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中影大厦。

    韩三评推开何越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茶杯：“刚得到的消息，《无极》冲奥基本没戏了。评委会那帮人，看不懂东方玄幻。”

    “《艺伎回忆录》呢？”何越头也不抬地看着发行方案。

    “章子怡和巩俐？演得再好也是给好莱坞打工。”韩三评坐下，翘起二郎腿，“今年最佳女主，十有八九还是查理兹·塞隆那级别的。咱们的人，再等十年吧。”

    何越终于抬头，笑了：“韩总这么悲观？我看子怡的进步很大。”

    “大有什么用？评委席上坐着的，有几个能分清亚洲面孔？”韩三评摆摆手，“不说这个——cJ的人半小时后到，带队的是他们电影事业部的副总，李在贤的心腹。你猜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发行权只是敲门砖。”何越合上文件，“cJ想进好莱坞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在哥伦比亚的关系，对他们来说比十部《与神同行》都值钱。”

    韩三评脸色微沉：“这群韩国人，主意打到你这儿来了？”

    “正常商业逻辑。”何越站起身，整理西装，“他们有需求，我们有资源。关键是怎么交易，又不被牵着鼻子走。”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cJ代表团六人鱼贯而入。为首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西装笔挺，微微躬身。

    “何导，韩总，久仰。”他普通话标准得令人意外，“我是cJ娱乐电影事业部副总经理金成勋。这位是我们的发行总监朴志浩，这位是国际合拍部负责人李秀珍……”

    介绍完毕，众人落座。

    金成勋开门见山：“何导的《大明江湖》在韩国观影人次突破300万，是我国去年引进华语片的票房冠军。所以我们集团对《与神同行》抱有极大期待，希望能获得韩国独家发行权。”

    何越慢条斯理地斟茶：“金总客气了。不过我听说，嘉脉那边也有兴趣？”

    空气静了一瞬。

    金成勋笑容不变：“嘉脉确实实力雄厚。但cJ的优势在于，我们不只是发行商——我们有完整的制片体系、顶尖的cG团队，以及覆盖全国80%的院线资源。更重要的是，”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希望与何导建立长期战略合作，不仅是这一部电影。”

    来了。何越与韩三评对视一眼。

    “比如？”何越问。

    “比如共同开发适合亚洲市场的奇幻Ip。cJ可以投资，可以出制作团队，也可以通过我们在好莱坞的分公司，协助何导的项目进入北美市场。”金成勋说得诚恳，“我们知道何导与哥伦比亚的合作很成功，但多一个合作伙伴，就多一条路。”

    韩三评在桌下轻轻踢了何越一下。那意思是：看，我说什么来着？挖墙脚的来了。

    何越却笑了：“金总快人快语。不过合作是相互的——cJ想通过我接触好莱坞，我能得到什么？”

    “韩国市场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排片保证。”金成勋立刻接话，“未来合拍项目，cJ出资比例可达百分之六十，但亚洲区版权共享。以及，”他顿了顿，“我们可以为《与神同行》的冲奥之路，提供在韩国的全部公关资源。”

    冲奥。这个词让何越眉梢微动。

    “金总知道我想冲奥斯卡？”

    “何导每部电影都在挑战更高的目标，这不是秘密。”金成勋微笑，“而韩国，有好几个奥斯卡评委。恰巧，其中两位与cJ私交甚笃。”

    宴会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茶壶在电磁炉上发出细微的嗡鸣。

    “发行权可以给cJ。”何越忽然开口。

    韩三评一怔。金成勋眼中闪过喜色。

    “但我有三个条件。”何越竖起手指，“第一，韩国票房分账比例，我要比行业标准高五个点。第二，合约中必须注明，如果贵方未能实现排片承诺，将支付违约金。第三——”

    他直视金成勋：“我要cJ旗下顶尖特效团队‘数字梦想’三个月的技术支持，参与我下一个项目的后期制作。费用另算，但人员必须到位。”

    金成勋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的团队低声用韩语快速交流。

    一分钟后，金成勋站起身，伸出手：“何导，合作愉快。”

