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沉御沉吟了片刻，才看向温云眠。他停顿了这一会，其实是突然有些不知怎么说话了，有种话到了唇边却忘记的感觉。温云眠却觉得，他在斟酌用词。他或许觉得，不能让她感觉出来他对两个皇子的权衡利弊？总之，温云眠心里很忐忑。终于，君沉御微微蹙眉，说，“牡丹轩当年住着的盛妃，是魏家送进宫的。”“当初朕的太子妃定下魏家女的原因，就是因为有国师所言她为凤命之人，所以父皇册封她为太子正妻。”“但是顾卫峥发觉蛛丝......“出什么事了？”温云眠声音未起波澜，却已悄然攥紧袖中指尖，指甲陷进掌心微疼——这痛感让她清醒如刃。大司马喉结一滚，压低声音：“尚书房……三皇子昨夜饮了徐誉墨奉上的茶，今晨寅时三刻起便开始发热，眼下高烧不退，太医说脉象浮滑而滞，舌苔厚腻泛青，神志时清时昏，四肢偶有抽搐，可查不出毒源。”赫连伯抱着小麒麟的手猛地一紧，小家伙被勒得哼唧一声，却没哭，只是歪着脑袋眨巴眼，心声脆亮又急切：父皇？是不是父皇的毒又发作了？不对不对……父皇现在好好的，是琮胤哥哥中毒了！温云眠眸光骤冷，像淬了霜的银针，刺向大司马，“徐誉墨？”“正是。新授三皇子课业的鸿胪寺少卿，前日才由礼部尚书举荐入宫，履历清白，无甚瑕疵。”大司马顿了顿，嗓音沉下三分，“可他昨日，亲自送三皇子回东宫，还替殿下更衣、喂药，全程未离左右。”“更衣？”温云眠忽而轻笑，那笑却无半分暖意，“一个教书先生，竟敢亲手为皇子宽衣解带？”赫连伯面色一凛，倏然抬头：“娘娘，这不合祖制！皇子起居，自有内侍局专司其职，外臣近身逾矩，已是死罪。”“不止逾矩。”温云眠缓缓抬手，将小麒麟轻轻接回怀里，指尖抚过他额角细软的胎发，声音却如冰河裂隙下奔涌的暗流，“是试探。”她垂眸，望进小麒麟清澈的瞳仁里，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似在与自己低语：“徐誉墨若只为杀人，昨夜就该加足剂量，让琮胤无声无息倒在书房。可他只下了失魂散——量极微，伤不了根本，却足以扰神、乱气、损阳明经络。此毒不致死，却最擅诱病。”小麒麟忽然打了个喷嚏，小小身子一颤，心声却异常清晰：母后，我知道！蛊老说过，失魂散不是毒，是‘引子’！它会让人的气血变得‘软’，像煮烂的面条，一碰就断，一吹就散——这时候再下别的东西，比如寒症、风痹、甚至是……‘假死之症’，就没人会怀疑！温云眠指尖一顿。赫连伯听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将手按在腰间佩刀之上，“假死？”“是。”温云眠终于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堂中诸人，“有人想让三皇子‘病重不起’，再借机请旨，以‘冲喜’或‘祈福’之名，调换东宫守卫、裁撤旧臣、更易内侍——最后，一道密诏，‘三皇子薨于病中’，便可名正言顺，另立储君。”“谁？”赫连伯一字一顿。温云眠没答。她只是抱着小麒麟，缓步走到堂前，玄色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却似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二皇子，昨夜在何处？”她问。大司马垂首：“亥时初，二皇子自尚书房离开，回了承熙殿，中途未停，亦无人觐见。”“无人觐见？”温云眠唇角微扬，“可徐誉墨的履历，是礼部尚书举荐的。而礼部尚书，三年前，是二皇子外祖父的门生。”赫连伯眉峰陡竖：“谢崇山？”“正是。”温云眠颔首，“谢大人如今虽已致仕，可他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尤以礼部、鸿胪、钦天监为甚。徐誉墨入宫不过七日，却能直入尚书房，教皇子课业——若无谢崇山背后推手，便是陛下亲点，也需三道御批、五位阁老联署。”她停顿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小麒麟的鼻尖。小家伙咯咯一笑，心声雀跃：母后说得对！谢崇山那老头儿，前世就是帮大长公主毒杀父皇的爪牙！他儿子谢云谏，表面是太傅，其实早被他爹塞了‘影契’，命都捏在谢家手里！温云眠眸底寒光一闪，却未点破。她只转身，面向赫连伯，语气沉静如古井：“赫连大人，您信我吗？”赫连伯一怔。