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八点整到场，还是那身简单的装扮，在珠光宝气的人群中反而显得格外突出。

    “何导！”韩首城亲自迎上来，身边跟着英皇近几年力捧的三个年轻艺人，两男一女，“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

    寒暄，握手，微笑。何越礼貌但保持距离。他能感受到那些年轻艺人眼中的热切，也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无数目光——好奇的，评估的，算计的。

    “何导，好久不见。”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何越转身，眼睛一亮：“王导！”

    王京，九十年代港产喜剧的代表人物，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他拄着拐杖，身边没有助理，独自一人。

    “您怎么来了？”何越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王京的手。

    “来看看你。”王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说你小子回港岛拍戏，我怎么能不来？”

    两人到角落坐下。众人侧目——王京早已淡出一线，何越为何对他如此敬重？

    只有少数人知道，二十年前，何越还是个场记时，在王京的剧组打工。有次拍摄遇到暴雨，器材眼看要受损，是何越冒雨用塑料布把机器盖得严严实实，自己淋得透湿。事后王京多给了他一个月工资，还说：“后生仔，有心，将来有出息。”

    “您身体还好？”何越给王京倒了杯温水。

    “老样子，死不了。”王京摆摆手，“听说你要拍港岛三十年的故事？”

    “嗯，一个家族，三代人，从七十年代到现在。”

    “好题材。”王京点头，“港岛电影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有根的东西。别学那些只想着北上捞钱的，忘了本。”

    两人聊了足足二十分钟，何越完全忽略了周围的喧嚣。有人想凑近，被王京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去吧，今天你是主角。”王京拍拍何越的手，“别让我耽误你正事。”

    何越起身，深深鞠躬：“王导，改天我去看您。”

    “好，好。”王京笑着点头。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老牌制片人黄醒低声对旁边人说：“看见没？何越这人，念旧。在这个圈子里，太难得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但真正的角力刚刚开始。

    韩首城带着又一批艺人过来时，何越正在露台透气。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气。

    “何导，一个人在这里？”韩首城笑着走来。

    “透透气。”何越转身，看到韩首城身后的人时，微微一怔。

    刘得华。

    不是通过韩首城引荐，而是自己走过来的。五十四岁的他状态保持得极好，简单的黑西装，笑容温和却自有气场。

    “何导，好久不见。”刘得华伸出手，“上次见面还是在柏林，2010年吧？”

    “2011年，《桃姐》首映。”何越准确地说出时间，“刘先生好记性。”

    “不敢当。”刘得华微笑，“何导的新戏，我听说了。不知道男主角定了吗？”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原本要凑过来的演员停住脚步，竖起了耳朵。

    何越看着刘得华：“剧本刘先生看过了？”

    “韩总给了我一个梗概。”刘得华坦诚道，“我很感兴趣。男主角从二十岁演到五十岁，三十年跨度，这样的角色，可遇不可求。”

    “但这部戏预算有限，片酬方面……”何越试探道。

    “片酬好商量。”刘得华说得干脆，“我可以按市场价的一半接，如果何导觉得合适，再低些也可以谈。重要的是剧本和角色。”

    露台上一片吸气声。刘得华这个级别的演员主动降薪，在港岛娱乐圈几乎是闻所未闻。

    何越沉默了几秒：“不瞒刘先生，男主角我们原定的是……”

    “我知道。”刘得华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但我认为我更适合。何导，给我一次试镜机会，如果不如他，我自动退出，绝无怨言。”

    韩首城在旁边欲言又止。他本想推自家艺人，但刘得华这一出，打乱了一切计划。

    何越看着眼前这个在华人世界家喻户晓的演员。刘得华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算计，只有对好角色的渴望。

    “不用试镜了。”何越忽然说。

    众人一愣。

    “男主角是你的。”何越伸出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开拍前三个月，你要跟我去体验生活，学那个年代的做派。第二，普通话必须达标，我会请老师专门培训。”

    刘得华握住何越的手，用力：“没问题。谢谢何导。”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无数目光聚焦。羡慕的，嫉妒的，失落的，复杂的情绪在露台上弥漫开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五分钟内传遍整个宴会厅。

    “定了！刘得华！”

    “当场定的？没试镜？”

    “何导真是……雷厉风行。”

    角落里，陈启明苦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林薇薇拍拍他的肩：“命里有时终须有。”

    年轻演员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刘得华都这么拼，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关键是人家有实力，又敢开口。”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更是给敢伸手的人。”

    酒会还在继续，但高潮已经过去。

    何越提前离场，刘得华送他到门口。

    “何导，再次感谢。”刘得华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看过你所有的戏。”何越难得地露出笑容，“从《猎鹰》到《失孤》，你每一部都在突破自己。这次，我相信也会。”

    车子驶离半岛酒店，汇入港岛璀璨的车流。

    宴会厅内，音乐依旧，香槟依旧，但气氛已然不同。有人开始陆续离开，有人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韩首城站在窗前，看着何越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老板，我们的人……”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继续准备试镜。”韩首城平静地说，“刘得华只占一个位置，还有那么多配角。告诉那些小子，普通话不达标，一切免谈。”

    “是。”

    露台上，王京还在，独自喝着茶。黄醒走过来坐下。

    “王老，好眼光。”黄醒递过一支雪茄。

    王京没接：“什么眼光？”

    “当年那个场记，如今成了大导演。”黄醒自己点上雪茄，“您早就看出他不一般？”

