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一对新人并未达成一起起床的成就。陆行舟昨天战斗闯关，看似轻松效率，实则耗费了大量精气神还受了不轻的伤，所谓睡觉便是入定温养，这一入定什么时候醒连自己都把控不了。龙倾凰醒来的时候陆...青崖断云处，风如刀割。林砚的指尖还悬在半空，距那枚悬停于三寸之外的青铜铃铛不过一线之隔。铃身幽暗，表面蚀刻着细若游丝的山河纹，纹路尽头却无端断开，仿佛被谁生生截去一截命脉。他呼吸微滞——这铃，与七年前埋在栖梧峰后山枯井底的那只，纹路同源，只是锈得更深，哑得更彻底。身后三丈，沈昭背手而立，玄色广袖垂落如墨，袖口却沾着未干的朱砂痕，像一滴凝住的血。她没看铃，只盯着林砚后颈那道浅淡旧疤——当年栖梧峰大火烧塌半座藏经阁时，他扑过去替她挡下坠落的鎏金镇纸，碎棱割开皮肉，血浸透三层衣衫，却硬是咬牙没出声。“你认得它。”沈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山风呼啸。林砚没答。他缓缓收手，指节泛白，袖口滑下时露出腕骨上一道极细的银线——那是傀儡丝，已融进血脉三年，再拔不出，也再不敢拔。他转身，目光掠过沈昭眉心一点朱砂痣，又落回她腰间那柄素鞘长剑上。剑名“折槐”，槐者，怀也。栖梧峰旧规，剑不出鞘则不认主；可自打七年前沈昭独自提剑下山，再回来时，折槐便再未归鞘。“不是认得。”林砚喉结微动，“是记得它响过。”沈昭眸光一沉。林砚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边角磨损得起了毛，却洗得极净。他抖开，绢上墨迹已淡，却仍可辨出半幅残图：一条蜿蜒水脉自北向南，途中三处标注朱点，其一旁批小字：“槐荫断处，铃音不渡”。而最末一处，墨迹被水洇开，只余半个“稷”字。“你烧了栖梧峰的《山河图》总卷。”林砚声音很轻，“却漏了这张副页——当年你抄录时，我正替你研墨。”沈昭静了一瞬。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槐叶坠子。她忽然抬手，指尖在折槐剑鞘上轻轻一叩。“叮。”一声脆响，短促如裂帛。林砚瞳孔骤缩——那不是剑鞘叩击之声，是铃音！分明没有摇动青铜铃，可那声音竟从折槐鞘内传来，清越凛冽，直刺神魂。他额角突地一跳，太阳穴里似有细针攒刺，眼前霎时浮起火光：烈焰吞没雕梁，书册在高温中蜷曲成灰蝶，一个穿月白中衣的少年跪在焦木堆里，双手徒劳扒拉着滚烫瓦砾，指甲翻裂，血混着黑灰糊满指缝……那是他，十七岁，刚入栖梧峰第三年。“停。”林砚低喝，左手猛地按住右腕银线，指腹用力一碾——剧痛炸开，神识猛地一清。幻象碎裂。沈昭收回手，目光却未离他脸：“山河图残卷，共三页。你手上这页，记水脉。我烧掉的总卷里，另两页，记地脉、天脉。地脉断于槐荫岭，天脉湮于云栈关。而水脉……”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他腕上银线，“你腕中傀儡丝，接的是哪一截？”林砚沉默。山风骤紧，卷起两人衣袂，猎猎如旗。远处山坳忽有异光炸开——靛青中泛着死灰，如腐烂的苔藓在岩壁上蔓延。那是“蚀灵瘴”，十年未曾现世。栖梧峰禁地“锁龙渊”封印松动之兆。沈昭袖中指尖微屈，一缕朱砂气悄然渗出，在空中凝成半道符印，尚未 pleted，那符印边缘已开始剥落灰屑，仿佛被无形之物啃噬。“锁龙渊底下压的，从来不是龙。”林砚忽然道，声音沙哑，“是‘稷’字碑的残骸。”沈昭终于侧首看他，眼底翻涌着林砚读不懂的暗潮：“所以你三年前自断经脉，引傀儡丝入体，不是为续命，是为……镇碑？”林砚扯了下嘴角，笑意未达眼底：“镇不住。只能拖。”话音未落，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一震！并非地动，而是整座青崖发出一声沉闷呜咽，似巨兽濒死的喉音。