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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祭》正文 第六百九十八章 天下事不过一家事
    当夜。婚礼都没筹备完,龙崖已经彻夜如昼。龙倾凰立于山巅,看着四处亮闪闪的模样,眼睛弯成了月牙。阿糯做事还是靠谱的!话说这个婚礼规格有点高,因为证婚人是无相。老龙...山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着皮肉。林昭站在断崖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云层之下,是青冥宗七十二峰的轮廓——如今只剩三十六峰还悬在半空,其余皆已沉入地脉深处,化作一道道焦黑裂痕,如大地溃烂的伤口。他右手指节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布条下隐约透出暗红纹路,那是“山河契”反噬的痕迹,自三日前伏龙涧一战后,便再未消退。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林昭没有回头,只将左手按在腰间剑鞘上。那柄剑名唤“止戈”,鞘身乌沉,无一丝纹饰,可此刻鞘口却渗出极淡的青光,如呼吸般明灭。这光他认得——是青冥宗镇派心法《九嶷引》运转至第七重时,灵力外溢的征兆。可他早已被逐出山门,丹田气海被宗主亲手封了三道禁制,连最基础的引气都艰难,遑论催动心法?脚步声停在身后三步。来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斜插一支竹笛,笛身有几道新鲜裂痕,像是刚被人用剑气劈过。是陈砚,青冥宗执法堂首座,也是林昭的授业师叔。“你还没走。”陈砚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林昭望着云海深处某一点——那里本该是伏龙涧所在,如今只剩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空洞,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走?往哪走?”他嗓音低得近乎耳语,“师叔可知,伏龙涧底下埋的不是龙骨,是‘稷墟碑’残片?”陈砚瞳孔骤然一缩,右手不自觉按向腰间玉符。那枚玉符是他执掌执法堂的信物,此刻却微微震颤,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纹。林昭终于转身。他左眼瞳仁里,一缕极细的金线正缓缓游动,如活物般盘绕于虹膜之上——那是他三日前强行撕开伏龙涧禁制时,被碑文反噬所种下的“天工蚀”。此蚀非毒非咒,专蚀神识,凡中者,三日之内必癫狂而死。可林昭站在这里,眼神清明如寒潭,甚至比从前更冷、更静。“师叔不必费心探我神识。”林昭抬手,指尖一缕青气凝而不散,“您当年替我挡下‘断脊鞭’第三十七记时,曾说过——青冥宗的弟子,骨头断了能接,脊梁弯了,才真废了。”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林昭却笑了,那笑没到眼里:“可您知道么?断脊鞭的鞭魂,其实就养在执法堂地牢第七层的青铜鼎里。鼎底刻着‘稷’字倒纹,每夜子时,鼎中血水会浮起七个字——‘山河未祭,剑不可鸣’。”陈砚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就在此时,云海突然沸腾。不是风起,而是整片云层从内部被灼烧,腾起大片赤金色火浪。火中浮出一座虚影——残破的石台,断角的蟠螭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凹陷的指印,深浅不一,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林昭站立之处。“稷墟台……”陈砚失声。林昭却向前踏出一步,脚尖悬于断崖之外。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如帆。他解下腰间止戈剑,横于胸前,左手食指划过剑脊,一滴血珠沁出,落于剑身。血未散,反而被剑鞘吸尽,整柄剑嗡然长鸣,鞘口青光暴涨,竟凝成一把三尺虚刃,刃尖直指云中虚影。“您教过我,剑修第一课,是辨‘势’。”林昭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可您没教过——当整个宗门的势都歪了,该斩谁?”话音未落,云中虚影轰然坍缩,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直贯林昭天灵!陈砚暴喝一声“不可”,袖中竹笛横扫而出,笛音如裂帛,一道银色音波撞向流光——却在距林昭眉心半寸处戛然而止。流光未散,反而将音波裹挟其中,旋转着没入林昭颅顶。林昭身躯剧震,双膝一沉,膝盖骨撞在崖石上发出闷响。他没跪下去,硬是用止戈剑拄地,撑住了身子。额角青筋暴起,左眼金线疯狂游窜,右眼却愈发幽深,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他张口欲言,却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未落,竟凝成数十个微小篆文,悬浮不散——全是《山河祭》总纲里的禁字。陈砚僵在原地,竹笛垂落,指尖渗出血珠。