    签约仪式在中影会议室举行。当双方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时，闪光灯亮成一片。韩三评站在一旁，笑容官方，眼神复杂。

    cJ代表团当天下午就离京了。韩三评送走他们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真要给cJ搭桥进好莱坞？”他眉头紧锁，“那群韩国人野心大得很，今天要合作，明天就可能挖你墙角。”

    何越正泡茶，手法娴熟：“韩总，我在好莱坞都还没站稳脚跟，哪来的墙角给他们挖？”

    “那你答应他们……”

    “空头支票罢了。”何越递过茶杯，“我说的是‘未来可能合作’，可没说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倒是他们，实实在在给出了发行资源和技术支持。这笔账，我们不亏。”

    韩三评这才松了口气，接过茶杯：“你这小子，越来越精了……对了，英皇那边联系你没？他们想谈东南亚发行。”

    “联系了，约了下周。”何越看看表，“应该就这两天具体——”

    话音未落，韩三评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喂？……韩总？哎呀，正说您呢！”

    韩三评捂住话筒，朝何越做了个口型：英皇，韩首城。

    何越笑了，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电话那头，英皇娱乐的掌门人韩首城声音洪亮：“韩总，听说何导今天刚签了cJ？那我们英皇可不能落后啊！下周我亲自带团队来北京，咱们好好聊聊《与神同行》在东南亚的布局……”

    窗外，北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天际线。何越靠在沙发上，听着韩三评与电话那头的笑声，嘴角微扬。

    说曹操，曹操就到。

    何越放下手里的茶杯，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太熟悉这眼神了——每次有推不掉的应酬，老韩就是这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果然，电话一挂，韩三评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笑容：“何总，晚上有个局……”

    “不去。”何越斩钉截铁。

    “别啊，”韩三评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英皇的韩首城做东，说是要感谢咱们在《与神同行》发行上给的机会。姜雯导演也来，还特意说要见见你。”

    何越挑了挑眉。姜雯这个名字他听过，中戏出来的导演，现在还没什么大名气，但再过几年……他记得很清楚，这位姐们儿后来拍的几部戏，可是拿奖拿到手软。

    “几点？”何越松了口。

    韩三评如释重负：“七点，国贸那边。”

    赴宴的路上，韩三评还在絮叨：“何总，你现在这位置，应酬是免不了的。人在江湖嘛……”

    “所以我一直往上爬。”何越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淡淡道，“等爬到足够高，才有资格说‘不’。”

    这话说得轻，韩三评却听得心头一震。他侧头看了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合伙人——二十八岁，手里握着三家公司的股份，投资的电影部部卖座。按理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何越身上总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对了，”韩三评想起什么，“姜雯导演……才华是有的，就是脾气有点特别。您到时候多担待，别跟她一般见识。”

    何越笑笑，没接话。他倒想见识见识，这位未来的名导现在是什么模样。

    包厢比想象中朴素。韩首城五十出头的样子，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起身迎人时带着港商特有的周到。他身旁的女人应该就是周韵，姜雯的妻子，素色长裙，妆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坐在那儿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至于姜雯——何越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电视上那个言辞犀利的女导演，现实中竟瘦得有些单薄，短发，黑框眼镜，坐在角落里闷头吃花生米，直到韩首城介绍才抬起头。

    “何总，”她伸手，握手很有力，“久仰。”

    “姜导客气，”何越回握，“《太阳》我看了三遍。”

    姜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疏离感淡了些。

    席间大多是韩三评和韩首城在聊。从内地票房聊到香港市场，又从香港市场聊到好莱坞。

    “韦恩斯坦那边临时撤了《无极》的北美发行，”韩三评叹气，“陈导这几天脸都是绿的。”

    韩首城摇头：“哈维那个人……合作过的都知道什么脾气。”

    何越安静听着，偶尔搭句话。他注意到韩首城说话时，总有意无意把话题往港圈引，说到演员断层、导演青黄不接时，语气里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现在能打的，就剩甄子单了。”韩首城说这话时看着何越，像是试探。

