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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赵禥:母后,别怪朕
    慈宁宫外,大雨如注。

    谢道清端坐在凤榻之上,手中剥着一枚刚贡上来的蜜橘。

    她剥得很慢,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一点点剔去橘瓣上白色的经络,动作优雅。

    坐在她下首的,是大宋的官家,赵禥。

    这位平日里稍不如意便要在宫女身上发泄的帝王,此刻正缩着脖子,双手捧着一只汝窑茶盏,身子随着窗外的雷声时不时地轻颤一下。

    茶盖磕碰杯壁,发出细碎且令人心烦的“叮当”声。

    看着儿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谢太后心头涌起一股酸涩,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可一想到如今这天下的局势,那个如神魔般压在皇权头顶的顾渊,她心底那点怒气又化作了无力的叹息。

    “别抖了。”

    谢太后将剥好的橘肉递过去,声音平稳,“哀家知道你怕。可你是天子,是这大宋的主心骨。如今顾渊虽然势大,但他只要一日没坐上那把椅子,你就还是一日的君父。这般做派,若是让外朝的臣工看见,成何体统?”

    赵禥如梦初醒,慌乱地放下茶盏,双手接过橘肉,却没吃,只是死死攥在手里,稍一用力,汁水便顺着指缝流了出来,黏糊糊的。

    “母后……朕,朕怕啊。”

    赵禥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已是多日未曾安寝,“您没看见吗?十里长亭,那顾渊看朕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还有那些百姓,他们只认武圣,不认天子!朕这皇位……怕是坐到头了。”

    “住口!”

    赵禥吓得缩了缩脖子,如同一只受惊的鹌鹑。

    “这话也是能在这时候说的?隔墙有耳,若是传到王府那边,你这皇位还要不要了?”

    谢太后柳眉倒竖,轻叱,“历朝历代,权臣当道并非没有先例。当年的曹孟德何等跋扈?汉献帝不一样熬到了最后?只要人活着,就有变数。”

    她叹了口气,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女,大伴李忠辅一人躬身立在阴影里。

    谢太后挪了挪身子,语重心长道:

    “禥儿,你要学那越王勾践。当年勾践被吴王夫差羞辱,为奴为婢,甚至亲尝粪便以示忠诚,这才换来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结局。如今顾渊势大,咱们孤儿寡母,如今能依仗的,就是一个‘忍’字。”

    “他要名,给他。他要利,给他。他要这天下兵马大权,也给他!”

    “如今形势比人强。顾渊既然没直接反了,那就说明他还要这张脸皮,还要这大宋的招牌。只要这层窗户纸没捅破,你就是官家,赵氏就还是皇族。”

    “哪怕他要在这临安城里建一座比皇宫还大的王府,你也得笑着给他批地!只要赵家的宗庙不毁,只要你还留着这条命,咱们就能等。等他老,等他狂妄自大,等他……死!”

    赵禥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

    烛光映照下,母后那张脸依旧端庄美丽,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并未刻下太多痕迹。

    忍?

    还要怎么忍?

    顾渊那种人,是勾践能比的吗?

    那是天上的神龙,是一口气吹死了铁木真的怪物!

    赵禥想起了李忠辅那日在福宁殿说过的话,“想要拴住一头吃人的猛虎,除了给他肉,还得给他一个家,给他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枕边人。”

    皇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看着看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挣扎与晦暗,随即又被更为浓烈的恐惧所吞没。

    “母后教训得是。儿臣……明白了。既然越王能尝粪,朕为了大宋江山,受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从明日起,朕会对亚父……对武神,更加恭顺。”

    谢太后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慰。

    不愧是赵宋子弟,危局面前还能幡然醒悟。

    谢太后并未察觉儿子话语中的异样,只当他是终于听进去了,心下稍安。

    “好,好孩子。”谢太后眼眶微红,伸手替赵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这几日你也累坏了,哀家这儿也不留你多坐,早些回去歇着,明日早朝,哪怕那顾渊还是不来,你这做戏也得做全套,万不可再露了怯。”

    赵禥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即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母子同心……”他喃喃重复了一句,声音低不可闻,“是啊,为了赵家,只能委屈母后了。”