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入执法堂时,曾在宗门秘典《青冥纪略·补遗》末页见过一行朱砂小字:“稷墟非墟,乃祭坛;山河非祭,乃祭品;持剑者非祭司,乃祭刀。”当时他以为是疯言。此刻他明白了。林昭不是被逐出山门——他是被推上来,当那把祭刀。血篆文字渐渐消散,林昭喘息稍定,抬起染血的手,指向云海尽头。那里,三十六峰之中,最高的一座——云岫峰顶,正有一道墨色人影立于断塔之巅。那人背对天地,宽袍广袖,袍角绣着九道金线,正是青冥宗宗主玄穹子的“九霄云锦袍”。“他等这一天,等了四十九年。”林昭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四十九年前,他借‘伏龙大典’之名,将三百六十名筑基弟子引入伏龙涧,取其精魄,炼成‘山河引’第一重心法。那三百六十人里,有我父亲,有您师兄,还有……您失踪的独女。”陈砚浑身一颤,竹笛“啪”地一声断为两截。林昭没看他,继续道:“伏龙涧底的‘龙骨’,其实是三百六十具尸骸熔铸的阵基。而稷墟碑残片,是唯一能破解阵基的钥匙——可惜,钥匙需要活祭。”他顿了顿,左眼金线倏然停止游动,凝成一个微小的“祭”字。“活祭之人,须得是青冥宗血脉最纯的弟子,且身负‘山河契’。全宗上下,只有一人符合条件。”陈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林昭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向云岫峰顶:“您猜,为何玄穹子非要等到今日,才让伏龙涧崩塌?因为‘山河引’第九重,需以整座青冥宗为炉,以三十六峰灵气为薪,以宗主自身神魂为引……而最后一步,要有人持‘止戈剑’,斩断宗门命脉之锁。”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毫无温度:“可他算漏了一件事——止戈剑,从来不是用来斩锁的。”话音未落,林昭反手将止戈剑倒插入地!剑身没入山岩三寸,青光暴涨,竟在崖边地面蚀刻出一道蜿蜒沟壑,沟壑内浮现金色符文,如活蛇游走,迅速蔓延向云海深处。那些符文并非青冥宗任何一种剑诀,而是《山河祭》里早已失传的“逆祭纹”——以祭为名,行反祭之实。陈砚瞳孔骤缩:“你……你何时学会逆祭纹?!”“就在您把我关进地牢第七层那夜。”林昭抹去唇边血迹,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布满铜锈,唯独铃舌锃亮如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那是他襁褓时,父亲亲手所刻的护身符。“您记得么?您说这铃铛能镇我戾气。可您不知道,它真正的作用,是‘锁魂’。”林昭将铃铛置于止戈剑鞘之上,铃舌轻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刹那间,云海翻涌,所有浮空山峰同时震颤!峰顶古松轰然倾折,飞瀑倒流,山涧溪水逆卷而上,在半空凝成一道道银色丝线,尽数汇向林昭脚下。那些丝线并非灵气,而是三十六峰千万年来积攒的“山魂”——青冥宗立派根基所在。“山魂离峰,宗门即毁。”陈砚踉跄后退一步,声音颤抖,“林昭,你疯了?!”“疯?”林昭仰头,任山风灌满衣襟,“若清醒是看着玄穹子用同门尸骨筑他的长生路,那我宁愿疯。”他左手掐诀,指尖血珠滴落,与止戈剑青光交融,化作一道血色剑气,直冲云岫峰顶!剑气未至,峰顶墨色人影却猛然转身。玄穹子面容清癯,双目如古井无波,可当他看清林昭左眼中凝固的“祭”字时,第一次变了脸色。“逆祭纹……你竟通晓《山河祭》真本?”玄穹子声音响起,竟似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林昭不答,只将青铜铃铛高举过顶。铃舌嗡鸣,声波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云海凝滞,风声止息,连时间都仿佛被拉长、扭曲。玄穹子袍袖猛地鼓胀,九道金线骤然亮起,化作九条金龙虚影盘旋周身——这是青冥宗最强防御禁术“九龙锁天阵”。可铃声未停。第一声“叮”,九龙虚影震颤;第二声“叮”,金龙鳞片剥落;第三声“叮”,玄穹子脚下一寸山岩无声化粉。“你……你不是林昭。”玄穹子声音首次出现裂痕,“你体内……有‘稷墟守’的气息!”林昭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守?守什么?守您用三百六十具尸骨堆成的祭坛?守您偷换《山河祭》总纲,将‘祭山河’改成‘祭长生’的谎言?”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一道暗金色的契约印记正在缓缓浮现,形状酷似断裂的山峦。这是真正的“山河契”,而非玄穹子赐予弟子的仿品。印记浮现瞬间,整片云海沸腾,三十六峰齐齐悲鸣,峰顶古钟无风自动,撞出九声悠长余韵。“山河契”的真相,从来不是宗门赐予弟子的荣耀,而是稷墟守一族世代背负的诅咒:以身为契,代山河受劫;以血为墨,书天地祭文。林昭的父亲不是死于伏龙涧,而是以身为契,镇压了即将失控的稷墟碑残片。而玄穹子,正是当年协助镇压的“监祭使”——他背叛了守契誓言,窃取碑文,篡改祭法,将守护之契,炼成了吞噬同门的饕餮之契。“您总说,山河祭,祭的是苍生。”林昭声音忽转平静,如古井投石,“可您忘了,祭坛之下,先要有血,才能有祭。”他五指猛地握紧!青铜铃铛应声炸裂!无数铜屑化作漫天金雨,每一粒金屑落地,便绽开一朵血色莲花。莲花盛开,莲心皆浮现金色篆文——全是《山河祭》真本里被玄穹子删去的禁章:《断脊章》《焚心章》《剜目章》《剖腹章》……三十六峰同时崩裂!