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被阿糯欺压了的盛元瑶至今眼睛都是直的，还无法从自己打不过阿糯的认知里解脱，连自己还被捆着都忘了。陆行舟没好气地给她解绳子，一边问阿糯：“元瑶跑来听墙角我多少能想到一点缘由，你跑来干什么的？”...青崖断云处，风如刀割。林砚的指尖还嵌在岩缝里，指节泛白，指甲崩裂处渗出的血珠被山风一卷，便化作细碎猩红，簌簌落进下方万丈幽谷。他不敢松手——不是怕坠，而是怕松手之后，那缕缠绕在腕间、似有若无的灰气便趁虚而入，钻进经脉，蚀骨焚神。那灰气，是“归墟引”。三日前在枯槐坳，他亲眼见陈砚师叔——不，现在该叫陈砚真人了——将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匕刺入自己心口，剜出半枚跳动不止的灰黑色心核，掷于石坛之上。坛火腾起三尺，焰色惨白，映得满山老槐枝干尽作骸骨状。陈砚真人立于火中，唇角噙笑，声音却冷如玄冰：“林砚，你既窥见‘山河未祭’之痕，便已无退路。此引非毒非咒，乃山河将倾时，天地自生之‘应劫之息’。它认你，因你命格里，本就缺了一角山河。”林砚当时跪在坛下，五脏如遭碾磨。他记得自己曾于幼时一场大雪中，在祖宅祠堂暗格里摸出半卷残图——图上无山无水，唯有一道蜿蜒裂隙，裂隙边缘墨色浓重如凝血，题着四个蝇头小楷：“山河未祭”。他以为那是先祖戏笔。直到昨夜子时，他在浮玉峰后崖打坐，忽觉丹田内金丹嗡鸣欲裂，一道细如游丝的灰气自眉心直贯而下，所过之处，灵力溃散如沙，识海翻涌起无数陌生画面：断剑插在龟裂的河床，白骨垒成的城门上悬着褪色的“靖”字旗，一个披发跣足的女子立于断碑之巅，手中捧着一只空陶罐，罐底刻着与他残图上一模一样的裂隙纹。他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火苗幽蓝，无声无息，烧尽后只余一粒灰白结晶，形如粟米，内里似有山影沉浮。今晨寅时，他循着结晶余温攀上青崖，只为寻一处灵气稀薄、山势孤绝之地，压制体内躁动。可刚至断云处，那灰气便骤然活了过来，如活物般缠上右腕，皮肤之下隐隐浮起蛛网状灰痕，所触岩石竟寸寸风化，簌簌剥落。风更急了。林砚咬破舌尖，以痛驱昏沉，左手结印，掐的是浮玉宗最基础的“定岳诀”。可灵力甫一催动，便被灰气绞住，如泥牛入海。他额头青筋暴起，喉头腥甜再压不住，又是一口血喷在岩壁上。血未干，岩壁竟浮出微光，几行淡金篆文悄然浮现，字字如凿：【祭未起，山自裂；河未流，渊已沸；执引者，非人非鬼，乃山河将倾时，最后一粒不肯熄的星火。】林砚瞳孔骤缩。这不是浮玉宗的典籍文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古篆。可那些字，他偏偏认得，仿佛生来便刻在骨缝里。他猛地抬首，望向断云之外。云海翻涌，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苍穹，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幕”，天幕之上，悬着九轮黯淡的残月。每一轮残月之下，都垂着一条粗如山脊的青铜锁链，锁链尽头，没入云海深处，不知系着何物。锁链表面布满龟裂纹路，裂隙中透出微弱红光，如同濒死巨兽的喘息。“九嶷锁天链……”林砚喉间滚出嘶哑低语，声音连自己都陌生。这名字，亦是从那残图背面拓下的朱砂小字里读来的。他从未想过，竟真能亲眼所见。就在此时，腕上灰气倏然暴涨，如活蛇昂首，直扑他左眼！林砚本能侧头，灰气擦过耳际，他左耳耳垂瞬间枯槁发黑，簌簌剥落成灰。剧痛尚未炸开，识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不是声音，是“意”。浩瀚、悲怆、苍凉，裹挟着千万年积雪融水般的寒意，灌入神魂：【你看见锁链了……好。那就该看见锁链另一端了。】林砚双膝一软，单膝砸在嶙峋山岩上，膝盖骨撞裂声清晰可闻。他却感觉不到疼。眼前景物如琉璃镜面般寸寸皲裂，碎片之后，是截然不同的天地。他站在一片焦黑大地上。天是铅灰色的，低得几乎要压垮人的脊梁。远处，一座残破不堪的巨城匍匐在地平线上，城墙由黑曜石与白骨砌成，城门洞开，门楣上“靖安”二字已被斩去一半，只剩“安”字歪斜挂着，匾额断裂处，垂下几缕暗金色的锈蚀丝线，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垂死之人的睫毛。城内没有活物。只有风。风卷着灰白色的灰烬，在街巷间打着旋儿，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包。灰烬里偶尔露出半截朽烂的木杖，杖头雕着歪斜的“浮玉”二字；或是一枚锈蚀的青铜腰牌，牌面“巡山”二字尚可辨认，背面却用利器狠狠刮出一道深痕，痕底渗出暗红结晶，与林砚昨夜呕出的那粒一模一样。林砚低头，看见自己脚下踩着的，并非焦土，而是一块巨大龟甲。甲片早已炭化，却仍能辨出其上镌刻的古老星图。星图中央，一颗本该璀璨的星辰位置，赫然是一道新鲜的、还在缓缓渗血的裂隙。与他残图上的裂隙，分毫不差。【这是……靖安城？】他心中惊问。意念刚起，脚下龟甲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咔嚓一声，一道裂纹自他脚底蔓延开去，直抵城门方向。