他本不信。不信这个出身卑微、血脉存疑的皇后，不信她能稳住北国江山，更不信她怀中这个孩子，真能牵动赫连氏千年底蕴。可此刻，小麒麟在他臂弯里睡熟了，小脸贴着他胸前绣着金线麒麟的锦袍，呼吸温热，睫毛浓密如扇，眉宇间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气，活脱脱是少年君沉御翻版。他想起女儿临终前，紧紧攥着他手指，断续呢喃：“阿父……眠儿……不是祸水……是火种……北国要烧起来了……您别熄了她……”赫连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他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额头触地：“赫连伯，愿为娘娘马首是瞻。即刻调‘玄麟卫’三百精锐，隐入东宫外围；另遣十二名暗桩，混入太医院、尚书房、内侍局、宗人府四地，二十四时辰盯死徐誉墨、谢云谏、二皇子、以及……所有与谢崇山有过往来的官员。”温云眠颔首，将小麒麟交给身后嬷嬷，自己向前一步，亲手扶起赫连伯。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人心：“赫连大人，我不要您信我。我要您信——三皇子若倒，下一个，就是陛下。”“而陛下若倒，赫连族百年清誉，将在史册上留下‘不忠不义、坐视储君遭戕’八字。”赫连伯身躯一震，额角青筋微跳。温云眠却已转身，朝门外走去。“传令：即刻召太医院院判陈砚秋、尚药局副使林槐、钦天监少监周鹤龄，半个时辰内，至东宫偏殿候旨。另——”她脚步微顿，玄色披风在雪光中翻出一线冷银，“去请谢云谏谢太傅。告诉他，三皇子病中呓语，反复念着一句话——‘谢先生，救我’。”话音落，堂外雪势更猛，风卷着雪片扑进门槛，簌簌落在青砖之上，转瞬化为水痕。大司马急忙追出：“娘娘，东宫守卫已被二皇子以‘冬防’为由，撤换了两班，现下只余内监三十人，皆非亲信……”“我知道。”温云眠头也未回，只将手伸向风雪之中。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悄然落于她指尖，脚环上系着一卷窄窄密信，火漆印是赫连氏独有的麒麟衔月纹。她拆开，只扫一眼，眸色骤深。信上只有八字：【徐誉墨，曾受谢崇山密召，三日前抵京。】“果然。”她低声道。小麒麟在嬷嬷怀里忽然睁眼，小手揉着眼睛，心声软糯又笃定：母后，别怕。我梦见了——琮胤哥哥的命格，是‘双星并耀’，他不会死。他要和我一起，把那个装模作样的二皇兄，从龙椅上……踹下去！温云眠终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真正的、带着血丝与温度的笑。她转身，迎着风雪踏入东宫朱门。宫墙高耸，积雪覆顶，檐角铜铃在风中呜咽。可就在她踏进门槛那一瞬，远处钟楼，一声悠长浑厚的钟鸣，撞破寒空。卯时三刻，宫门启。东宫偏殿内，炭火噼啪，药香氤氲。君琮胤躺在紫檀拔步床上，面色潮红，额角汗珠密布，呼吸短促而灼热。他双目半阖，瞳孔涣散，却仍固执地盯着帐顶蟠龙纹，像是要把那龙眼盯穿。禄公公跪在一旁，双手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手抖得厉害。“殿下……喝药吧……”琮胤没应。他听见了风雪声，听见了宫门外隐约的马蹄，听见了廊下暗卫靴底碾雪的细微声响。他还听见了——母后来了。不是幻觉。是心口那枚温云眠亲手所赐的暖玉，正隔着中衣，微微发烫。他艰难地翕动嘴唇，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禄公公……徐誉墨……昨夜……说我……不如瓒华……”禄公公一愣，眼泪刷地落下：“殿下，您别说话……奴才明白……奴才都记着呢！”“不……”琮胤喘了口气，忽然抬起一只手，指向案几上那本翻开的《周礼注疏》，“第……三十七页……夹层……”禄公公忙扑过去，颤抖着翻开书页——果然，在“礼者，天地之序也”一句旁，用极淡的朱砂，写着一行小字：【谢云谏，知徐毒。】禄公公浑身一僵，险些跌倒。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禀：“皇后娘娘驾到——”帘栊掀开，风雪裹挟着一股清冽梅香涌入。温云眠一袭素银缠枝莲宫装，并未戴凤冠，只以一支白玉衔珠步摇束发，鬓边几缕碎发微湿，显是冒雪疾行而来。