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布林重度依赖》正文 第439章 阴沟老鼠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淅沥雨水滴答下落,许久没有打理,本就凌乱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狼狈贴着头皮。“血鼻鼠”杰里朝身后两位的小弟招呼一声,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身前幽暗逼仄的小巷。...“等等!那是……”赫拉话音未落,指尖已下意识捏紧玻璃杯边缘,指节泛白。酒液微晃,倒映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那张刚被拍上任务板的委托纸右下角,用极细的银粉勾勒出一枚半隐于潮纹间的海螺徽记。螺壳第三旋纹内,刻着两道交叉短刃,刃尖滴落三颗水珠。她认得这印记。不是在协会卷宗里,也不是在总督府通缉令上,而是在七年前峭岩屿东岸一处塌陷洞穴的岩壁深处。当时她刚结束第一次远洋试航,船底渗水、罗盘失灵,在风暴间隙拖着断桨爬上礁石,靠一柄生锈短匕割开缠住脚踝的发光海藻。岩壁上,就是这枚徽记,旁边还刻着一行褪色古语:“潮退时归,潮涌时杀。”后来她查遍南方群岛所有贵族谱系、海盗团旗、商会密契,无人认领。连阿尔顿涅都只摇头说:“像某种失落部族的图腾,不属现世任何已知势力。”可如今它就印在一张悬赏委托的角落,仿佛一只无声睁开的眼睛,正盯着她。赫拉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是将杯中剩余的“海妖之泪”一饮而尽。酒液滑入食道时带着刺痒感,像被细砂擦过。她抬手招来侍者,又点了一杯,却没碰,只让冷凝水珠顺着杯壁缓缓爬行。身旁半身人塞莱安仍在抛铜币,铜币在指缝间翻飞,叮当轻响。他忽然停住,铜币压在拇指腹上,另一只手慢悠悠探进怀里,摸出一小块灰扑扑的鲨皮卷轴——正是前日阿尔顿涅交给他、要求转呈夏南的护甲最终定稿。卷轴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已被反复展开研读。“你瞧,”塞莱安拇指搓开卷轴一角,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符文嵌套图,“‘阳离铁镀粉’的熔炼温度必须卡在摄氏三百二十七度上下三度,低了附魔失效,高了整片甲鳞会脆化剥落。阿尔顿涅连我未来三年肌肉增长曲线都算进去了,怕我穿上三天就撑裂肩甲接缝……啧,这老头比我妈盯我婚事还上心。”他语气轻松,可赫拉分明看见他抛铜币的右手小指,正以极细微的频率震颤。是紧张,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赫拉没应声,目光掠过塞莱安耳后——那里有一道新愈合的浅痕,呈月牙形,边缘泛着淡青,绝非刀剑所致,倒像是被某种带钩的软质利齿咬破后强行挣脱留下的。她记得昨天在“珍珠纺纱”门口,塞莱安曾抬手挠过那里,动作快得几乎难以捕捉。“玛尔!”赫拉忽地扬声。那位红褐色盘发的接待员正欲转身离开,闻言立刻折返,腰背挺得笔直:“在!”“委托编号7236,”赫拉指尖点了点任务板方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桌冒险者下意识压低了谈笑,“法罗女爵千金失踪案——总督府报备了吗?”玛尔垂眸:“已由总督府治安署正式备案,但……”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治安署长昨夜突发高热,今晨起便卧床不起,所有文书流程暂由副手代签。”赫拉眉梢一挑:“副手叫什么?”“雷纳德·克劳。”塞莱安手中铜币“啪”地一声弹上天花板,又垂直坠落,被他稳稳接住。赫拉没再追问。她只将空杯推向前台,对赫拉说:“再加一杯,慢些。”赫拉点头,转身取酒时,赫拉的目光扫过酒馆角落——那里坐着两个穿灰斗篷的人,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其中一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正用仅剩的指尖蘸着酒液,在油腻桌面上画着什么。赫拉只瞥见轮廓:一个歪斜的三角,三道平行线,末端各缀一点墨渍。和委托纸上那枚海螺徽记的第三旋纹走向,完全一致。她收回视线,接过赫拉递来的第二杯“海妖之泪”。这次她没喝,只让酒液在杯中缓慢旋转,看淡绿色液体如何裹着气泡,在杯壁形成细密漩涡。“塞莱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你昨天下午,有没有在缆绳街靠近鲑鱼籽杂货铺的窄巷里,撞见过三个穿灰斗篷的人?”塞莱安抛铜币的动作停了。他盯着赫拉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闪亮的金牙:“哦?那条巷子啊……”他耸耸肩,铜币在掌心“嗒嗒”轻跳,“我倒是在那儿丢了颗铜币,滚进下水道口了。弯腰捡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哼歌——调子怪得很,像海浪拍礁石,一、二、三……停。”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尖朝上,轻轻点了三下。赫拉指尖一紧。那哼唱的节奏,和委托纸上三颗水珠的排列位置,分毫不差。酒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在门口。门帘被粗暴掀开,带进一股咸腥海风。