裂纹所过之处，焦土翻涌，灰烬如潮退去，露出底下深埋的物事——是尸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通往城门的长街。尸骨姿态各异，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望着铅灰的天；有的跪伏在地，双手高举，掌中空空如也，仿佛在献祭什么；更多的人，则保持着奔逃的姿态，腿骨扭曲断裂，颈项歪斜，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解脱？林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呕不出东西。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堵断墙。墙体剥落，露出内里镶嵌的半块残碑。碑文被烟火熏得模糊，但“……山河祭，非祭鬼神，乃祭山河之骨、祭江河之脉、祭万民之息……祭成，则山河重铸；祭败，则天地同葬……”几个大字，依旧力透石背。“祭山河之骨……”林砚喃喃重复，指尖颤抖着抚过那“骨”字。字迹边缘，竟有细微血珠沁出，温热，带着铁锈腥气。就在此刻，前方死寂的靖安城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石阶的声响。嗒。嗒。嗒。缓慢，稳定，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林砚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只见城门阴影深处，一道瘦长身影缓缓踱出。那人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式浮玉宗外门弟子服，衣料褴褛，沾满黑褐色污迹。他赤着双脚，脚踝纤细得惊人，每走一步，脚底便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微微泛金的足印。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他手中，提着一盏灯。一盏残破的青铜灯。灯罩碎裂大半，灯芯早已燃尽，唯余一点幽微的、灰中带金的火苗，在无风的死城里，诡异地摇曳着。那人越走越近，脚步声却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他在距离林砚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林砚的呼吸骤然停止。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抿着。可他的眼睛——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眼眶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灰。灰的正中央，一点金芒如针尖般锐利，静静悬浮着，像一枚凝固的星辰碎片。林砚认得这张脸。三年前，浮玉宗后山“忘忧涧”畔，他亲手埋下的一具少年尸身。那少年是他同门，姓沈，名砚秋，是宗门百年一遇的“无垢灵根”持有者，也是他林砚……唯一的挚友。沈砚秋死于一场“意外”——据宗门记载，他为追捕一头盗取镇山灵脉的妖狐，失足坠入忘忧涧，尸骨无存。宗门为他立了衣冠冢，碑上刻着“英年早逝，魂归山河”。可此刻，沈砚秋就站在他面前，提着一盏幽灯，用一双灰金双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林砚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砚秋”，可舌尖僵硬，齿间只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沈砚秋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谷，带着奇异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林砚颅骨内震荡：“林砚。”不是疑问，不是呼唤，是陈述，是确认。他顿了顿，那双灰金异瞳微微转动，目光扫过林砚腕上狰狞的灰气，扫过他耳垂处正在缓慢扩大的枯槁黑斑，最后，落在林砚因震惊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你找到‘引’了。”沈砚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很好。比我预想的……快十年。”林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你……你是谁？砚秋他……”“我是谁？”沈砚秋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林砚脊背发寒。他抬起左手，缓缓指向自己空洞的左眼眶——那里，灰雾翻涌，金芒隐现。