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柏林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何越被手机震动吵醒时,还以为在做梦。摸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韩三评”,顿时清醒了大半。
“韩董,早啊。”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刚睡醒。
电话那头传来韩三评特有的沉稳嗓音:“小何,没打扰你休息吧?今天中午有个局,在康德大街那家老四川,十二点。都是自己人,有空来吗?”
何越看了眼床上还睡着的赵丽影。她昨晚就说不舒服,可能是时差加上柏林这阴冷天气闹的。
“有空,韩董请客,必须到。”
“那行,中午见。”韩三评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何越轻手轻脚下床,给赵丽影掖了掖被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谁啊这么早……”
“韩三评的电话,叫我去吃个饭。你好好休息,我给你带点粥回来。”
赵丽影点点头,又沉沉睡去。
何越站在窗前,看着柏林清晨的街道。
这次来参加柏林电影节,他带的片子是部小成本文艺片,本没指望能有多大水花,没想到竟入围了主竞赛单元。韩三评这时候找他,恐怕不只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十一点五十,何越准时踏进老四川的门槛。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中,韩三评正与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子交谈甚欢。见何越进来,韩三评招招手:“来,小何,这边坐。”
何越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导演李玉他是认识的,前两年她的《红颜》在威尼斯拿过奖。《苹果》剧组的人也来了,大冰冰一袭红色礼服,盛装坐在韩三评左侧,格外显眼。她见何越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让何越有点意外的是王权安也在。这位导演的片子一向走艺术路线,和韩三评这种商业大佬似乎不是一路人。
更奇怪的是,没看到梁嘉辉。按理说,这位影帝级的人物如果来了柏林,这种场合不该缺席。
“小何,坐这儿。”韩三评拍了拍自己右侧的空位。
这安排让在场几个人眼神都动了动。大冰冰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王权安则推了推眼镜,多看了何越一眼。
何越从善如流地坐下,大冰冰已经端起茶杯:“何导,久仰了。上次金鸡奖就想认识您,可惜没机会。”
“冰冰老师客气了,您的戏我都看过。”何越举杯回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韩三评看着两人互动,笑了笑:“小何跟我不用拘束,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何越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韩三评递来的烟,凑过去点了。这随意的互动让李玉挑了挑眉——韩三评在圈内是出了名的讲究规矩,能和他这么随意相处的年轻人可不多。
“梁老师没来?”何越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韩三评吐了口烟圈:“嘉辉啊,他一到电影节就钻电影院去了,说要把所有参赛片都刷一遍。艺术家嘛,就这脾气。”
说话间,菜上来了。地道的川菜,水煮鱼、夫妻肺片、麻婆豆腐,在柏林能吃上这么一桌,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韩三评举杯:“这第一杯,预祝咱们这次柏林之行都有收获。特别是小何,还有权安,你们俩片子都进了主竞赛,给国内电影人长脸。”
众人举杯共饮。
放下杯子,韩三评看向何越:“说说,这次有几分把握?”
“韩董说笑了,能入围就是肯定。去年拿银熊已经是运气,哪敢想太多。”何越说得诚恳。
韩三评点点头,话锋一转:“国内版权呢?有打算了吗?”
“肯定是要卖的,不过想等电影节结果出来再说。现在谈,价格上可能……”
“我懂。”韩三评打断他,“不急着定,有个意向就行。对了,你那片子到底讲什么?神神秘秘的,到现在都没几个人看过全片。”
何越笑了笑:“一个关于记忆和身份的故事。主角是个失忆的画家,在寻找过去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可能根本不是自己。”
“听着有意思。”大冰冰插话道,“何导下次有这样的本子,考虑考虑我啊。”
“一定。”何越笑着应下。
话题渐渐转到其他剧组。王权安的片子已经确定国内会上映,虽然排片可能不会多。说到《苹果》时,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韩三评喝了口茶:“李玉这部片子拍得好,但国内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尺度有点大,过审要费点功夫。”
李玉苦笑:“能理解。我们尽量配合修改。”
大冰冰表情如常,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电影。
宴席散时,已是下午三点。
众人陆续离开,韩三评却对何越使了个眼色。何越会意,故意放慢脚步。
等包厢里只剩下两人,韩三评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小何,咱俩认识有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个月。”何越准确地说出时间,“我第一部短片是您给投的。”
韩三评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有件事,得私下跟你说。你那部片子的国内发行,无论如何,得交给我来做。”
何越没立即接话。韩三评亲自开口要一部文艺片的发行权,这不寻常。
“您开口,我当然没二话。只是……”何越斟酌着措辞,“这片子商业前景一般,中影来做,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韩三评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老杨明年到点,要退了。我接他的位置,需要一部有分量的片子。柏林主竞赛单元,银熊甚至金熊有望——这个分量,够。”
何越心头一震。中影董事长要换人,这可是业内地震级的大消息。
“我明白了。”何越坐直身体,语气郑重,“这片子,只要有人买国内版权,一定是中影的。价格您看着定,只要别让我亏太多就行。”
韩三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别的东西。何越也笑了,他知道,今天这顿饭,吃出了比预想中更重要的东西。
离开餐厅时,柏林的天空飘起了小雪。
何越站在街头,呼出一口白气。手机震动,是赵丽影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有点发烧。”
他赶忙拦了辆车,回复道:“马上到,等着。”
柏林电影宫外,人潮在寒风中涌动。
“何越导演的新作”这个名号,在艺术电影圈里就是块金字招牌。首映票提前三天售罄,连加座的站票都被炒到了二百欧一张。
赵丽影裹着米白色羊绒围巾,站在影厅侧幕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压过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德语交谈声。
银幕暗下,《革命夫妻》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那对夫妻隔着餐桌沉默对望的画面。灯光渐亮,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先是零散,继而汇成一片持久的轰鸣。
“何导!何导!”
