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息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喃了一句。整个古坛骤然一静。所有人心跳都漏了一拍。世人皆以为牧秋武已经是此次天剑祭灵的上限。没曾想，竟还有高手！“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牧秋武死死盯着那团尚未散去的毁灭风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武少爷，此人不除……势必成大患！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活着了！”旁侧的心腹咬牙切齿道。“放心，我已将那件东西带来，只要时机成熟，我便叫......三域之地？牧渊指尖缓缓摩挲着信封边缘，那纸面非金非玉，触手微凉，竟似由整片凝固的霜云裁就，封口处压着一枚赤色鳞印——鳞纹盘绕如龙，却生有九爪，尾尖一点幽紫，隐隐透出蚀骨寒意。这不是寻常邀约。三域之地向来封闭，自上古“裂天之战”后便以无上禁阵隔绝外域，连九天十帝欲窥其门，都曾被阵中反噬震碎半数神魂。能持此鳞印者，必是三域核心血脉，且身份极高……甚至可能直系出自那位传说中早已坐化万载的三域老祖。白瓷孩君垂首立于旁，小脸绷得极紧，声音压得极低：“那人说，若大人不赴约，三域将即刻启封‘归墟镜’，照彻吞古镇全境——届时，温灵罗所藏之物、秦懿周素素傀儡真身、乃至您在吞古湖底与吞古大帝交涉的每一息气机波动……皆会映入上神宗监察使眼中。”牧渊眸光骤然一敛。归墟镜？此镜传闻为三域初代老祖以自身道骨熔铸，可逆溯因果、倒演时空，唯对“既定之果”无可奈何——譬如他此刻已踏出吞古湖，镜中便只余残影；但若他未赴约，三域以此镜强行推演他此前行踪，再借上神宗之手发难……温灵罗必死，秦懿周素素傀儡之术亦将暴露，更可怕的是，吞古大帝封印松动之事若泄露，五帝与大道天宫必联手围杀于吞古湖底，将他与吞古一同镇压至永寂！这哪里是邀约？分明是刀架喉间，逼他亲手推开一扇未知凶门。“送信之人呢？”牧渊问。“化作一道雪线，消散于吞古湖雾中。”白瓷孩君顿了顿，又补一句，“他临走前说……大人若想查证，可捏碎信封内衬第三层夹纸。”牧渊指尖一捻，信封内里果然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纸。他屈指轻弹，冰晶应声而裂——刹那间，无数细碎光影迸射而出，在半空凝成一幅动态图景：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孤峰，峰顶悬着一口倒置青铜钟，钟身刻满逆生纹路；钟下跪着一名白发女子，额心嵌着与信封同源的赤鳞，双手捧着一柄断剑。那剑虽折，剑脊却仍游走着未熄的银焰，焰中隐约浮现两个篆字——“苍鸿”。图景仅存三息，便如烛火般悄然熄灭。牧渊瞳孔深处，终有一丝波澜翻涌。苍鸿剑胎……竟在三域？他体内的剑胎自诞生起便沉寂如石，唯有在吞噬大帝级存在时才微微震颤，从未显形，更未溢出半点气息。可这图中银焰，分明是他当年斩碎第九位大帝时，剑胎自行分裂而出的一缕本命剑魄！此魄早已随那场大战湮灭于虚空乱流，怎会出现在三域？除非……有人以禁忌之术，逆溯时间长河，截取了那一瞬的剑魄残影，并以此为引，布下今日之局。“他们知道我是谁。”牧渊嗓音低沉如锈铁刮过青砖。白瓷孩君浑身一颤，不敢应声。牧渊却已抬步向前，衣袍掠过枯草，发出沙沙轻响。他边走边解下腰间一枚玄铁令牌——那是上神宗外门执事的通行符，正面刻“奉天敕令”，背面却暗藏一道极其细微的剑痕，正是他早年留下的隐秘印记。“传讯给温灵罗。”他头也不回道，“就说，我允她三日之内，调用上神宗‘天工阁’所有匠师，重铸一柄仿制苍鸿剑——不必求锋锐，只要剑脊能承银焰纹路即可。