不是坍塌,而是从内部被血色莲花撑开,露出峰体深处密密麻麻的骸骨——那些骸骨皆呈跪拜状,双手合十,掌心朝天,骨骼表面刻满与林昭掌心同源的山峦纹。正是三百六十名伏龙涧弟子的遗骸,他们从未死去,而是被炼成了支撑青冥宗浮空的“山骨”。玄穹子终于厉啸出声,九条金龙虚影悍然扑向林昭!可金龙尚未近身,便被血色莲花缠住,龙躯寸寸崩解,化作金粉融入莲花瓣中。玄穹子胸口蓦然炸开一道血口,鲜血淋漓,伤口处竟也浮现出与林昭同源的山峦纹!“守契反噬……”他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你竟以自身为引,强行唤醒所有山骨?!”“不。”林昭缓缓抬剑,止戈剑鞘上血色莲花次第绽放,映得他半边脸颊如浸血,“是您忘了——山骨未毁,守契不灭。而您,早就是这祭坛上,最大的祭品。”他挥剑。没有剑气,没有光芒,只是平平一划。可云岫峰顶,玄穹子胸前那道血口骤然扩大,贯穿前后!血线尽头,一道虚影缓缓升起——那是一个身着素白祭服的老者,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生之泉。老者抬手,轻轻点在玄穹子眉心。玄穹子浑身僵直,眼中金光尽散,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吐出的第一个字,竟是四十九年前伏龙涧底,三百六十名弟子临终前齐诵的祭文首句:“山……”老者虚影转向林昭,嘴唇开合,无声传递三字。林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左眼金线已散,右眼瞳孔深处,星河隐没,唯余一片荒芜雪原。他收剑,转身,走向断崖边缘。陈砚终于动了。他拾起断笛,以残笛为笔,就地画出一道血符。符成,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弥漫,化作一面朦胧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林昭背影,而是伏龙涧底——那里,三百六十具骸骨组成的巨大阵图正缓缓转动,阵心位置,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碑片静静悬浮,碑面裂痕纵横,却透出温润如玉的光泽。“稷墟碑真身……”陈砚声音嘶哑,“你把它……藏在了山骨阵心?”林昭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碑无真假,心有正邪。”风更大了。云海翻涌如沸,三十六峰逐一熄灭灵光,坠向大地。可就在最后一峰即将沉没之际,峰顶断塔废墟中,忽有一道青影掠出,如流星划破长空,直追林昭而去。是苏挽。她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缠着染血的白绫,右手紧握一柄断剑,剑尖犹带朱砂未干。她掠至林昭身侧,并未说话,只将断剑递出,剑柄朝向林昭。林昭看了她一眼。苏挽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悲恸,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确认:“你说过,止戈剑出鞘,必见血。可你的血,早流干了。”林昭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断剑。指尖相触刹那,苏挽断臂处白绫无风自动,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红血肉——那里,正悄然浮现出与林昭同源的山峦纹。“你……”林昭声音微滞。苏挽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血气:“你爹救我娘时,抽走了她半副心脉。可你爹不知道,我娘胎里带的,是稷墟守的‘双生契’。她死那日,把契,转给了我。”她顿了顿,望向云海尽头渐沉的夕阳:“现在,轮到我们,重新写祭文了。”林昭握紧断剑,剑身微颤,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他不再看身后崩塌的宗门,也不看云岫峰顶跪坐如痴的玄穹子,只抬步,迈入翻涌的云海。云层之下,大地龟裂,焦黑裂痕中,却有无数细小绿芽正顶开碎石,怯生生探出头来。芽尖沾着露水,在夕照下,折射出七种颜色——赤如血,橙如焰,黄如土,绿如木,青如水,蓝如天,紫如魂。那是山河未死的证。也是祭,未完的序章。风卷起林昭破碎的衣角,露出腰间一道旧疤。疤形如刀,两端分叉,酷似山峦断脊。疤痕深处,一点微光如萤火明灭,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搏动。那光,与三十六峰沉没处,大地裂痕里钻出的第一株绿芽,同频。陈砚立于断崖,手中残笛寸寸成灰。他忽然想起林昭幼时,总爱蹲在执法堂后院的老槐树下,数蚂蚁搬家。有一次,他问林昭在数什么。少年林昭头也不抬,指着地上蜿蜒的蚁路:“师叔,您看,它们搬的不是食物,是地图。”“地图?”“嗯。一张……山河的地图。”那时陈砚只当童言稚语。如今他望着脚下龟裂却萌芽的大地,望着云海中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读懂了那句话。山河从未死去。它只是,在等一场,真正洁净的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