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心情好了很多。谁爱绞尽脑汁去解谜啊……能有一个上古知情者帮忙分析一切，憋了好久的困惑逐步开朗的感觉足以让人心怀畅达。本来当初见到姜焕天就该达成这个结果的，可惜姜焕天死得只剩执念，...山风呜咽，卷着枯叶与灰烬扑打在青石阶上。林砚赤着双足站在断崖边，脚踝处一道暗红咒纹正缓缓蠕动，像活物般吞吐着微弱血光。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枚青铜残符已彻底碎裂，断口参差如兽齿，边缘渗出细密黑血，一滴、两滴，坠入脚下万丈云海，无声无息便消融殆尽。身后三丈，沈知微拄剑而立，素白衣袍下摆被罡风撕开数道裂口，左肩一道焦黑剑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处泛着幽蓝寒霜。她没看林砚，目光死死钉在崖前悬浮的半截断戟之上——戟尖朝天，通体墨黑，戟刃却缠绕着七缕游丝般的银光，每一缕都系着一枚将熄未熄的魂灯。七盏灯，七具尸首，横陈于断崖西侧乱石堆里，衣饰各异，皆属玄霄宗外门弟子。最末一盏灯焰摇曳得最厉，灯芯上浮着半张模糊人脸，正是昨日还在丹房替林砚誊抄《太虚引气诀》的陈默。“你早知道。”沈知微声音沙哑，不是疑问，是钝刀割肉般的陈述。林砚没应声。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于左掌伤口上方寸许，一缕青气自指尖溢出，凝而不散，如针如线，刺入血肉深处。刹那间，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至下颌骨咯咯作响，可那青气竟真顺着咒纹游走一周，硬生生将躁动的血光压回皮下三寸。他喘了口气，喉头涌上腥甜，又被咽下，只余舌尖一点铁锈味。“不是早知道。”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是昨夜子时，符阵反噬才显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断戟上七缕银丝，“陈默递来的茶盏底，有半粒‘蚀魄砂’——混在陈年雪芽里，寻常人饮之只觉困倦，可若体内已有‘青冥引’初胚，砂遇气则化毒，毒遇咒则催符。这断戟……”他抬手指向戟身底部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是玄霄宗戒律堂‘缚魂印’的变体，专锁将死未死之魂，七日不解，魂灯灭，人成傀。”沈知微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尖嗡鸣。她忽然转身，剑鞘狠狠砸向林砚右膝弯！林砚不闪不避，膝盖重重磕在嶙峋青石上，闷响如破鼓。他身形晃了晃，却仍挺直脊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疼么？”沈知微问，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林砚垂眸看着膝下渗出的血，在青石缝里蜿蜒成细线。“比不上陈默咽气前，用指甲在我手背上划的那三道。”沈知微呼吸一滞。林砚慢慢卷起左袖，小臂内侧赫然三道新鲜血痕，深可见骨，边缘微微泛青——正是陈默惯用的“青竹劲”收势手法。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临死前，把戒律堂三年来暗中处置‘异脉者’的名录，全刻进我骨头里了。第三道，刻的是你名字后头那个‘丙字七号’。”沈知微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崖边孤松，枯枝簌簌落下灰白松针。她瞳孔骤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少年：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带是褪色的靛青，可那双眼睛……黑得像淬过九幽寒潭的玄铁，映不出天光云影，只盛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丙字七号？”她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玉珏——那枚玄霄宗外门弟子身份信物，温润白玉此刻触手生寒，“我入宗七年，从未听过这编号。”“因为不是宗门编的。”林砚终于抬头，目光直刺她眼底，“是‘山河祭’里，给‘祭品’分的号。”风骤然停了。云海翻涌的节奏也滞了一瞬。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鹤唳，清越穿云，却衬得这方寸断崖愈发死寂。沈知微盯着林砚，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原来如此。难怪你三年前拼着经脉尽碎也要抢下那本《山河祭残卷》，难怪你总在子夜去藏经阁最底层拂拭那口空棺……你早知道，自己才是那口棺材要等的人。”林砚没否认。他只是缓缓摊开左手，任那道暗红咒纹在风中明灭起伏，像一颗不肯安眠的心脏。“残卷最后一页，烧剩半行字：‘祭启，则山河泣；血沸，则龙渊醒。’