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是我的责任
跟有钱的顾客聊多了,姑娘们发现,还是跟小哥们说笑更接地气。这一点果果是个例外,总是让姑娘们多学习,充实自己,才能接上那些顾客的话题。不过收效甚微。这点别说她们,被赵小锤开大‘挂...大陈没说话,只是盯着第七块屏幕。那是一片灰蓝色调的实时影像,背景是低空掠过的云层,下方是绵延不绝的丘陵与沟壑,一条银线般的河流蜿蜒其中。画面右下角浮着一组动态数据:高度127.3m,航速42.6km/h,姿态角偏差±0.8°,电池剩余电量73%——所有参数都稳得像被钉在刻度尺上。但真正让大陈喉结滚动的是画面中央那个不断缩放的焦点框。它正沿着一条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田埂边缘缓缓滑动,框内像素以毫秒级速度重组、锐化、叠加热力图谱。下一秒,框内某处棉株叶背泛起极细微的锈斑色噪点,系统自动打标、标注病原体概率91.7%,同步推送至右侧小窗:【建议喷洒浓度0.35g/L嘧菌酯+0.12g/L噻虫嗪混合液,作业窗口:今明两日晨间露水未散时】。“这不是……光谱反演模型?”大陈声音发干。“是反演,是重建。”接待大姐姐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指尖轻点屏幕边缘调出底层架构图,“我们用的是自研的多模态耦合感知引擎,把高光谱、偏振、微距形变这三路信号,在FPGA端做了亚帧级对齐。传统方案要靠后期拼接校准,我们直接在传感器阵列物理层就完成了时空锚定。”大陈猛地转头:“物理层?你们把光路设计改了?”“改了三次。”大姐姐笑,“第一次试产机烧毁十七台成像模组,第二次在吐鲁番做高温老化测试时,镜头镀膜集体龟裂。第三次……”她忽然停顿,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递到大陈眼前,“喏,这就是第三代镀膜基底材料,成分保密。但它能扛住-45c到85c瞬时温变,且透光率衰减低于0.03%/年。”大陈没接,却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背包侧袋——那里静静躺着半截断掉的实验室激光校准棒,铝壳上还沾着上周调试光栅时蹭上的蓝墨水渍。他忽然想起博士论文答辩前夜,导师攥着他的手稿说:“宇啊,你卡在算法层太久了,该下去看看光怎么打在硅片上。”“所以……”他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声音沉下去,“你们不是在做农业AI,是在重构感知的物理边界。”大姐姐眨了眨眼:“准确说,是在给机器装上‘农人的眼睛’——不是模拟农人怎么想,是让机器真正理解棉株在想什么。”这话像根细针扎进大陈太阳穴。他想起三年前在新疆兵团实习,蹲在四十度高温的棉田里数蚜虫,汗珠滴进取景器视野,老农蹲在他旁边吐着烟圈说:“娃娃,虫子不咬叶子,咬的是气孔开合的节奏。你数得清虫,数不清叶子喘气的节拍,就永远算不准明天爆虫。”当时他当笑话记在笔记里,如今屏幕里跳动的数据流,竟真在解码那“喘气的节拍”。“陈博士?”教授轻轻拍他肩膀,“还有两个部门没看。”大陈点头,却没挪步。他盯着屏幕角落一行小字:【当前接入设备:植保无人机X-7(第112架)、土壤墒情探针阵列(387节点)、棉铃发育AI视觉终端(24台)】。数字后面跟着个不断跳动的绿色圆点,像颗搏动的心脏。“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自己造的?”“整机自研。”大姐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们自己蒸馒头”,“飞控芯片用的是中科院微电子所流片的RISC-V核,电机驱动模块和咱们纺织厂伺服系统共用同一条产线,连电刷寿命测试标准都照搬布匹张力仪的老规程。”大陈呼吸一滞。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教授带他们来这儿——不是来挑工作,是来确认自己是否还配得上“博士”这两个字。当别人在卷transformer层数时,有人正把电机轴承精度磨到0.3微米,只为让无人机悬停时震颤幅度小于棉叶自然摆幅。“老师,”他转向教授,声音很轻,“您当年……是不是也这么选的?”教授没立刻回答。他望着屏幕里缓缓飘过的云影,忽然说起件旧事:“三十年前我在中科院做卫星遥感,有次去甘肃测地表温度,发现所有仪器读数比实测值高1.2c。追查三个月,最后发现是沙漠里一株胡杨树皮脱落,反射率突变导致大气校正模型崩塌。”他顿了顿,“那天我站在沙丘上想,或许我们该先学会读懂一棵树的皮肤,再谈俯瞰大地。”大陈怔住。他看见教授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条凝固的蚯蚓——那是年轻时在戈壁滩调试设备被风沙刮伤的。“所以后来您转去做农业传感?”大陈问。“没转。”教授摇头,指向窗外远处厂房顶上矗立的巨型环形天线,“那玩意儿现在每天收发七万条棉田数据,可它最早是接收嫦娥一号信号的备用站。有些路啊,看着拐弯,其实一直在往前走。”这时大姐姐手机震动。她瞥了眼屏幕,笑意加深:“俞总说,既然陈博士对硬件感兴趣,不如直接去车间看看‘会呼吸的织机’。”话音未落,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站着个穿靛蓝工装的男人,袖口沾着星点油污,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钛合金工具箱。他朝大陈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印着“非授权禁止入内”红字的防爆门。“那是……”“我们首席机械师,老周。”大姐姐压低声音,“也是贺巧芝的师兄,上个月刚把国产碳纤维经编机的抖动值从12μm压到3.7μm。不过现在他更关心怎么让织机听懂棉花的‘心跳’。”大陈跟上去,脚步不自觉加快。防爆门感应开启时,一股混着矿物油与新鲜棉絮的气息扑面而来。