断云处雾气翻涌，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竖直裂隙——裂隙深处，并非虚空，而是一面巨大铜镜的残片，斜插在虚实交界处。镜面布满蛛网裂痕，却仍映出模糊影像：漫天星斗倒悬，北斗七星的勺柄，正缓缓指向栖梧峰方向。沈昭脸色骤变：“星轨偏移！天脉已乱！”林砚却盯着镜中另一处——铜镜左下角，有一小片未裂区域，清晰映出半截石碑轮廓。碑上“稷”字仅存右半，左半被浓墨覆盖，墨色蠕动，竟似活物。他猛地抬头：“当年你烧《山河图》，真为灭口？还是……为遮掩碑上墨迹？”沈昭未答。她倏然拔剑！折槐出鞘三寸，寒光迸射，却非斩向林砚，而是劈向脚下山岩。剑气如霜，削落大片青苔，露出下方岩层——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刻痕！并非文字，而是无数微小的、相互勾连的“稷”字，层层叠叠，深达数尺，仿佛整座青崖，本就是一块被刻满咒文的巨大碑基！“栖梧峰不是山。”沈昭剑尖点地，声音冷如冰泉，“是碑座。”林砚踉跄一步，右手无意识抚上胸口——那里，隔着衣料，一枚温润玉珏紧贴皮肉。那是他娘临终所赠，从未离身。此刻玉珏正微微发烫，表面浮起极淡的青光，与岩层上“稷”字刻痕的幽芒隐隐呼应。他猛然想起幼时听过的老话：栖梧峰有双魂，一魂镇山，一魂守碑。镇山者，代代峰主；守碑者……守碑者早该死在七年前那场大火里。“你娘，”沈昭目光如电，刺向他胸前玉珏，“是不是也姓‘稷’？”林砚喉头一哽，未能言语。山风骤止。死寂中，那面铜镜残片突然嗡鸣起来，裂痕深处，有暗红液体缓缓渗出，沿着镜面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青崖岩层上——嗤！青烟腾起，岩层上“稷”字刻痕竟如活物般蠕动、收缩，继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无数细小的骨节在黑暗中重新拼合。沈昭剑势未收，左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直取林砚胸前玉珏！林砚本能后撤，足下青石应声崩裂，碎屑激射。他右腕银线骤然绷紧，一股阴寒之力顺脉而上，直冲心口——傀儡丝被强行催动！他眼前一黑，耳畔轰鸣，仿佛有万千人齐声诵念：“……祭山河，祭苍生，祭此身不堕轮回……”就在此时，玉珏青光暴涨！一道虚影自玉珏中冲天而起——素衣广袖，发如飞雪，面容却年轻得惊人，眉心一点朱砂，与沈昭如出一辙。她悬于半空，指尖轻点，一道青光如锁链疾射而出，缠住沈昭左手手腕。沈昭动作一僵，折槐剑锋距离林砚心口仅剩半寸，却再难寸进。“阿砚。”虚影开口，声音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莫怕。傀儡丝是假的。”林砚浑身一震。虚影目光转向沈昭，眼中竟有悲悯：“昭儿，你封印天脉，毁我山河图，只为不让‘稷’字碑重见天日……可你忘了，碑上刻的，从来不是罪状，是誓约。”沈昭唇色瞬间惨白，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誓约？用三百童男童女的血写的誓约？用栖梧峰七十二代峰主的魂魄养的碑灵？”“是用他们的命，换山河不倾。”虚影声音渐沉，“七年前大火，是我亲手放的。烧的不是书，是碑灵反噬的第一道裂缝。我将残碑碎片熔入你佩剑，将山河图真本封进你识海，将……”她目光扫过林砚腕上银线，“将傀儡丝的引子，种进阿砚血脉。只为骗过碑灵——它要找的，是‘稷’姓血脉执碑者，不是执剑者，也不是……养碑人。”林砚脑中轰然炸开！所有碎片骤然拼合：为何沈昭剑不出鞘便认主？为何栖梧峰历代峰主皆不得善终？为何七年前大火后，沈昭独活，而所有知情人尽数暴毙？为何他濒死时，沈昭割腕以血喂他，那血竟带着淡淡青气，与玉珏同源？“你娘，”虚影看向林砚，眼神柔软下来，“是我胞妹。她嫁入凡俗，只求阿砚一生不涉山河祭。可山河不等人……碑灵苏醒之日，便是山河倾覆之时。