    何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茬。心里却不以为然——甄子单是能打，可港圈的症结，哪是一个打星能解决的。

    酒过三巡，韩首城终于切入正题。他举杯敬何越：“《与神同行》在韩国那个票房，真是没想到。何总给的发行方案，我们英皇上下都服气。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罢真的一饮而尽。

    何越陪了半杯。生意场上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就好。

    姜雯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她显然喝多了，脸颊泛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何越面前。

    “何总，”她大着舌头，“我敬您。不是因为您有钱，是因为……”她顿了顿，眼睛有点红，“我听说您挑本子，看的是戏，不是流量。”

    周韵想起身拉她，被姜雯摆摆手挡开。

    “这圈子里，肯认真演戏的人不多了。”姜雯声音突然拔高，“那些个仗着有张脸就敢说自己是演员的，都是垃圾！还有陆训——”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懂个屁的表演！”

    “雯雯！”周韵终于站起来，半扶半抱地把人按回座位，歉疚地朝何越笑笑，“她喝多了，何总别介意。”

    何越摆摆手表示无妨。

    他看着趴在桌上嘟囔的姜雯，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女人后来能拍出那些片子——那股子近乎偏执的热爱，藏都藏不住。

    散场时已近十一点。

    韩三评要送，被何越拒绝了。他叫了代驾，报出地址后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到家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赵丽影从沙发上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剧本。柳亦菲原本靠在她肩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醒了，光着脚就扑过来。

    “回来啦？”赵丽影放下剧本起身，“厨房有醒酒汤，我去热一下。”

    柳亦菲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何越身上，鼻子皱了皱：“又喝酒了。”

    “没办法，应酬。”何越揉揉她的头发，又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丽影，别忙了，我喝得不多。”

    “不多也得喝。”赵丽影端着汤出来，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何越只好接过碗。汤是温的，显然一直热着。他一口口喝着，看着赵丽影收拾茶几上的剧本，柳亦菲靠在他肩上打哈欠，心里那点应酬带来的烦躁，就这么慢慢散在暖黄的灯光里。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这么拼到底图什么。可看到这两个人，答案好像又很简单。

    周末原本说好去看话剧。柳亦菲不知从哪儿弄来三张票，是《石头》改编的舞台剧，据说一票难求。

    “听说编剧亲自改的本子，和电影不一样。”柳亦菲兴致勃勃地比划，“而且就在人艺小剧场，咱们可以溜达着去。”

    何越已经换好衣服，赵丽影在涂口红，门厅镜子里映出三人难得整齐的休闲打扮。这画面温馨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手机就响了。

    韩三评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何越看着那串数字，叹了口气。

    “何总，嘉脉的人到公司了，说要立刻见您。”韩三评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您今天有安排，但他们坚持……看样子是有急事。”

    何越揉了揉眉心：“关于什么？”

    “没细说，但提到了对赌协议。”韩三评顿了顿，“要不……您还是来一趟？”

    电话挂断，何越转过身，对上两双眼睛。赵丽影已经放下了口红，柳亦菲嘴撅得能挂油瓶。

    “又有事？”柳亦菲问。

    “嗯，公司那边。”何越走过去，一手揽过一个，“票别浪费，你俩去看，看完想去哪儿逛都行，我报销。”

    赵丽影戳戳他胸口：“谁要你报销。”

    “那要什么？”

    “要你下周空出整天时间，”柳亦菲趁机谈条件，“陪我们去逛宜家，说好要给书房添书架，拖了三个月了。”

    “行，下周六，一整天。”何越答应得爽快，从钱包里抽出卡塞给赵丽影，“今天先花着，赚钱不就是让你俩花的。”

    赵丽影瞪他，眼底却有笑意。柳亦菲抢过卡，笑嘻嘻地推他出门：“快去快回啊何总，晚上我们要查账的。”

    车门关上前，何越最后看了眼门口。两个姑娘还站在那儿，一个挥手，一个做鬼脸。

    他忽然觉得，那些推不掉的应酬、谈不完的合作、喝不完的酒，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