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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人类物种多样性
    夜月轮清。

    顾渊换了一身便服,踏着宫道上铺就的汉白玉石板,向着福宁殿方向行去。

    偌大的皇宫,今夜静得有些渗人。

    往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禁军仿佛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平日里提着灯笼巡夜的更夫都销声匿迹。

    只有长长的宫墙夹道里,偶尔掠过一阵穿堂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石板上刮出“沙沙”的细响。

    顾渊负手而立,步履看似闲适,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却分毫不差。

    如果是寻常武者,面对这种“空城计”,只怕早已汗毛倒竖,疑心暗鬼。但顾渊神色平淡,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心意诀将方圆百丈内的每一缕气机都纳入掌控。

    墙角蟋蟀的振翅、泥土下蚯蚓的翻动、远处宫殿琉璃瓦上凝结的露水……一切皆如掌上观纹。

    没有伏兵。

    没有阵法。

    甚至没有一丝杀意。

    有的,只是几道藏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呼吸声。

    那是李忠辅的心腹太监,正守在各个要道口,与其说是警戒,不如说是在替他们的主子把风,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呵。”

    顾渊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吓得暗处那几个呼吸声瞬间停滞,险些闭过气去。

    虽然猜不出赵禥要耍什么花招,但由此可见大宋皇室善于阴谋诡计,还真是一脉相承。

    行至福宁殿前,殿门虚掩。

    李忠辅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见着顾渊,这老太监浑身一颤,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躬着身子把殿门推开,腰弯得几乎要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王爷……您来了。官家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顾渊多看他一眼,径直迈过门槛。

    李忠辅见状愈发恭谨,低垂的眼帘下笑容渐显。

    殿内灯火通明,却莫名显得空旷凄清。

    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一个不见,只有赵禥一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御案前。

    见顾渊进来,这位大宋天子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亚父!亚父深夜操劳,朕……朕心甚安。”

    赵禥说着,竟亲自走到一旁的茶台前,提起紫砂壶,为顾渊斟了一盏茶。不知是水太烫还是手太抖,茶水溢出了杯沿,淋湿了桌面。

    顾渊没坐,只是站在大殿中央,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君父”。

    “官家客气了。”

    顾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随手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在指尖轻轻转动着滚烫的杯壁,“深夜召本王入宫,说是商讨对蒙方略。怎么这大殿之上,只有官家一人?”

    赵禥喉结滚动,干笑道:“这种军国大事,人多了反而嘴杂。朕信得过亚父,只要亚父拿主意,朕照办就是。”

    “哦?”

    顾渊嘴角微勾,视线越过赵禥的肩膀,“往日里商议国事,太后娘娘可是从不缺席,必定垂帘听政,替官家把关。今日怎么不见太后?”

    “这……”

    赵禥眼神游移,根本不敢与顾渊对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结结巴巴道:“母后……母后这几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太医说受不得风,今日便在慈宁宫歇下了。”

    说着,为了增加可信度,又急忙补了一句:“母后特意嘱咐朕,军国大事全凭亚父做主,不必去惊扰她老人家养病。”

    病了?

    顾渊看着赵禥模样,耳边听着对方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眼中戏谑转瞬即逝。

    这演技,放在后世连龙套都跑不了。

    但他并未拆穿,反而顺着赵禥的话点了点头,将茶盏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既然太后凤体违和,那确实该好生休养。”顾渊放下茶盏,语气淡淡,“既无战事要议,那本王便回府了。”

    说罢,他作势转身欲走。

    “亚父留步!”

    赵禥见状大急,竟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顾渊的衣袖,但在触碰到那蟒袍的前一瞬,又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去。

    “亚父……且慢!”

