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一十六章 真正的狠角色
确定苏阳没有大碍,李天明这才敢给雯雯打去了电话。之前找个凤凰男路长远,结果是那么个东西,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心意的,真要是……万幸最坏的情况没发生。转天,苏阳又在医院做了各项检查,最后的结果是,除了那条腿倒霉,其他各个零件儿全都完好无损。不得不说,这小子的命是真够大的,听那位市局刑警总队魏东说,当时抓捕的时候,现场情况非常混乱,其中一个犯罪分子上车就跑。苏阳这个傻大胆竟然迎着车就扑了过去,想......甜甜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手腕一翻反握住王佳的手,掌心全是汗,却滚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你这力气给我,我怕我待会儿跑岔气!”王佳也跟着笑,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旁边李晓婷和张媛媛已经挤上来,四只手叠在一起,像垒起一座小小的塔。李晓婷把额头抵在甜甜肩上,声音闷闷的:“姐,你别怕疼。”张媛媛没说话,只是默默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红花油,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她伸手就想往甜甜大腿外侧抹,被甜甜抬手拦住:“别碰,现在一按就抽筋。”应水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支还没拆封的封闭针剂,指节泛白。他看着四个姑娘围成一圈,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甜甜护在中间——不是用身体,是用眼神、用气息、用三年来日复一日咬牙撑住交接棒时绷紧的每一寸肌肉。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冬训,零下十五度的哈尔滨,跑道冻得像铁板,甜甜在第四次摔倒后自己爬起来,裤管裂开一道口子,膝盖渗出血丝混着雪水结成暗红冰碴。她没喊疼,只说:“教练,再来一次。”那时他以为那是倔强。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早已把“退”字从字典里撕掉的人。“甜甜。”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真不打?”甜甜没回头,只把右脚踩在长椅边缘,左手扶着椅背缓缓下压,腰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她听见髋关节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大腿外侧的肌肉立刻抽搐着绷紧,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她吸了口气,再呼出,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教练,您信不信——”她顿了顿,喉结滚动,“我这条腿,今天比任何一天都听使唤。”应水根没答话。他看见王佳悄悄把红花油塞进自己口袋,张媛媛趁人不备,把三粒布洛芬掰成六半,用纸巾包好塞进甜甜运动短裤侧袋。李晓婷没动,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微微发抖。她们都知道,这药片不会止痛,只会让神经迟钝一点,让意志多喘一口气。“预备——”广播里传来女子100米决赛的提示音,全场灯光骤然调亮,聚光灯如利剑劈开看台阴影,齐刷刷钉在八条跑道上。甜甜站在第四道,指尖划过胸前号码布“4087”的凸起数字,指尖微颤。她抬头望向看台东侧——李天明正高高举起双臂,宋晓雨一手抱着小孙女,一手用力挥舞,霍起纲站得笔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朝她竖起拇指。再往左,王丽萍正披着那面国旗站在混合采访区,记者簇拥着她,她却频频回头,目光一遍遍扫过中国队休息室的方向,直到看见甜甜走出来,才猛地攥紧旗角,朝这边用力点头。甜甜笑了。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暴雨夜,家里土屋漏雨,父亲李天明用塑料布接住屋顶滴落的水,母亲宋晓雨把三个妹妹裹在棉被里,自己蹲在炕沿,拿搪瓷缸一下下接水,叮当、叮当、叮当……水声混着雷声,她缩在母亲怀里,听见宋晓雨哼走调的《茉莉花》,哼着哼着,缸里水满了,溢出来,淌过她脚背,温热的。原来人最不怕疼的时候,不是没感觉,而是心里早装满了别的东西——装满了要接住的雨,要护住的人,要递出去的棒,要追上的光。