“你看清楚些。”林砚下意识屏住呼吸，凝神望去。灰雾深处，金芒边缘，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如尘的血字，字字如针，扎进林砚眼底：【山河祭·守灯人·第一代】“守灯人……”林砚喃喃，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沈砚秋不再看他，转而抬起右手，将那盏幽灯缓缓递向林砚。灯焰摇曳，灰金光芒映照下，林砚赫然发现，灯座底部，竟刻着与他残图、与断云崖壁上一模一样的裂隙纹！“拿着。”沈砚秋的声音不容置疑，“灯焰不熄，引不噬主。灯焰若熄……”他顿了顿，灰金双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暗色，“你腕上那道裂隙，便会蔓延至心口。届时，你便是下一个‘守灯人’，而我……便可卸下这副皮囊，真正归于山河。”林砚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盏轻飘飘的青铜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灯柄的刹那——“林砚！”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幻境为之摇晃！林砚猛地一个激灵，眼前焦黑大地、残破靖安城、提灯的沈砚秋……所有景象如潮水般急速退去。他重重跌坐在青崖断云处的嶙峋山岩上，冷汗浸透重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手腕上，灰气依旧盘踞，却比之前更加躁动不安，丝丝缕缕向上蔓延，已逼近肘弯。而崖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玄色道袍，银线绣着九嶷山轮廓，腰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乌沉，毫无光泽。来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是浮玉宗掌教，陆九嶷真人。陆九嶷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林砚腕上那抹不祥的灰气，以及他耳垂处那圈诡异的枯槁黑斑。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随即化为深沉的疲惫。“归墟引……果然在你身上。”陆九嶷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你去了断云处？”林砚喉头发紧，挣扎着想站起行礼，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他只能仰着头，汗水混着血水滑进眼角，视野一片模糊：“掌……掌教……沈师弟他……”“沈砚秋？”陆九嶷眸光骤然一凛，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林砚顿时觉得肩胛骨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住口！你看到的，只是‘山河祭’烙印在你神魂里的幻影！沈砚秋已死，三年前便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你若再妄言其名，引动心魔，只会加速归墟引的侵蚀！”他一步踏前，右手骈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团纯白灵光，迅疾无比地点向林砚眉心！“静心凝神！我替你暂封识海！”指尖灵光离林砚眉心仅剩半寸——林砚腕上灰气却骤然疯狂暴涨，如毒蛇昂首，竟主动迎向那团纯白灵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轰然相撞！无声无息。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涟漪急速扩散开来。断云处千载不化的坚冰，涟漪所过之处，瞬间化为齑粉，簌簌飘落深渊。陆九嶷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指尖灵光寸寸溃散，脸色霎时灰败一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食指——指尖皮肤，竟浮现出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灰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指腹蔓延！“这……”陆九嶷瞳孔骤缩，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砚识海深处，那盏幽灯的灰金火苗，无声无息地，跳动了一下。微弱，却坚定。仿佛一颗沉寂万古的星辰，在混沌初开之际，第一次，点亮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