她怀中不见小麒麟，只一手提着一只乌木食盒，另一手，稳稳握着一柄寸许长的银针。她未看床榻，径直走向案几，放下食盒，掀开盖子——里头不是汤药，而是一碗滚烫的赤豆粥，上头浮着几粒蜜渍桂花。“三皇子昨夜未进食，胃气已虚。”她声音平缓，却自带不可违逆之力，“先喝粥，再诊脉。”禄公公怔住：“娘娘……这……”“太医说他脾胃受抑，药石易伤元气。”温云眠已取过银针，在烛火上燎过，指尖捻起一粒桂花，置于舌尖轻抿，“此物性温，补中益气，且含桂枝之辛香，可通阳醒神——比苦药，更适合此刻的他。”她说完，竟真的端起粥碗，用银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至琮胤唇边。琮胤望着她，眼神渐渐凝聚。他看见她眼底的血丝，看见她指尖冻得发红，看见她袖口沾着一点未融尽的雪粒。他张开嘴，咽下那勺温甜。温云眠又喂了一勺，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瓷器。“母后……”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徐誉墨……谢太傅……知道……”“我知道。”温云眠将粥碗递给禄公公，自己伸手，三指搭上琮胤腕脉。她闭目凝神，指尖微颤，似在感知某种极细微的搏动。半晌，她睁开眼，眸光如电：“失魂散是引，寒痹是势，而真正要命的——是‘蚀骨丹’的残余。”琮胤瞳孔骤缩。“您……怎么知道？”“因为你脉象里，有一丝极淡的‘锈味’。”温云眠收回手，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这是蛊老留下的‘赤鳞丹’，可暂压蚀骨之毒。但只能撑三日。”她将药丸喂入他口中，又递过温水。琮胤咽下，喉结滚动，忽而低声道：“母后……您不是……在慕容府养伤？”温云眠指尖一顿，抬眸看他，目光深邃如渊：“伤？是假的。”琮胤怔住。“我胸口中的是淬了‘迷魂散’的银针，入肉三分，不伤肺腑，只扰神识。三日之后，银针自化，痕迹全无。”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伤，是演给大长公主看的，也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为何？”“因为我要让他们以为，我重伤难起，无力顾及东宫。”温云眠俯身，为他掖好被角，指尖掠过他滚烫的额角，“可若连你都倒了，他们就会觉得——北国，真的无人了。”琮胤久久未言。风雪拍打着窗棂，像无数人在叩门。温云眠起身，走向殿门。就在她手即将触及门环时，琮胤忽然开口：“母后，瓒华姐姐……可安全？”温云眠脚步微顿，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利无比的弧度：“你皇姐今晨去了钦天监。”“钦天监？”“嗯。”她眸光幽深，“昨夜星象有异，紫微垣偏移三寸，主东宫动荡，帝星蒙尘——而今日，钦天监正卿，恰是谢崇山的女婿。”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刃：“你皇姐，去帮他‘修正’星图了。”话音落，殿门开启。风雪扑面，映亮她眼底翻涌的烈焰。东宫之外，雪地上，赫连伯率玄麟卫肃立如松，三百玄甲，鸦雀无声。而宫墙另一侧，承熙殿内，君靖泽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系上腰间九龙盘珠玉带。镜中少年眉目冷峻，唇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抚过案上一尊白玉麒麟镇纸——那麒麟双目嵌着两粒血色玛瑙，在烛光下，幽幽反光。“父皇昏迷，母后重伤，三弟病危……”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麒麟额心，“这北国的龙椅，总该，换个主人坐坐了。”窗外，雪愈大。而东宫偏殿内，君琮胤缓缓闭上眼。他听见母后远去的脚步声，听见禄公公压抑的啜泣，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又一下，重新擂响。像战鼓。像惊雷。像一个王朝，于风雪深处，悄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