材料任选，损耗不限。”白瓷孩君怔住：“大人……您要造剑？”“不。”牧渊脚步未停，声音却冷得像淬过万年寒潭的刃，“我要让上神宗所有人看见——温灵罗正为一个莫须有的‘苍鸿后人’，倾尽宗门底蕴炼剑。而那个后人，此刻正奔赴三域赴约。”白瓷孩君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这是阳谋！一旦消息散出，上神宗高层必将震怒——苍鸿之名乃宗门禁忌，千年前便已下令，凡提此名者，诛三族！温灵罗此举，等同于自断退路，彻底坐实她与“苍鸿余孽”的勾结。可若她拒不炼剑，便等于承认自己畏惧三域威胁，暴露她已知晓牧渊真实身份……进退皆是死局！她只能咬牙炼剑，用整个上神宗的资源，为牧渊铺一条明晃晃的假路。而真正的牧渊，将借这烟雾，潜入三域腹地。“大人……”白瓷孩君声音发颤，“若三域之中，真有苍鸿剑魄……”“那就说明，”牧渊终于驻足，侧首望来，眸中寒光如星坠深渊，“当年那一战，根本没结束。”风忽止。林间鸦雀尽寂。远处吞古湖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于湖底缓缓睁眼。牧渊转身，指尖一划，虚空裂开寸许缝隙，从中抽出一截灰扑扑的枯枝——枝上无叶，唯余七道焦黑指痕，深深嵌入木纹，每一道痕迹边缘，都凝着未干的暗金血痂。这是他初登帝位时，亲手折断的苍鸿本命剑枝。当年他斩尽九帝，却在第十战前夜，将此枝埋入吞古湖心，以自身帝血浇灌，设下一道“伪命锁魂阵”：凡持此枝入三域者，无论肉身神魂，皆会被三域禁制误认为“苍鸿残魂转世”，从而豁免所有阵法绞杀。代价是……七日内，他将无法动用任何剑道之力，连体内剑胎都会陷入假死沉眠。“去吧。”他将枯枝递向白瓷孩君，“告诉温灵罗，若她真想活命，便在这三日内，把仿剑铸成。剑成之日，我会让她亲眼看见——什么叫真正的苍鸿剑气。”白瓷孩君双手捧过枯枝，指尖刚触到那暗金血痂，便觉一股灼痛直冲识海！眼前幻象炸开：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血色苍穹下，九具帝尸悬空如灯；一袭染血白衣背对众生，掌中剑锋斜指大地，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正在坍缩的星辰；而在那白衣身后，一道模糊身影静静伫立，手中托着一面布满裂痕的青铜古镜，镜面映出的，竟是牧渊此刻的脸！幻象倏忽消散。白瓷孩君踉跄后退三步，额头冷汗涔涔，喉头腥甜翻涌——他竟在幻象中，窥见了苍鸿陨落前的最后一幕！而那托镜之人……“大人！”他扑通跪地，声音嘶哑，“镜中人……是您？！”牧渊已走出十丈之外，闻言只微微一顿，负在身后的左手，悄然握紧。指缝间，一缕极淡的银芒悄然逸散，又迅速被他掐灭。“不是我。”他道，语气平静无波，“是另一个我。”话音落，身形已化作一道灰影，掠入前方密林。林木深处，忽有异香浮动——非花非药，倒似陈年墨锭混着新雪的气息。牧渊脚步忽缓。他闻到了。这是“太虚砚”研磨出的墨香。而太虚砚，天下仅存一方，向来供奉于上神宗禁地“观天台”——专为宗主推演天机所用。可此刻墨香竟飘至此，说明有人刚用此砚书写过什么，且……故意让他嗅到。他拨开一丛带刺藤蔓，眼前赫然出现一块青苔斑驳的巨岩。岩面平整如镜，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淋漓大字：**“剑未断，人未死，局未终。”**字迹苍劲，力透石髓，每个笔画末端，都凝着一粒未化的霜晶。牧渊静静凝视良久，忽然抬手，以指为笔，在第八个“终”字下方，添了一横。刹那间，霜晶尽数融化，渗入石缝，化作一行细小水痕：**“终”字变“目”——局未目。**目者，瞳也。三域之地，确有一处禁地，名曰“九瞳渊”。相传渊底镇着九颗上古天神之眼，可照见万界虚妄。