我原以为‘龙渊’是剑冢秘藏的上古神兵……直到昨夜咒纹暴走，我才看见它在血里游动的形状——”他指尖轻轻点向自己左胸，“是条龙。盘在心脉上，鳞片是倒生的骨刺。”沈知微脸色煞白。玄霄宗典籍有载：唯有被“山河祭”选定的活祭，血脉中才会孕出“逆鳞龙相”，此相一生只现一次，即祭礼启动之刻。一旦显现，三日之内若不引地火焚身、以山河精魄为引完成献祭，龙相反噬，祭品将化为无智血傀，所过之处草木尽枯，生灵绝迹。“还剩几日？”她问。“两日十七个时辰。”林砚答得干脆，“陈默魂灯将熄，是第一道催命符。再过六个时辰，东峰灵泉会干涸；明日辰时，护山大阵‘青穹障’将裂第一道罅隙；后日酉时……”他望向远处云海尽头若隐若现的玄霄主峰，“宗门地脉核心‘龙脊石’，会开始渗血。”沈知微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反手插入青石缝隙，剑柄朝外。那是一柄通体素白的长剑，剑格处嵌着七颗细小星砂，在黯淡天光下幽幽流转。“白露剑”三字刻于剑鞘末端，字迹清隽。她伸手按在剑柄上，指尖用力到指节泛青：“我替你守第一个时辰。”林砚摇头：“你守不住。”“为何？”“因为你身上，也有山河祭的烙印。”林砚目光如刀，切开她颈侧衣领——那里，一道极淡的银线自耳后蜿蜒而下，隐入衣襟深处，若非此刻天光斜照，几不可察。“陈默刻在你名字后的‘丙字七号’，不是编号，是锚点。山河祭需双生祭品，一为‘引’，一为‘镇’。你是镇，我是引。你若强行干涉祭程，锚点崩裂，东峰十里，顷刻成齑粉。”沈知微指尖猛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缓缓放下手，喉间滚动，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在此时，云海下方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锐响。十余名玄霄宗执法弟子踏云而上，为首者玄色劲装，腰悬紫金令牌，正是戒律堂副使赵琰。他目光如鹰隼扫过断崖，先落在七具尸体上，瞳孔微缩，随即锁定林砚膝下血迹与掌心残符，最后，视线钉在沈知微插于石缝的白露剑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沈师妹，林师弟。”赵琰抱拳，姿态恭敬，声音却像浸了冰水，“奉戒律堂令，彻查外门弟子陈默等七人暴毙一案。据目击者言，昨夜子时，曾见二人于此崖私会，言语激烈，随后陈默等人便相继殒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左臂血痕，“林师弟臂上伤痕，与陈默指力特征吻合。沈师妹佩剑离鞘，亦不合门规。”沈知微缓缓拔出白露剑，剑锋斜指地面，寒芒吞吐：“赵副使若要查，不妨先查查陈默茶盏底的蚀魄砂，查查他袖口沾染的‘玄阴腐土’——那土，只产于戒律堂地下刑狱第七层。”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剑，“赵副使，您昨夜戌时三刻，可曾去过刑狱？”赵琰面色不变，袖中右手却悄然掐了个决印，指尖隐隐泛起青黑雾气：“沈师妹慎言。刑狱重地，岂容随意攀诬？倒是二位……”他忽一扬手，数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取林砚双眼！“证据确凿，拿下！”林砚动也没动。沈知微白露剑倏然横掠，剑光如匹练横空，叮叮数声脆响，乌光尽数崩碎，化作几缕腥臭黑烟。她剑尖轻颤，一滴血珠自锋尖坠落，半空便蒸腾成血雾。赵琰眼中戾气暴涨，厉喝：“结‘玄罗缚魂阵’！格杀勿论！”执法弟子齐声应诺，迅速散开，手中铁链哗啦作响，链端各悬一枚黑铁铃铛。铃铛无舌，却在众人踏罡步斗时自行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正是玄霄宗禁术“摄魂铃”，专破修士神识。林砚却在此刻闭上了眼。风又起了，比先前更烈。他赤足踩过的青石缝隙里，突然钻出数茎嫩绿新芽，细弱如丝，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却始终不折。那芽尖上，一点微不可察的青光悄然凝聚，如同初生萤火。沈知微眼角余光瞥见，心头剧震——这是《山河祭残卷》中记载的“地脉反哺”之象！唯有祭品血脉与山川地气共鸣至极境，方能在绝地催生一线生机。可林砚分明已被咒纹所噬，如何还能引动地脉？她不及细想，白露剑已化作漫天寒星，迎向扑来的执法弟子。剑光所至，铁链寸寸崩断，铃铛炸裂，执铃弟子如遭重锤，口喷鲜血跌出三丈。沈知微身法快如鬼魅，剑锋始终不离赵琰周身三尺，逼得他连连后退，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沈知微！”赵琰突然嘶吼，左手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疤痕——疤痕呈暗紫色，形如扭曲符文，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你真当自己是清白之身？！看看这个！”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刺入疤痕中央！噗嗤一声闷响，紫黑色血液喷溅而出，竟在半空凝成一道血符，直扑沈知微面门！