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大雪呼啸纷飞。大长公主站在几位朝臣的跟前，宫女撑着伞在她身侧。她唇角勾着一抹诡谲的弧度，淡淡的看着前面。很快，朱红色威严庄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风雪拼了命的往里挤，禁卫军走了出来。为首的禁卫军是赫连家的人，身上盔甲都已经布满了霜雪，手持银枪，走到众人跟前行礼。“见过大长公主。”深夜不到入宫时间，入宫都是需要陛下允准的，大长公主已经在这等了好一会了，手中的暖炉都已经不热了。她不耐烦的蹙眉，......紫金宫内烛火摇曳，青铜鹤衔灯的烛芯噼啪一声轻爆，溅出一星微红的光。温云眠垂眸立在君沉御榻前半步之距，脊背挺直如初春新抽的玉兰枝，可袖口下指尖却已悄然掐进掌心——不是为痛，是为压住那一瞬翻涌而上的腥甜。她太清楚了。那脉枕不是寻常物。黑檀木底，内嵌三枚玄铁片，纹路暗合《月医典》中失传已久的“断脉引”阵法。一旦搭上手腕，若非月皇血脉所承、龙气未溃者，三息之内必致经络逆冲，轻则昏厥吐血，重则心窍崩裂、七窍流黑。这是要活生生试出他是不是“真身”。大长公主唇角噙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薄冰覆于寒潭之上；她身后那位黑衣大夫垂首静立，肩线绷得极紧，袖口微动，似有银针将出未出。温云眠不动声色，目光掠过明公公低垂的眉眼——他指节泛白，正死死攥着拂尘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怕。不是怕大长公主，是怕榻上那人撑不住这一试。而就在那大夫即将伸手之际，君沉御忽然轻咳了一声。不是虚弱的咳，而是带着一丝倦怠的、近乎慵懒的咳音，像秋风扫过松枝，不重，却让满殿人齐齐一顿。他缓缓掀开斗笠右侧，露出半张脸——眉骨高峻，眼尾微挑，唇色略淡，下颌线条冷硬如刃。可那双眼，深黑如墨潭，却无半分病容，反倒沉静得令人心悸。“姑母。”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您这‘心腹’，本就不是月医署名录之人。”大长公主笑容微滞，“陛下此言差矣，他是臣妾从北境请来的隐世神医，专治顽疾……”“北境？”君沉御轻笑，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汤盏边缘，“北境三年前便已断了与天朝所有药道往来。连魏家运往云州的千车雪参，都被月医署截停三日，只因验出掺了蚀魂草灰——姑母倒好，竟请来个连名字都未曾录入《太医院录》的‘神医’？”话音未落，明公公已一步上前，手中拂尘柄倏然翻转，银丝缠绕处赫然亮出一枚赤铜腰牌——那是月医署最高密令信物，上镌“玄穹司命”四字，唯有亲授圣旨、奉诏入宫者方能持有。黑衣大夫瞳孔骤缩，身形本能后撤半寸。温云眠心头一跳。不是惊惧，是彻悟。秦昭醒了，且早已布好局。他不是在等试探，是在等对方把刀递到自己手里。大长公主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笑面虎，而是被逼至悬崖的困兽，“陛下既知他来历不明，更该让他诊脉！若他真是奸细，岂非更要速速查清？”“查？”君沉御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大长公主双目，“朕倒想问问，姑母为何笃定朕需此人诊脉？莫非……您比月医署三百余位太医，更懂朕的脉象？”殿内霎时死寂。连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温云眠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奇异地稳住了呼吸。她知道，秦昭在逼她——不是逼她开口，是逼她站在他身侧，成为他的刀鞘，亦成他的锋刃。她往前半步，裙裾拂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簌簌声。“皇姑母。”她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您忘了么？陛下旧疾，向来只允月医署首席太医一人近身把脉，且须由皇后监诊、明公公录档、三名内侍持剑环伺——此乃先帝钦定祖制，载于《天朝仪典》卷九十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黑衣大夫，“而这位‘神医’，既无敕封文书，又无印信符契，连宫门腰牌都是伪造的——您说，若他真敢伸手，是想替陛下续命，还是……替某人，斩断龙脉？”最后一字落地，她抬手一扬。殿外忽有银铃脆响，十二名玄甲禁卫破雪而入，甲胄未沾半点湿痕，刀鞘齐齐撞地，震得烛火齐齐一跳！为首之人单膝跪地，声如金石：“禀皇后娘娘！臣等奉命守于紫金宫外围三丈，已截获两名欲闯偏殿通风报信者——其人腰佩宣辅王府令牌，口供皆指，今晨辰时，大长公主曾密召宣辅王于栖梧台议事半个时辰！”大长公主浑身一僵，指甲瞬间掐进掌心。她没料到，温云眠连栖梧台那场密谈都知晓。更没料到，她敢当着她的面，撕开这层遮羞布。