    王京笑了：“我哪看得出那么远？只是觉得，一个年轻人能为几台机器淋雨，说明他真心爱电影。这个圈子，缺的就是真心。”

    ……

    “阿城，我们认识三十年了。你就当帮阿姐一个忙，我儿子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韩首城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宴会厅里衣香鬓影的人群，最终落在远处正与人交谈的何越身上。

    “梅姐，我不是不帮你。”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但实话告诉你，英皇这次只是投资方，选角权完全不在我们手上。何导的项目，从剧本到演员，都是他一言而决。就连我这个投资机会，也是磨了他三个月，他才勉强点头的。”

    老妇人——昔日邵氏红极一时的女星梅玉珍——眉头紧蹙，精心保养的脸上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加深了许多。

    “那个何越……我与他并无交情。”她喃喃道，目光也投向远处那个穿着简单黑衬衫的年轻导演。在这个满场阿玛尼和定制西服的场合，何越那身休闲打扮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韩首城见状，连忙劝阻：“梅姐，我劝你别开这个口。何导这个人，原则性强得很。你以为他只是个新锐导演好说话？他上一部电影让投资方硬生生改了三次合同，就为了保住剪辑权。你想从他手里要角色，那代价……恐怕你付不起。”

    梅玉珍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她当然知道韩首城口中的“代价”意味着什么——不是钱，是人情、是资源、甚至是她这把老脸最后的那点体面。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与此同时，宴会厅另一侧。

    何越正与刘得华低声讨论着新片《追影》中的一场关键打斗戏。五十二岁的刘得华依然保持着令人钦佩的身材管理，听得认真时，眉头会微微皱起。

    “何导，你刚才说的那种‘收放之间的停顿’，我理解是不是就像李小龙说的‘be water’？不是一味地快，而是在节奏中找到呼吸感？”

    何越正要回答，一个身影已悄然走近。

    “何导，华哥，打扰了。”甄子单手执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刘得华何等聪明，立即明白过来，拍了拍何越的肩膀：“你们聊，我去和老朋友们打个招呼。”说罢便礼貌地离开，留下二人空间。

    “甄先生。”何越微微颔首，目光平静。

    寒暄几句天气与近来电影市场后，甄子单终于切入正题。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何导，我一直很欣赏您的电影语言。听说您的新片正在筹备，不知是否有机会合作？任何角色，我都可以考虑。”

    何越看着眼前这位以“戏霸”闻名的武打明星，心中不禁感慨娱乐圈的等级现实。若非自己连续两部电影叫好叫座，又手握好莱坞资源，甄子单这样的腕儿怎会如此恭敬地毛遂自荐？

    但有些事，不是恭敬就能解决的。

    “甄先生客气了。”何越啜了口手中的矿泉水，语气平淡，“男主已经定了刘得华。”

    甄子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迅速调整：“那男二号呢？我看了故事大纲，反派角色很有挑战性，我愿意尝试转型。”

    何越放下杯子，直视对方：“抱歉，男二号也已经有了人选。”

    甄子单还想再说什么，何越已经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失陪，我约了人谈事。”说完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宴会散场已是深夜。韩首城亲自驾车送何越前往机场。

    黑色奔驰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是香江繁华的夜景。车内沉寂片刻后，何越忽然开口：“那位梅女士，是甄子单的母亲？”

    韩首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看了何越一眼：“你知道了？”

    “猜的。”何越看向窗外，“她后来找你了？”

    “找我了，替她儿子说情。”韩首城坦白道，“我按你说的，都推了。”

    何越点头：“男主是刘得华，男二号我也有打算了。甄子单不合适，不光是演技问题。”

    韩首城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劝说。与何越合作这两年，他深知这位年轻导演的坚持——剧本至上，人选必须符合角色，任何人情面子都抵不过这一原则。

    “对了，”何越转换话题，“下周和中影的谈判，你得陪我走一趟。他们想塞人进来，得有个有分量的去周旋。”

    “明白。”韩首城应下，心中却暗叹何越的心思缜密。拒绝甄子单这样的大牌，转头就拉上英皇与中影谈判，这是要借力打力，巩固自己在项目中的话语权。

    车抵机场，何越拎着简单的登机箱下车，却非走向飞往北京的候机区。

    “你不回北京？”韩首城疑惑。

    何越看了眼手表：“先去趟魔都。男二号的人选，我心里有个人，得亲自见见。”

    韩首城还想问是谁，何越已经挥手告别，身影迅速融入机场的人流中。

    看着何越离去的方向，韩首城不禁摇头苦笑。这个三十出头的导演，行事风格老辣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拒绝甄子单，绕过英皇的人情网，亲自去魔都找演员——每一步都走得果断而精准。

    手机震动，是梅玉珍发来的信息：“阿城，再帮我说说情，子单真的很看重这个机会。”

    韩首城沉吟片刻，回复道：“梅姐，何导已经去机场了。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优先考虑子单。”

    发完信息，他启动车子驶离机场。后视镜中，机场灯火通明，而何越早已不见踪影，如同他每次出现又消失一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飞机掠过云层，缓缓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何越拖着登机箱走出廊桥，一眼就看见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胡哥靠在接机口的栏杆上，手里举着个简陋的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接何导”。

    何越忍不住笑出声，快步走过去拍了拍胡哥的肩膀：“胡老师，您这接机牌也太敷衍了吧？”

    胡哥拉下口罩，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这不是怕被认出来引起骚动嘛，何导见谅见谅。”说着自然地接过何越手中的行李，“车在外面，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