一种是能把火箭送上天的,一种是能把人从泥里拉出来的。”刘丽没接。“你知道他为什么坚持让你签那份股权协议吗?”俞小宁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讲述一个秘密,“因为那天在KTV后巷,你给他包扎伤口时,他说了句‘别怕’。就两个字。可对他来说,比任何合同都重。”风忽然大了。银叶菊剧烈摇晃,簌簌抖落细碎银光。刘丽望着远处,忽然问:“周旋……今天下午,是不是偷偷去航天基地了?”俞小宁没否认。“她看见周振国老爷子,抱着一摞泛黄的设计图,蹲在装配车间门口,一边啃冷馒头一边画修改稿。图纸右下角写着‘丽丽姑娘的颈椎适配方案第7版’。”刘丽闭了闭眼。“周旋没进去。她在厂门口站了两小时,直到老爷子被徒弟搀着出来,才转身走了。”俞小宁轻声说,“她走的时候,把那张图纸复印件塞进了邮筒,收件人写的是你家旧地址。”刘丽胸口发闷,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这时,陈屿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举着冒白气的可乐瓶:“丽丽姐!冰的!超冰!”刘丽接过瓶子,拧开。气泡“嘶”一声涌出,带着刺骨寒意。她拔掉保温杯盖,将可乐缓缓倾入——深褐色液体漫过枸杞红枣,瞬间激荡起细密的泡沫,褐色与暗红激烈交融,咕嘟咕嘟冒着泡,像一场微型火山喷发。“数吧。”她对陈屿说。“一……二……”“等等。”俞小宁忽然抬手,制止了计数。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红箭航天的徽标,“这是周振国今天早上签的补充协议。他主动申请,将‘红箭健康顾问’职位的全部薪酬,折算成你名下的航天医疗基金。用途限定——”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只用于你未来三十年的脊柱健康干预、以及……所有可能需要的、最顶级的康复治疗。”刘丽的手指,在可乐瓶壁上凝起一层薄薄的霜。“十。”陈屿小声报数。可乐已满至杯沿,褐色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三人模糊的倒影。刘丽盯着那晃动的液面,忽然伸手,将那枚钛合金胸针按进泡沫最汹涌的漩涡中心。银色的双手托举着蓝色地球,缓缓沉入褐色液体深处。气泡包裹着它,折射出细碎光芒,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在可乐的宇宙里无声爆炸。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远处——那里,城市灯火正次第亮起,由近及远,连绵成一片浩瀚光海。而在光海尽头,一架银色客机正撕开云层,机翼下掠过一道极细的、银亮的航迹云,笔直,坚定,仿佛一道尚未干涸的、新鲜的誓言。刘丽终于伸出手,指尖蘸了蘸杯沿溢出的可乐,冰凉,微甜,带着气泡炸裂的细微刺感。她转身,走向电梯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嗒、嗒、嗒,节奏稳定,不再像倒计时,而像节拍器,校准着某种全新的频率。陈屿慌忙跟上,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俞小宁落后半步,望着刘丽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加班时,赵小锤发来的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器械室,他声音很轻,带着刚做完一组肩颈松解后的沙哑:“……人不是机器。重启不是格式化。是把散落的零件,一件件捡回来,擦干净,再安回它本来该在的位置。哪怕那位置,从来没人告诉过它——原来,它值得被这样安放。”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门映出刘丽的侧脸。她抬手,用拇指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滴水光。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叶。门彻底闭合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门外。风穿过露台,卷起银叶菊的碎银,也卷起那杯搁在栏杆上的可乐。泡沫正一点点消退,露出底下深褐的液体,以及沉在杯底、微微旋转的银色胸针——那双交叠的手,依旧稳稳托举着那颗小小的、蓝色的星球。它不再沉没。它正在,缓缓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