宣辅王……他昨日才刚进宫请安，怎会这么快就被盯上？她猛地转向君沉御，“陛下！您听到了？皇后竟私调禁军，构陷宗室！这哪里是监国理政，分明是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君沉御却未看她，只望着温云眠。他伸出手。不是对大长公主，是对她。温云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握过剑、批过奏、也抚过她发梢的手。此刻它静静悬在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也藏着无人能察的微颤。她没有迟疑，将手放了上去。指尖相触刹那，一股温热气息自他掌心涌来，熨帖她冻得发麻的指尖，也熨帖她绷至极致的心弦。“姑母。”君沉御牵起她的手，将她拉至身侧，两人并肩而立，如松柏同枝，如日月同辉，“您说得对，朕确实旧疾未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衣大夫，又缓缓落回大长公主脸上，“可朕的病，从来不在脉上。”“而在——人心。”话音未落，他右手忽然一抬。明公公立刻呈上一卷明黄锦帛。君沉御亲手展开，声如惊雷：“诏曰：大长公主尉迟氏，居功自傲，结党营私，私蓄死士，勾连外藩，图谋不轨……即日起，褫夺封号，幽禁栖梧台，非诏不得出入！其府邸、田产、私库，即刻查封！”“宣辅王尉迟珩，纵容亲眷，僭越妄为，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若再犯，削爵除宗籍！”“至于你——”他看向那黑衣大夫，眼神陡然如冰封万里，“北境细作萧烈，受魏家指使，潜伏宫中欲行鸩杀。来人，剥去面皮，押赴大理寺，与魏家密使同审！”禁卫应声而上。那黑衣大夫终于变色，厉喝一声就要暴起，却见温云眠腕间金丝缠臂钏忽地一亮——月宫秘器“缚灵锁”应念而启，一道淡金色光纹自她指尖迸射而出，如蛛网般瞬间缠住那人四肢百骸！他动作戛然而止，浑身经脉如遭万针攒刺，扑通跪倒在地，面皮扭曲，额角青筋暴起。“你……你怎会……”他嘶声道。温云眠垂眸，声音平静无波：“月宫圣器，认主不认人。你偷学的那点皮毛《断脉引》，连入门都算不上。”她抬眸，目光清冽如雪峰寒泉，“月医署典籍，我三岁便能倒背如流。而你——连我母后当年亲手誊抄的《玉衡针经》残卷，都没见过真迹。”大长公主踉跄后退，撞在蟠龙柱上，脸色惨白如纸。她以为自己在设局，却不料从踏入紫金宫那一刻起，就已落入他人瓮中。她更没想到，温云眠竟真的会用月宫之力——那是连月皇都极少启用的禁忌秘术，只为护他周全。而最让她肝胆俱裂的是，君沉御并未立刻处置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彻骨的悲悯，像看一个已然疯魔的旧梦。“姑母。”他声音很轻，“皇兄临终前，曾托孤于朕，说您是他最敬重的姐姐。朕一直记得。”“可您今日所为，不是忠，是毒。”“不是护，是噬。”“您若真为天朝好，便该明白——如今四境不宁，云州粮仓被魏家把持，北国铁骑陈兵雁门，南疆瘴疫横行……天下若乱，第一个死的，不是朕，不是皇后，而是您膝下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孙儿。”大长公主浑身剧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扶着肚子的手，第一次，抖得厉害。温云眠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却沉静如古井。她终于懂了。秦昭不是不想杀。他是不能杀。大长公主虽失势，却仍牵连无数宗室勋贵。若此时以谋逆罪诛杀，必然引发朝野震荡，魏家可借机煽动“清君侧”，北国亦可打出“匡扶正统”旗号挥师南下——天下，真就完了。所以他留她一命，囚于栖梧台，断其羽翼，废其权柄，却留其宗室身份，以作平衡之锚。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而她，必须成为他手中那柄最锋利、也最稳准的刀。殿外风雪愈发狂暴，叩击窗棂如鼓点急鸣。温云眠忽然开口：“陛下，臣妾有一事启奏。”君沉御侧首看她，眸中戾气尽敛，唯余温柔沉静。“讲。”“云州粮仓，不能等。”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魏家既敢截停雪参，便敢在春耕前断粮。臣妾愿亲赴云州，以皇后凤印为凭，敕令三州转运使即刻开仓放粮，并彻查近三年所有粮册账目。”君沉御眸光微动。他当然知道她为何主动请缨。云州，是魏家根基所在，也是宣辅王势力盘根错节之地。此去，九死一生。可她偏偏选在此时开口——当着大长公主的面，当着所有禁卫的面，当着整个紫金宫的耳目。这是在宣告：皇后，已真正执掌凤权。这也是在告诉天下人——月皇与中宫，同心同德，坚不可摧。大长公主望着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一个温云眠……你赢了。”温云眠未应，只轻轻福身，“臣妾谢恩。”君沉御凝视她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玄铁蟠龙扣——那是他登基时，亲手所铸的第一枚帝印副玺，从未离身。