我封你血脉，是为你活命；种傀儡丝，是为你……成为最后的‘碑钉’。”“碑钉？”林砚声音嘶哑。“钉入碑心，镇住反噬。”虚影抬手，指尖青光凝聚，化作一枚古朴玉印，印文正是残缺的“稷”字，“此印，可暂压傀儡丝反噬，亦可……开启锁龙渊。”沈昭突然厉喝：“不可！碑心一旦开启，碑灵即刻吞噬持印者神魂！你娘当年就是——”“就是献祭自己，换我多活七年。”虚影微笑，身影却开始变得稀薄，如朝露遇阳，“昭儿，你恨我，因你不知我亦恨自己。恨自己选了阿砚，而非你。”她目光深深望进沈昭眼底：“你剑鞘中的青铜铃，是我当年系在你襁褓上的。铃音不渡，是为隔绝你与碑灵感应……可你终究还是听见了，对吗？每到朔月，你心口便如刀绞，那不是病，是碑灵在唤你归位。”沈昭身躯剧震，左手腕上被青光锁链缚住之处，皮肤下竟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形如锁链，与岩层上“稷”字刻痕同源！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折槐剑身上——血珠未落地，已被剑气蒸成淡红雾气，弥漫开来。“我宁毁山河，不奉此碑！”她嘶声道，剑势陡然暴涨，竟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震断青光锁链！锁链崩裂刹那，她左手五指齐齐爆开血雾，指尖骨骼寸寸断裂，却仍死死攥住剑柄，剑尖悍然刺向林砚心口！林砚未躲。虚影却动了。她身影化作流光，扑向沈昭剑锋——不是阻挡，而是迎上！青光与血雾相撞，无声湮灭。虚影消散前最后一瞬，将手中玉印狠狠按进林砚掌心！“阿砚，记住——”“山河祭，祭的不是神，是人。”“祭的不是碑，是心。”“祭的不是命，是……不悔。”玉印入掌，灼痛钻心。林砚低头，只见玉印背面，竟浮现出一行新刻小字，墨色淋漓，似犹带体温：【吾兄沈珩，殉于云栈关，魂祭天脉】【吾姊沈沅，焚于栖梧峰，骨镇地脉】【吾妹沈璃，殁于槐荫岭，血养水脉】【唯余沈昭，执剑守碑，至今未归】林砚指尖抚过“沈昭”二字，指腹下，玉印竟微微搏动，如同心跳。沈昭单膝跪地，左手血肉模糊，剑尖拄地，喘息粗重如破风箱。她抬眼，目光穿过弥漫血雾，死死盯住林砚掌中玉印——那印文“稷”字残缺处，正缓缓渗出青色光晕，光晕所及，她腕上暗红锁链纹路竟开始退散，如冰雪消融。“你娘……”她声音破碎，“她叫沈璃？”林砚点头，喉头哽咽。沈昭忽然笑了，笑声喑哑，却奇异地不再含戾气。她抬起仅存的右手，颤巍巍指向远处锁龙渊方向——那里，蚀灵瘴已浓如墨汁，翻涌着，正缓缓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由灰雾构成的眼睛，瞳孔深处，一点猩红缓缓亮起。“那就去吧。”她抹去嘴角血迹，撑剑欲起，却晃了晃，终是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剑身，“锁龙渊底，碑心裂隙已开三寸。你进去，玉印会带你到碑心。但记住……”她侧过脸，苍白的脸上，那点朱砂痣艳得惊心，“碑灵不惧刀兵，不畏真火，唯惧一事。”林砚蹲下身，与她平视。沈昭一字一顿：“它惧‘不认’。”“你不认它是神，它便只是石头。”“你不认它是碑，它便只是残骸。”“你不认它是命定，它便……什么都不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阿砚，山河祭，从来不是它祭我们。是我们……祭它。”林砚久久凝视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被血汗黏住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眉心朱砂痣，那一点红，烫得惊人。他站起身，将玉印紧紧攥在掌心，转身走向锁龙渊。每一步落下，脚下青岩便有“稷”字刻痕亮起一道青光，如引路星辰，绵延向深渊。