血符未至，一股浓烈尸臭已扑面而来，沈知微只觉神魂剧震，眼前幻象丛生：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在血雾中扭曲哀嚎，有陈默，有丹房老执事，有三年前因“灵根异变”被秘密带走的同门……所有人的嘴唇都在开合，无声念诵同一句咒言——“山河不老，祭火长明。”沈知微身形一滞，白露剑光芒骤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赵琰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匕首通体漆黑，刃口流淌着不祥的暗红，赫然是玄霄宗禁器“泣血刃”！他狞笑着，匕首直捅沈知微后心！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悍然撞入二人之间！是林砚。他以血肉之躯硬撼泣血刃，匕首尖端刺入左肩胛骨，深及寸许，却再难寸进。林砚右手闪电般扣住赵琰持匕手腕，五指如铁箍，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应声而断！赵琰惨嚎未出口，林砚左手已捏住他咽喉，掌心那道暗红咒纹骤然炽亮，如活物般沿着赵琰脖颈疯狂蔓延！“你……”赵琰眼球暴突，喉咙里嗬嗬作响，脸上血色飞速褪尽，转为死灰，“你竟敢……引动……逆鳞……反噬……”“我不引。”林砚俯身，唇几乎贴上赵琰耳际，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我借。”话音未落，赵琰全身皮肤突然龟裂，无数细小血线自裂缝中迸射而出，尽数汇入林砚掌心咒纹。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转瞬如一具风干多年的古尸。而林砚肩头伤口处，那柄泣血刃竟开始寸寸溶解，化作黑红血浆，顺着他手臂蜿蜒而下，最终被咒纹尽数吞噬。林砚松手。赵琰如烂泥般瘫软在地，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却已双目浑浊，口鼻流涎，四肢不自主抽搐——逆鳞龙相的反噬，只夺其神，不取其命，留他一具清醒的躯壳，在无尽恐惧中等待山河祭启动的那一刻。执法弟子们僵在原地，面无人色。沈知微怔怔望着林砚——他左肩伤口边缘，新生的皮肉正以诡异速度蠕动愈合，肩胛骨裂痕处，隐约浮现出一片细密青鳞，鳞片之下，似有金线游走。“走。”林砚转身，拉住沈知微手腕。他的掌心滚烫，脉搏强劲如擂鼓，“去藏经阁底层。空棺开了。”沈知微没挣脱。她任由他拉着，踉跄跟上。路过陈默尸身时，林砚脚步微顿，俯身拾起他紧攥的右手——掌心早已被指甲抠烂，血肉模糊中，几粒微小的褐色结晶静静躺在那里，像凝固的泪。“蚀魄砂的母体。”林砚将结晶塞进沈知微手心，声音沙哑，“玄霄宗炼丹房失窃的‘地心炎髓’，混了三百年份的‘腐骨藤’汁液，才能炼出这东西。陈默……是被人逼着做的。”沈知微握紧结晶，指尖被棱角割破，血珠渗出，与褐色结晶融为一体，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腾起一缕青烟。断崖风势渐猛，卷起满地枯叶与灰烬，打着旋儿扑向云海深处。远处，玄霄主峰轮廓在翻涌云涛中若隐若现，山腰处，一挂常年不涸的飞瀑，水势竟真的……缓了一瞬。林砚拉着沈知微奔下石阶，赤足踏过之处，青石缝隙里新芽疯长，转眼连成一条细弱却倔强的绿色小径，蜿蜒指向山门方向。那路径极窄，仅容一人通行，两旁乱石嶙峋，阴影浓重，仿佛整座玄霄山，正以沉默的姿态，为他们劈开一条通往深渊的窄路。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若到了藏经阁，空棺真开了……你打算怎么做？”林砚脚步未停，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骨微微跳动：“挖出来。”“挖什么？”“挖出我三年前埋进去的东西。”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那本《山河祭残卷》，从来就不止半卷。后半卷……在我骨头里。”沈知微心头巨震，脚步不由一顿。林砚却没停下，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几乎将她拽得一个趔趄。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余晖穿过云隙，恰好落在他眼中，那点光亮得惊人，却又冷得彻骨：“别怕。我早就算好了——若我成了傀，你就用白露剑，斩我龙脊。若我撑到祭启，你就替我……剜出这颗心。”他左手按在自己左胸，掌心咒纹应声灼灼发亮，映得他半边脸颊血色淋漓，如同披上一张狰狞面具。“山河祭要的，从来就不是活人的心。”林砚的声音被风扯得破碎，却字字凿进沈知微耳中，“它要的，是一颗……刚从活人胸腔里掏出来、还在跳动的心。热的，烫的，带着最后一口气的怨。”沈知微望着他，忽然抬手，用袖口仔细擦去他左肩伤口边缘沾染的一点灰烬。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擦拭的不是血肉，而是易碎的琉璃。“好。”她说。风掠过断崖，吹散最后一缕青烟。远处，东峰方向，第一声鸦啼凄厉响起，划破渐沉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