他指尖轻叩石面，三声清响。岩后阴影里，缓缓踱出一道纤细身影——玄色斗篷遮住面容，唯露一截苍白下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她手中托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焰心却浮沉着一颗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辰。“灯奴见过主人。”女子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毫无起伏。牧渊未答，只盯着那盏灯。“观天台失窃的太虚砚，是你动的手？”“是。”灯奴垂眸，“砚中残墨，掺了三域‘蚀魂霜’，故香气可引您至此。”“为何？”“因九瞳渊的第九瞳，昨夜……睁开了。”灯奴抬起脸，斗篷滑落，露出一张毫无瑕疵却也毫无生气的脸，“它照见的，是您七日后，手持苍鸿本命剑枝，踏入渊底的模样。”牧渊眸光骤寒：“它还照见了什么？”“照见您踏入渊底时，剑枝上的七道指痕，正在一寸寸剥落。”灯奴声音依旧平稳，“也照见……渊底棺中，躺着一具与您一模一样的躯体，心口插着半截苍鸿剑。”风骤起。林间落叶狂舞，却在靠近牧渊身前三尺时，尽数化为齑粉。他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所以，三域真正想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苍鸿余孽’。”“而是您体内，那个被封印了万年的‘原初剑灵’。”灯奴轻声道，“九瞳渊睁眼，只为确认一件事——当您手握本命剑枝踏入渊底时，原初剑灵……是否还活着。”牧渊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道细微裂痕，无声浮现于他虎口处。裂痕深处，没有血，只有一缕比夜更浓的黑气，正沿着皮肉纹理，缓慢爬向小臂。“原来如此。”他望着那缕黑气，眼神幽深如古井，“他们不是在等苍鸿回来。”“是在等苍鸿……彻底死去。”灯奴手中青铜灯焰，猛然暴涨三寸！焰心那颗微缩星辰，骤然爆裂！无数星屑纷扬而落，尽数没入牧渊掌心裂痕。黑气如遭烈火灼烧，发出刺耳尖啸，却并未消散，反而与星屑交融，凝成一枚细小的、不断搏动的黑色心脏图案。“这是……”牧渊皱眉。“九瞳渊的馈赠。”灯奴合掌，灯焰尽熄，“它说，若您真敢赴约，便赠您‘替命心’一枚——七日内，您若遭致命重创，此心可代您承劫，但代价是……您将永远失去对苍鸿剑胎的绝对掌控权。”牧渊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搏动的心脏图案，忽然想起吞古大帝封印松动时，自己掌心浮现的漆黑图腾。两枚印记，纹路竟有七分相似。“吞古……”他喃喃。灯奴静立如初：“吞古大帝，当年也曾是九瞳渊的守瞳人。”风停。林寂。牧渊缓缓攥紧手掌，将那枚替命心彻底掩于掌纹之下。“告诉三域。”他转身，目光投向吞古湖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七日后，我必至九瞳渊。”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于原地。唯余那块青岩上，“局未目”三字，在斜阳下泛着幽微的光。而在无人注视的岩石背面，一行新刻的小字正悄然浮现，墨色如血，尚未干涸：**“苍鸿未死，剑灵已醒——尔等，尚欠我一剑。”**字迹收锋处，一点银芒倏然炸开，化作千万星尘，随风散入苍茫暮色。远处，吞古湖水忽然掀起滔天巨浪，湖心之处，一截灰褐色的枯枝破水而出，枝上七道指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