沈昭伏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忽然低低唱起一段栖梧峰旧调，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青崖断云处，有人拾铃不语。山河尽成祭，何须问归期？一钉钉入骨，一誓誓如铁，待得碑心开，方知……”歌声戛然而止。她右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掏出一方染血的素绢——与林砚手中那张，质地相同。她展开，绢上墨迹已淡，却另有一行新添的小字，笔迹凌厉，力透绢背：【吾沈昭，今弃剑，不弃誓。】【若阿砚不出，吾便守渊，至死不归。】风起，卷走她手中素绢一角。残绢飘向深渊，被蚀灵瘴吞没前，最后一瞥，只见绢角绣着半朵银槐花——针脚细密，花瓣边缘，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淡淡的朱砂红。林砚未回头。他走入锁龙渊。深渊入口，蚀灵瘴如活物般退避三尺，让开一条幽暗甬道。甬道两侧岩壁，不再是寻常岩石，而是无数交错叠压的青铜碑片，每一片上，都刻满密密麻麻的“稷”字。字迹或新或旧，新者墨色如漆，旧者铜绿斑驳，而最底层那些，字迹竟已融化、流淌，如凝固的泪痕。他掌中玉印搏动愈发剧烈，青光如呼吸般明灭。甬道尽头，一道巨大裂隙横亘眼前——裂隙深处，并非黑暗，而是翻涌着混沌的星云，其间悬浮着半块残碑。碑体裂痕狰狞，断口处流淌着液态的星光，而碑心位置，赫然空着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形状，正与他掌中玉印严丝合缝。林砚踏上裂隙边缘。就在他左足即将迈入星云的刹那——“阿砚。”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却非沈昭。他猛地转身。青崖断云处，风依旧。沈昭仍伏在原地，额头抵着折槐剑身，一动不动。可在他身侧，却站着另一个沈昭。白衣胜雪，发间无簪，眉心朱砂痣鲜红欲滴，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质。她静静看着林砚，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风霜浸染的明亮。“哥。”白衣沈昭开口，声音清越如铃，“你来了。”林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白衣沈昭抬手，指向他掌中玉印：“它在等你。不是等你去镇，是等你……回家。”林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认得这副模样——这是十三岁的沈昭，栖梧峰大火前三个月，她随师尊下山采药，归来时发间别着野山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一颗裹着糖纸的槐籽塞进他手里：“阿砚，甜的。”那颗槐籽，他一直留着，藏在贴身荷包里，直到昨夜，才被沈昭一把夺去，碾碎在掌心。白衣沈昭却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深渊裂隙深处那半块残碑，眼神温柔而悲伤：“娘说，碑心空着，不是为了等印，是等一个……不恨它的人。”她向前一步，白衣拂过林砚手臂，却未留下丝毫触感，如同穿过一阵清风。“阿砚，山河祭，祭的是山河本身。”她声音渐渐飘渺，“而山河，从不需要祭品。”白衣身影，如晨雾般消散。林砚独自立于裂隙边缘，掌中玉印滚烫，青光炽盛，映亮他眼中汹涌的泪光。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再无犹疑。他抬起手，将玉印，稳稳按向那空荡荡的碑心凹陷。青光，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