    赵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屏退了刚想凑上来的李忠辅,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粘腻与暗示。

    “朕……还有一事。”

    “亚父北伐灭金,西征鞑靼,斩寇首于黑山口,此等不世之功,朕虽加封了九锡,赐了亚父之名,却仍觉得不足以酬谢亚父万一。”

    赵禥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顾渊的神色,见对方没有不耐烦,胆子这才大了些,“古人云,宝剑赠英雄。朕这宫中,恰好藏有一件……绝世珍宝。此宝乃是大宋的命脉,唯有亚父这般盖世英雄,才配……把玩。”

    顾渊眉头微挑。

    哦?

    赵宋还有绝世珍宝?我怎不知?

    难不成还真有小说里,皇帝才知道的秘密?

    “哦?官家这是要给本王送礼?”顾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普天之下的奇珍异宝,本王若想要,何须官家送?”

    “这件不一样!”

    赵禥没在意顾渊此言的“大逆不道”,急切道,“这件宝贝……只在宫中,独一无二。亚父只要见了,定会满意。”

    说着,他躬下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引的方向却并非国库,而是御花园深处。

    “请亚父移步。这厚礼……朕已命人备好,就在藏春阁。”

    顾渊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为了活命而把自己内脏都掏出来献祭的丧家犬。

    可怜,可悲。

    “带路。”

    ……

    出了福宁殿,转过几道回廊,便是御花园。

    夜里的御花园黑漆漆的,只有李忠辅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前面引路。

    三人一行,除了脚步声,再无半点动静。

    藏春阁位于御花园的东北角,四周种满了湘妃竹,平日里是皇帝用来躲清静、或是私下宠幸那些位份低微宫女的地方,极是偏僻隐蔽。

    尚未走近,一股甜腻的暖香便顺着夜风钻入了顾渊的鼻腔。

    顾渊脚步微顿。

    这味道……

    他在西域时曾从那些被抄家的贵族密室里见过类似的香料。

    那是用西域特产的“迷魂花”加上南海的“龙涎香”,再佐以数十种名贵药材炼制而成的催情奇香

    哪怕是贞洁烈女,闻上一刻钟也会神智昏沉,身热如火,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

    除此之外,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草药味。

    茯神、远志、酸枣仁……这是安神汤的味道。

    顾渊的眼睛微微眯起。

    催情香,安神汤,偏僻暖阁,深夜独处。

    再联想到赵禥方才那句“太后身体抱恙”,以及所谓的“绝世珍宝”……

    顾渊虽然早就知道这赵宋皇室的血统里流淌着软弱与卑劣,但此刻,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宋命脉”?

    为了保住那把摇摇欲坠的龙椅,为了让他这个权臣放下屠刀,这当儿子的,竟然把自己的亲生母亲给绑上了祭坛?

    人类物种的多样性,当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亚父,到了。”

    赵禥停下脚步,站在藏春阁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这里的灯火倒是点得很足,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映得门窗上一片暧昧的绯红。

    赵禥没有去推门,而是转过身,背对着阁门,面朝顾渊。此刻借着灯笼的红光,顾渊才看清这位天子的脸。

    惨白,扭曲,又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亚父……”赵禥的声音在颤抖,他指了指身后的门,“那厚礼,就在里面。朕……不便入内,就在此守候。”

    顾渊没动。

    但却将阁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没有伏兵。

    没有毒烟。

    没有机关。

    只有一张巨大的凤榻。

    以及榻上被金色的丝带束缚着手脚,身形曼妙,正在昏迷中不安扭动的女人。

    白日里还端坐在垂帘之后,母仪天下的大宋太后,谢道清。

    顾渊收回精神力,目光落在赵禥身上。

    “官家,这就是你说的‘厚礼’?”

    赵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却硬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宝剑……赠英雄。这天下最尊贵的东西,自然该归天下最强的人所有。亚父,这也是……也是母后的一片心意。”

    “心意?”

    顾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若是谢道清清醒着自愿献身,那或许还能称得上一句为了家族牺牲的悲壮。

    可里面那个女人,分明是被药物控制,被亲生儿子算计,像头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洗剥干净送到了这里。

    这不是和亲。

    这是献祭。

    “既然是官家的一片孝心……”顾渊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经过赵禥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