他将它放入她掌心。冰凉，沉重，刻着山河社稷的纹路，也刻着他全部的信任。“去吧。”他说，“朕等你平安归来。”温云眠握紧那枚印章，指尖传来金属棱角的锐痛，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她转身，凤袍曳地，步履沉稳，走向殿门。经过大长公主身边时，她脚步微顿。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那里，一枚赤金凤纹印玺静静躺在她手心——那是她昨夜亲手盖在拟好的《云州赈粮敕令》上的皇后凤印。印泥未干，朱砂如血。大长公主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她终于明白了。温云眠不是要去云州。她是去收网。收一张早已布下、只待今日收紧的大网。而这张网的中心，从来就不是云州粮仓。是魏家。是宣辅王。是蛰伏在朝堂深处、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毒蛇。风雪扑面而来，温云眠踏出紫金宫门槛，九鸾宫凤辇已在阶下恭候。玉宣为她披上雪狐大氅，月珠撑起玉竹伞。她登上凤辇，帘幕垂落前，最后望了一眼紫金宫方向。窗棂内，君沉御的身影依旧伫立。他未戴斗笠，面容清晰映在窗纸上，眉目如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绝。温云眠闭了闭眼。她知道，他伤未愈，气未复，方才那番雷霆手段，已是强撑至此。他送她出征，是信她能胜。可他也知道，此去云州，他无法随行。所以，他把命，交到了她手上。凤辇启动，碾过积雪，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温云眠坐在轿中，取出怀中那枚玄铁蟠龙扣，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忽然，她指尖一顿。在蟠龙逆鳞之下，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工匠所为，是人为新添的。她凑近烛火，借着微光辨认。那是一个极小的“麒”字。是秦昭，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下的。温云眠指尖微颤，眼眶猝然发热。她想起昨夜，他吻在她心口疤痕上时，那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想起小麒麟抱着他哭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血丝。想起他蹲下身，哄她松手时，袖口下露出的、尚未结痂的旧伤。原来他什么都没说。可他把所有，都刻在了这里。凤辇穿过宫门，驶向城东校场。那里，三千玄甲禁军已整装待发，旌旗猎猎，铁甲映雪。温云眠掀开帘子，望向那支沉默如山的队伍。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至每一名将士耳中：“诸君可知，朕为何要亲赴云州？”无人应答，唯有风雪呼啸。她抬手，指向南方天际，那里，乌云沉沉，压得山河欲坠。“因为云州若乱，饿殍千里，民不聊生。”“因为魏家若存，权倾朝野，天朝永无宁日。”“更因为——”她顿了顿，凤眸凛冽如电，“朕的夫君，正在紫金宫里，以重伤之躯，为朕守住这江山最后一道门。”“所以，此去云州，不是为朕，是为他。”“不是为权，是为诺。”“不是为胜，是为——”她声音陡然拔高，如凤唳九霄：“——不负此生！”三千将士齐声怒吼：“不负此生！！！”声震云霄，惊起飞雪如瀑。温云眠放下帘幕，靠向软垫，终于任一滴泪滑落。她抬手擦去，指尖沾湿。不是软弱。是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只属于秦昭的温云眠。凤辇滚滚向前，碾碎风雪，驶向未知的惊涛骇浪。而紫金宫内，君沉御缓缓阖上窗扉。明公公端来一碗新熬的药，手仍微微发抖。君沉御接过，一饮而尽。苦涩入喉，他却恍若未觉。只将目光投向案头一封未拆的密奏——来自北境边关，火漆印已裂。他伸出手指，在奏折封口处轻轻一点。火漆无声碎裂。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墨迹淋漓：【雁门关外，北国三万铁骑已至五十里外。领军者，北国太子拓跋砚。】【其使节昨夜密会宣辅王，言：“若瑾归登基，北国愿以三十万石粮、十万精骑，助其平定江南。”】君沉御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窗外，雪更大了。而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正缓缓握紧，指节泛出青白。仿佛要将这万里山河，连同所有阴谋与风雪，尽数攥入掌中，碾成齑粉。然后，亲手，还给他的眠眠。——一个，真正安稳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