车间里没有传统流水线的轰鸣,只有低频嗡鸣如蜂群振翅,数十台庞然大物静默伫立,银灰色机身泛着冷光,每台织机顶端都嵌着块幽蓝显示屏,正实时跳动着波形图。老周没停步,径直走向C区第七台机器。他放下工具箱,手指在控制面板轻划,调出三维结构图:“看这儿。”屏幕放大,显示织机引纬剑杆末端。本该光滑的金属表面密布着蛛网状纹路,每道纹路都对应着不同棉纤维的应力反馈曲线。“我们给每根剑杆装了十六组压电传感器,”老周声音粗粝,“当剑杆穿过纱线时,它不是在‘推’,是在‘问’——问这团棉絮今天渴不渴,问这缕纱线绷不绷,问整匹布在想什么。”大陈凑近观察,发现纹路间隙渗着极淡的荧光绿胶质。“这是……”“活体微生物粘合剂。”老周拧开一瓶透明液体,“用枯草芽孢杆菌改造的,分泌的胞外聚合物能在金属表面形成生物膜。它会让剑杆‘长出神经末梢’,温度变化0.1c,电阻就变0.3Ω。”大陈伸手想触碰剑杆,老周忽然按住他手腕:“别碰。上周有个实习生手汗多,留下指纹印,整台机子连续三天纬密误差超±5%。”“因为……细菌在汗液里变异了?”“不。”老周摇头,指向屏幕角落一行小字:【生物膜代谢速率:0.74pg/μm2·h】,“它们在读你的汗液成分,调整分泌策略。现在它们把你当‘临时校准源’,正拿你当标尺重新定义‘标准湿度’。”大陈僵在原地。他想起自己包里那支用了五年的旧钢笔,笔帽缝隙里积着洗不净的墨垢——那是不是也养着一群默默改写他书写习惯的微生物?“所以……”他喉咙发紧,“你们不是在造机器,是在养生态系统?”老周终于笑了,眼角挤出深刻皱纹:“可不嘛。上个月贺巧芝让我给她那台‘绣花机’加装菌群监测模块,我说犯不上。她说——”他学着女声翘起尾音,“‘周哥,你绣的牡丹得知道今年雨水多不多,才敢开几瓣啊。’”大陈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车间里撞出回响。他笑自己读了十年书,竟不如一个初中毕业的按摩师懂棉花。这时手机震动。是刘丽发来的消息:“宇哥!快看知乎热榜!#红箭航天公布新型回收火箭#,评论区全在扒投资方……卧槽,截图里签约仪式背景板有你们公司logo!!!”大陈没点开链接。他抬头望向车间穹顶,那里悬着幅褪色标语:“手上有茧,心里有秤”。字迹被机油熏得发黄,却奇异地清晰。“陈博士?”教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最后一个问题。”大陈转过身。“如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教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留在学校接我的班,三年内评正高,五年后带队申报国家杰青;第二,签这里,从助理工程师做起,工资比你导师少三千,但……”他指向C区第七台织机,“你负责给那台机器‘听诊’,明天开始。”大陈没看教授,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虎口。那里有道浅白月牙形疤痕,是本科做金工实习时车床切的。当时师傅说:“小子,疼是假的,手生才是真的。等哪天你摸着铁屑就知道它几度,才算入门。”此刻他忽然想起昨夜失眠时翻的旧书——《黄帝内经·素问》有言:“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那时他嗤之以鼻,觉得玄虚。可眼前这些会呼吸的织机、懂棉花心跳的无人机、养着微生物的剑杆……不正是在病灶出现前,就听见大地脉搏的“上工”么?“老师,”他开口,声音很稳,“我选二。”教授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他拍拍大陈肩膀,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早给你准备好了。里面是入职合同、保密协议,还有……”他顿了顿,眼里闪着狡黠光,“你未来三年的KPI。”大陈拆开信封。第一页赫然是手写体:【陈宇同志,首期考核目标:1. 三月内掌握Frette & The Slow Loom专柜所有面料的触感密码(含湿度/温度/压力三维度反馈映射表)2. 六月内完成棉田病害预测模型迭代,将误报率压至5%以下3. 十二月内参与‘经络织机’项目,使设备故障预警提前量达72小时另:每周须为贺巧芝提供不少于两次肩颈理疗服务(技术交流性质,计入工时)】大陈愣住:“这……”“贺总特别强调的。”教授耸肩,“说你手法太僵,得先治治自己的‘职业病’,才好治机器的。”这时车间广播响起温柔女声:“各位同事请注意,今日午休加餐:新疆阿克苏冰糖心苹果,每人两个。另,贺总办公室新到了一批‘会唱歌的艾草膏’,欢迎领取。”大陈循声望去,见老周正用镊子夹起一粒芝麻大小的金属屑,对着灯光眯眼细看。那屑在光下竟泛出虹彩,像一滴凝固的朝霞。“周工,”大陈忍不住问,“这东西……能治失眠吗?”老周头也不抬:“能。只要你愿意把手伸进棉包里,感受纤维舒展的节奏。三百次深呼吸后,比吃安眠药管用。”大陈慢慢摊开手掌。掌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待解码的地图。他忽然想起贺巧芝昨天塞给他的那张工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行小字:“手暖则气通,气通则百病不生——老祖宗没骗人。”窗外,一架白色无人机掠过厂房玻璃,机腹传感器阵列闪过微光,恰似一只蜻蜓振翅。而远处棉田的监控画面上,一株棉株叶片正随风轻颤,在红外镜头里漾开涟漪般的温度波纹。大陈终于抬起手,轻轻按在织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上。他屏住呼吸,等待。三秒后,掌心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笃、笃、笃。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第一次顶开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