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呼喊。
何越从容起身,向观众席微微鞠躬。赵丽影学着他的样子欠身,脸颊因激动而微微发烫。她瞥见第三排有个白发老太太正在擦拭眼角,第六排那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则在缓慢地、用力地鼓掌。
“成了。”何越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嘴角扬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赵丽影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热。
“听说隔壁厅的《苹果》尺度很大?”
散场后,赵丽影一边套上羽绒服,一边好奇地探头望向二号厅方向。媒体场刚结束,一群人正从里面涌出来,表情各异。
何越整理着围巾:“建议你别看。”
“为什么?”
“不适合你。”
“我都二十五了,有什么不适合的。”赵影不满地撇嘴,叛逆心被激起来了,“我去要张票。”
何越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赵丽影满脸通红地从二号厅侧门溜出来,差点撞进何越怀里。
“你、你怎么不早说!”她压着嗓子,耳根红得滴血。
“我说了不适合。”何越神色平静,递过一瓶水,“喝点,降降温。”
赵丽影抢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
“那个梁嘉辉也太……太敢演了。”她嘟囔道,脑海里还残留着某些大胆镜头。
“演员的本分。”何越看了眼手表,“还早,去看《图雅婚事》吗?王全安的作品,这次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
赵丽影犹豫了下,用力点头。来都来了,不能白脸红一场。
《图雅婚事》的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何越环抱双臂,专注地盯着银幕。蒙古草原的辽阔风光、图雅坚韧的侧脸、那种扎根于土地的粗粝生命力……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赵丽影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她跟了何越三年,太熟悉他这种神态——那是遇到强劲对手时的严肃。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何越没有动,依然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直到观众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
“怎么样?”赵丽影小声问。
“好片子。”何越说得简短,但赵丽影听出了分量,“王全安这次,冲金熊来的。”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出口处与另一拨人擦肩而过。赵丽影认出了那张脸——王全安本人,正带着主创团队,朝《革命夫妻》的放映厅走去。
“他们也来看我们的片子了。”赵丽影压低声音。
“正常。”何越平静地说,“竞赛单元就是互相观摩的战场。”
两拨人礼貌地点头致意,错身而过。何越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审视目光,如芒在背。
“你觉得何越这次怎么样?”
不远处的咖啡馆里,李玉搅动着咖啡,看向对面的梁嘉辉。
梁嘉辉摘下眼镜,慢慢擦拭:“他把家庭那点事儿,拍到头了。夫妻之间的拉扯、隐忍、爆发……细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和《图雅婚事》比呢?”
“难说。”梁嘉辉重新戴上眼镜,“王全安的片子有土地的力量,何越的有家庭的重量。至于你那部……”他顿了顿,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剧本弱了点,全靠演员撑场。”
李玉挑眉:“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实话。”梁嘉辉端起咖啡,“不过电影节评奖,有时候看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谁知道呢?”
首映日结束后的晚上,何越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
“何导,北美发行有兴趣吗?价格好谈。”
“何导,法国这边的版权还在吧?我们Arté愿意出这个数……”
“GAGA公司询问电视播映权……”
赵丽影趴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何越一个接一个地接电话,语气始终从容平淡:
“不急,再等等。”
“电影节还没结束,现在谈价格太早了。”
“感谢厚爱,闭幕式后再详谈。”
挂了第八通电话,何越终于按下静音键,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何老师,他们出价不高吗?”赵丽影翻身坐起。
“高,但还能更高。”何越走到窗边,望着柏林冬夜的街道,“片子反响比预期好,等媒体评分和场刊出来,价格至少能涨三成。”
“可要是……没获奖呢?”
“那也比现在贱卖强。”何越转身,眼里是笃定的光,“丽影,记住,在电影节上,信心比黄金重要。你自己都不信自己的片子,谁会信?”
赵丽影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何越看出她的不安,语气放柔了些:“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媒体采访。礼服试过了?”
“嗯,品牌方送了三套过来,我选了那件浅绿色的。”
“好。”何越点头,“闭幕式前,还有场硬仗要打。”
赵丽影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摸出手机,刷着国内媒体对柏林电影节的报道。微博上,#革命夫妻柏林首映#已经爬上了热搜尾巴,评论区有期待,有质疑,也有粉丝的摇旗呐喊。
她看到柳亦菲转发了首映新闻,配文:“相信何导和丽影,一定载誉归来[心]”
赵丽影鼻子一酸,在下面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柏林电影节的氛围在开幕式后骤然升温。
波茨坦广场上,长枪短炮架成了森林。红毯从电影宫门口一路延伸到街上,两侧媒体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bingbing!Look here!”
“左边!看左边!”
赵丽影趴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望着楼下红毯上那道耀眼的红色身影。
大冰冰今天的战袍是某高定品牌的开年款,正红色拖地长裙,后背镂空至腰际,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她似乎并不急于离开,优雅地变换着姿势,让每一个机位都能捕捉到最佳角度。
“她可真适合红毯。”赵丽影轻声说,不知是羡慕还是感叹。
何越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每个人在电影节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人是风景,有人是看风景的人,而我们——”他顿了顿,“是来交考卷的考生。”
赵丽影回头看他:“那评委是什么?考官?”
“更像是品味不一的食客。”何越拉上窗帘,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一道菜能不能合所有人的胃口,看运气,也看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