    “你说什么?”外面的雨声太大,谢太后没听清。

    “没什么。”赵禥猛地抬起头,脸上堆满了孝顺的笑意,“儿臣是说,母后这几日为了儿臣的事操碎了心,人都瘦了一圈。儿臣心里……愧疚得很。”

    他转头看向立在角落里的李忠辅,使了个眼色,语气急促:“大伴,朕让你准备的安神汤呢?还不快给太后呈上来!太后这几日凤体违和,正是需要调养的时候。”

    阴影中,李忠辅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抬起,他双手捧着一只剔红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步履无声地走了过来。

    “太后娘娘,您这两日忧思过重,夜里总是惊悸,喝了这汤,今晚也好睡个安稳觉。这是官家特意吩咐太医院,用了百年的老山参和深海安神香熬制的。”李忠辅的声音尖细柔和,听不出半分波澜,“说是能补气养血,最是安神。官家一片孝心,您趁热喝了吧。”

    瓷碗细腻,汤色浓稠如墨,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竟将殿内的龙涎香都压了下去。

    谢太后并未多想。

    在这深宫之中,她防备权臣,防备妃嫔,甚至防备过先帝,却唯独没有防备过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

    “难为你这孩子有心了。”

    谢太后接过瓷碗,用汤匙轻轻搅动了两下,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熏眼。

    她看着赵禥,眼中满是慈爱,“禥儿,你既然长大了,母后以后也能少操点心。这汤,母后喝。”

    赵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抓住衣摆,不敢看谢太后的眼睛,目光游移,死死盯着那只缓缓抬起的瓷碗,呼吸几乎停滞。

    他想开口。

    想喊一声“别喝”。

    那是生养他的母亲,是在这深宫里护了他二十年的亲娘。

    可脑海里,那个身披黑甲、一枪挑碎苍穹身影,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喝啊……

    快喝啊……

    只有你喝了,朕才能活。朕是皇帝,朕不能死,只要朕活着,大宋就还在。

    母后,你会原谅朕的,对吧?

    你那么爱朕,一定会愿意为了朕牺牲的,对吧?

    咕咚。

    谢太后轻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这苏合香的味道,怎的有些发苦?”

    李忠辅面不改色,低眉顺眼道:“回娘娘,良药苦口。为了压住茯神的土腥气,老奴特意多加了一味莲心,虽苦了些,却最是清心火。”

    “罢了。”谢太后也不再多言,仰起头,将那一碗汤药尽数饮下。

    赵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母后既然喝了药,那……那儿臣就不打扰母后歇息了。前朝还有些折子没批,顾王爷那边……还有些封赏的单子要拟。”

    谢太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行。正事要紧。别太累着身子。”

    “是,儿臣告退。”

    赵禥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身后的圆凳。

    “哐当”一声巨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禥儿?”谢太后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地看着儿子,“怎么了?如此毛手毛脚。”

    赵禥面色发白,额头上都渗出冷汗。

    他不敢看谢太后的眼睛,眼神游移,语无伦次地说道:“没……没什么。朕……朕突然想起还有几本奏折未批……朕先走了!母后早些歇息!”

    说完,他甚至没敢行礼,转身便向殿外冲去,那仓皇的背影,活像是有恶鬼在身后追索。

    到了殿门口,他脚步一顿,手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青白。

    他在等。

    等自己心里那仅存的一点良知让他回头。

    然而,殿外的雷声轰然炸响。

    一瞬间的亮光照亮了赵禥扭曲的面孔。

    “别怪朕……别怪朕……”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雨能听见,随后一咬牙,冲入了漫天的大雨之中,任由雨水打湿龙袍。

    殿内。

    谢太后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都做官家的人了,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她转过头,想要吩咐李忠辅叫人进来收拾,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起初只是烛火出现了重影,紧接着,殿内的金柱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旋转。难以言喻的燥热从腹部升腾而起,便窜向四肢百骸,让她的手脚变得酥软无力。

    “这汤……”

    谢太后身子一晃,险些从凤榻上栽倒下来。她伸手想要扶住扶手,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不对劲。

    这不是安神汤!

    她在宫中沉浮半生,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着了道?

    “李……李忠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