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婉的目光短暂地与门边的林一凡交汇。
只一眼,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那双眼眸深处,属于年轻人的某些跳脱、试探,
甚至一丝因为知晓未来而产生的、不自觉的优越或疏离感,已经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与她自身气质隐隐相似的深邃与淡然。
那是真正被漫长岁月之河冲刷、浸润过,见证过文明起伏、历史尘埃落定后的眼神。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引导、担心其言行会扰动脆弱时间线的未来访客,
而是与她一样,切实走过了两千年光阴,真正回来的同行者。
他们之间那层因时空错位而产生的无形隔膜与顾忌,似乎在这一刻,无声消融。
她嘴角泛起一抹了然又带着些微调侃的笑容,借着切换ppt的间隙,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但林一凡必然能清晰捕捉的平稳声线,
自然地插入了一句仿佛闲聊般的低语,目光却并未从屏幕上移开:
“这么久了,尊贵的地狱之主……才终于舍得抽空,来看看我这个埋首故纸堆的老古董故人吗?”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朋友间的揶揄,完全没有了昔日那种面对时间变量时的谨慎与距离感。
教室后排阴影里的林一凡,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会心的、略带复杂意味的微笑。
他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在那个他最初回归、尚未经历时间长河淬炼的时间点上,
他与公羊婉之间,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本应毫无交集。
公羊婉对于当时的他而言,完全是个陌生人。
然而,公羊婉却从一开始,就似乎对他和林七夜另眼相看,
甚至可以说是……特殊关照。
那种关照,具体表现为在守夜人集训时,极其严苛、近乎不近人情的狠狠训练。
现在,他懂了。
对于当时那个已经知晓他地狱之主、并且自身经历过漫长岁月、通晓诸多历史隐秘的公羊婉来说,
看到年轻的、尚且稚嫩的林一凡和林七夜,心情恐怕绝非看到一个有潜力的后辈那么简单。
那更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历史守望者,看到了两块尚未雕琢、却注定要承载惊涛骇浪与文明重量的璞玉。
她知道他们未来将要面对什么,知道他们需要多么坚韧的意志和多么扎实的基础,才能在那条布满荆棘与未知恐怖的路上走下去。
所以,她才没有选择温和的引导,而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
狠狠的训练——去捶打他们,磨砺他们,恨不得将两千年的经验与教训,在最短的时间内,强行灌注到他们年轻的骨骼与灵魂之中。
那不是刁难,那是……急迫的期待,是穿越时空的托付,
是一种混合了历史责任与长辈严厉关怀的、独特的爱之深,责之切。
“难怪啊……”林一凡心中低语,笑容里的复杂化为一丝感慨与暖意。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依旧从容讲述着《南明旧事》、将沉重历史化为智慧养分的温婉女子,
仿佛看到了当年训练场上那个冷面无情、要求严苛到极致的魔鬼教官的另一面。
时间真是奇妙。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站在相对平等的时光刻度上对话了。
而他这次来找她,要商讨的,同样是关乎未来、关乎文明存续的、可能比南明更加凶险的新篇章。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将学生们从《南明旧事》的沉重思绪中暂时拉回。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陆续离开。
林一凡不再隐藏,他从后排阴影中走出,自然地汇入离开的学生人流。
高大的身形,沉稳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场,以及那张褪去青涩后愈发深邃英俊的面容,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学生的目光。
尤其是几个女学生,目光触及他时,都不由得脸颊微红,心跳加速,小声窃窃私语,
猜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气质非凡的学长或校外人士是谁。
也难怪她们心神荡漾。
如今的林一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略显单薄、眼神中带着倔强与探索的少年。
岁月赋予了他坚实的体魄与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行走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
偏偏这份沉稳之下,又隐隐透出属于地狱之主的、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危险魅力,矛盾而极具吸引力。
他无视了那些投来的好奇与倾慕目光,径直穿过人群,来到了刚刚关闭投影仪、正在整理讲义的公羊婉面前。
“公老师,”
他开口,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却故意将她“公羊”这个复姓拆开,唤作“公老师”,
透着一种熟稔的、只有老友间才有的随意与调侃,“现在有时间吗?有点事想请教。”
这个略显不正经的称呼,果然让原本因为被他晾了这么久而微有埋怨、正打算板起脸的公羊婉瞬间破功。
她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林一凡一眼,
但那眼神里却没有真正的不悦,反而因为这句熟悉的调侃而柔和下来,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少来这套。”
她收拾好东西,拿起自己的水杯,“你林大忙人,地狱之主,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能让你亲自跑一趟的,肯定不是请我吃饭那么简单。”
“确实不简单。”
林一凡收敛了玩笑,正色道,“想请你,还有你弟弟公羊拙……去我的地狱帮个忙。”
“地狱?帮忙?”
公羊婉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看来是和七夜他们有关?”
林一凡没有直接回答,算是默认,转而问道:“公羊拙现在在哪?
当年……没来得及给他也留枚戒指,现在想找他,倒是不太方便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遗憾。
公羊拙,那位战斗狂人、武痴,对力量的追求近乎执着,当年若是留下联络方式,或许早就找上门切磋了。
提到自己那个弟弟,公羊婉脸上露出又是头疼又是好笑的表情:
“他?还能在哪,在我那儿宅着呢。一天到晚除了琢磨怎么把家拆了练习招式,
就是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再跟你比试比试,说你上次赢得不痛快,他还没发挥全力。”
她模仿着公羊拙那粗声粗气、不服输的语气,惟妙惟肖。
“哦?”
林一凡眉毛一挑,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笑意,“那正好。去我的地狱,我的领地。
在那里,他怎么折腾,比试得多激烈,都无所谓。
把房子拆了,把地犁平了,都没关系。”
他看向公羊婉,语气认真起来:
“这次,可能真需要他全力以赴,甚至……超常发挥。
当然,更需要你的智慧,帮忙看着点。”
公羊婉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凝重,明白这绝非寻常的帮忙或切磋。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这就联系他。
地狱是吧……也好,那里够宽敞,够结实,也够私密。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林一凡道,“时间不等人。”
“明白了。”
公羊婉利落地收起最后一点东西,“给我十分钟。我家那武痴弟弟,听说能去地狱跟你放开手脚,估计能直接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