三个穿总督府制式盔甲的卫兵闯了进来,为首者盔甲左胸处,赫然蚀刻着一枚微缩版海螺徽记——螺壳第三旋纹内,两道短刃交叉,刃尖滴落的水珠,被刻意改成了三颗血滴。卫兵目光如钩,瞬间锁死吧台后的赫拉与塞莱安。“奉治安署命令,”为首者声音嘶哑,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协查法罗女爵千金失踪案。请两位,随我们走一趟。”赫拉没动。她慢慢将杯中酒液倾入自己面前的空碟,看淡绿液体迅速洇开,边缘泛起细密泡沫。塞莱安却笑了。他摊开手掌,铜币在掌心静静躺着,反光刺眼:“哎呀,这可巧了。”他指尖轻弹,铜币“叮”一声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我正要跟你们说呢——昨儿个在巷子里,我除了丢铜币,还看见一样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兵左胸徽记,笑意加深:“一条断掉的灰斗篷系带,上面沾着点……”他故意拖长音,“鲨鱼血。”卫兵瞳孔骤然紧缩。赫拉终于抬眼。她没看卫兵,只望向塞莱安,声音轻得像叹息:“鲨鱼血?哪来的鲨鱼?”“峭岩屿回来的船队啊。”塞莱安歪头,金牙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听说‘飞鱼油桶’号上,有个厨子拿鲨肝腌了三坛酱,味道冲得整条街狗都不愿靠近……”他话没说完,门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鸟鸣。不是海鸥,不是信天翁——是哨隼。梭鱼湾只有总督府秘谍队才驯养的哨隼。卫兵脸色霎时惨白。三人互视一眼,为首者猛地抽剑出鞘,剑尖直指塞莱安咽喉:“闭嘴!你——”“——你忘了,”赫拉的声音切进来,平静无波,却让剑尖微微一滞,“哨隼只听一种哨音。”她抬手,从发髻间取下一枚素银发簪,簪头雕成螺旋海螺状,“而我的哨音,刚好能让它停在你左耳上。”她将发簪凑近唇边,舌尖轻抵簪孔。没有声音。可就在簪尖离唇三寸时,门外哨隼突然俯冲而下,双爪如钩,精准攫住那卫兵左耳垂——不是撕扯,而是稳稳停驻,翎羽微颤,喙尖朝向赫拉,似在等待指令。整个酒馆死寂。塞莱安吹了声口哨,铜币再次跃起,在空中翻滚着,映出七道细碎光斑。赫拉没再看卫兵,只转向玛尔,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玛尔,协会寄售的【训练法杖】,买家约面议,是吧?”玛尔额角渗汗,却仍挤出职业微笑:“是、是的,赫拉先生!对方……对方希望今晚子时,在银锚码头第三泊位见面。”“哦?”赫拉终于端起酒杯,轻轻晃动,“那得提醒他一句——”她目光扫过卫兵左胸徽记,又落回玛尔脸上,“子时潮涨,第三泊位的锚链,最近老爱自己松扣。”玛尔笑容僵住。塞莱安却拊掌大笑,铜币“啪”地拍进掌心:“妙啊!锚链松扣……”他眼睛弯成月牙,“那可得提前备好备用的——比如,三条鲨筋搓的绳子?”卫兵握剑的手开始发抖。赫拉这才垂眸,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海妖之泪”。酒液入喉,清冽中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她忽然想起鲑鱼籽杂货铺里,那个矮子混混逃走时,袖口蹭过货架,留下的一抹暗红痕迹——当时她以为是蜜糖桔汁,可此刻舌尖泛起的,分明是血的味道。原来从那时起,线索就已缠上脚踝。像海藻,无声无息,越收越紧。她放下酒杯,杯底与木台相碰,发出“咔”一声轻响。“走吧。”赫拉对塞莱安说,起身时裙摆拂过吧台边缘,带起一阵微风,“去银锚码头。看看是谁……这么急着买一根白板法杖。”塞莱安笑着跟上,铜币在指间翻飞如蝶。经过卫兵身边时,赫拉脚步微顿。她没看他们,只抬手,用那枚螺旋海螺发簪,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耳垂——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哨隼振翅而起,黑影掠过酒馆穹顶,消失于窗外渐沉的暮色里。而卫兵左耳垂上,赫然多了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正沿着耳骨蜿蜒而下,滴落在盔甲海螺徽记的第三旋纹内。三颗血珠,终于落定。酒馆重归喧闹,可方才围观众人,已悄然散开。任务板前,有人默默撕下委托纸一角,藏进袖袋;有人端起酒杯,借杯沿遮掩眼中精光;还有人低头啜饮,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赫拉与塞莱安并肩走出酒馆。咸腥海风扑面而来,卷起赫拉额前碎发。她抬手挽发,指尖无意触到耳后——那里,一枚极小的银色鳞片正紧紧贴附皮肤,冰凉,细密,边缘锐利如刃。是今天清晨,她在“珍珠纺纱”试穿护甲初稿时,阿尔顿涅亲手按上去的。“这是‘潮汐共鸣’的引子,”半精灵当时这样解释,指尖带着薄茧,“等套装完成,它会随你的呼吸起伏,像真正的鱼鳃。”赫拉没说话,只任那鳞片紧贴肌肤,感受着底下血脉搏动。塞莱安忽然伸手,从她发间抽出那枚螺旋海螺发簪,凑近鼻尖闻了闻:“嗯……有海盐味,有铁锈味,还有……”他眯起眼,金牙在夕阳下灼灼生辉,“一点点,哥布林巢穴里腐烂苔藓的味道。”赫拉侧目。塞莱安把发簪抛给她,笑容天真得近乎残忍:“你猜,为什么哥布林的血,尝起来像海风?”赫拉接住发簪,簪尖冰凉。她没回答,只望着远处银锚码头的方向。暮色四合,海平线上,最后一道金光正缓缓沉入浪尖。潮,要涨了。而第三泊位的锚链,确实在今晚子时,会松开第一道扣。——就像七年前峭岩屿洞穴里,那枚海螺徽记旁,被人用匕首新刻的第四行字:“饵已投,网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