“各就位——”甜甜蹲下,双手撑地,指腹触到塑胶跑道细密的颗粒感。她闭眼,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像老家院里那面旧鼓,每年除夕,父亲总让她敲三下,说鼓声能震走穷气,迎来旺年。“预备——”她臀部抬起,重心前倾,左膝几乎贴地,右脚蹬在起跑器踏板上,脚踝内旋,小腿肌肉如绞紧的钢索。就在这时,右耳听见极轻一声“啪”。是王丽萍那边传来的——她把国旗一角系在手腕上,正低头打结,结扣崩开,旗杆末端磕在金属栏杆上,清脆一响。甜甜睫毛一颤,睁开了眼。枪响。世界骤然失声。起跑瞬间,大腿外侧炸开一道灼烧般的剧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捅进肌肉深处,再狠狠一搅。甜甜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可身体比意识更快——左臂猛摆,右臂后甩,髋部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扭矩,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第一秒,她落后第三名半个身位。第二秒,她追平牙买加选手,对方惊愕侧头,看见一张汗湿却毫无表情的脸,瞳孔里映着自己骤然放大的恐惧。第三秒,大腿肌肉开始痉挛,每一次蹬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听见自己左腿肌腱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但她咬住了——不是用牙,是用从小被父亲按在麦场碾子上练出的下颌骨,用被母亲勒令抄写《黄帝内经》时磨出的指腹茧,用三年来在训练馆地板上反复跪搓出的膝盖硬痂。第四秒,她超过德国选手。对方余光瞥见那抹红色掠过身侧,下意识提速,却立刻被自身节奏带乱步点,踉跄半步。第五秒,疼痛已不再是局部的刺击,而成了汹涌的潮水,从右腿漫向腰腹,冲上脊椎,直灌天灵盖。甜甜视野边缘开始发灰,视网膜上浮起雪花点,耳边响起尖锐蜂鸣。她知道这是缺氧预警,是身体在尖叫着求停。可她的右脚,依然死死蹬在跑道上。第六秒,她与美国新秀托雷斯并驾齐驱。对方金发飞扬,嘴角已扬起胜利弧度,手臂摆幅加大,试图拉开差距。甜甜没看她,只盯着前方十米处一道浅浅的、被无数双脚磨出的白色胶痕——那是终点线前最后三米的标记。第七秒,托雷斯领先半个肩宽。甜甜右腿突然一软,身体向右歪斜,看台上爆出一片惊呼。千钧一发之际,她左臂猛地内收,肘部狠狠撞向肋下,以剧痛刺激迷走神经,强行唤醒濒临休克的躯干平衡系统。身体硬生生扳正!第八秒,她距终点线还有二十米。大腿外侧肌肉彻底僵硬,像灌满水泥的铅块,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皮下组织撕裂般的钝响。她开始用腰腹代偿,核心收紧如铁箍,脊柱拧转幅度增大,将仅存的力量全部导向右腿蹬伸。第九秒,托雷斯距离终点只剩十二米,笑容扩大,右手已准备去摸胸前号码布。甜甜距她仅剩一个半身位。第十秒——她看见终点线了。不是横幅,不是电子屏,是李天明在看台上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像要接住从天上坠落的星子;是宋晓雨把小孙女高高举起,孩子挥舞的小手正对着她;是霍起纲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处一枚旧伤疤——那年为救落水的甜甜,他跳进结冰的松花江,碎冰割开皮肉,缝了十七针。也是王丽萍。她不知何时挣脱了记者包围,正沿着场边狂奔,一边跑一边把国旗展开,鲜红布面猎猎作响,像一面逆风燃烧的火焰,直直朝甜甜奔来的方向迎去。甜甜的呼吸停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她右腿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轰然炸开!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血脉里奔涌的、三十年来所有未曾熄灭的野火——她跨出了最后一级台阶。没有技术,没有节奏,没有科学,只有命。身体腾空而起,左臂向前劈开空气,右腿在最高点绷成一道决绝的直线,足尖如刀锋般刺向终点线!“破线——”电子计时器跳出最终成绩:10秒63。托雷斯10秒65。全场寂静。紧接着,山呼海啸。甜甜落地时右膝重重砸在塑胶上,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本能撑地,掌心瞬间磨破,血混着跑道黑色颗粒糊成暗红泥浆。她没起来,就那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看台上,李天明第一个冲下看台,却被保安死死拦住。他不管不顾,把西装外套狠狠摔在地上,扒着栏杆嘶吼:“甜甜——!”声音劈裂。甜甜听见了。她慢慢抬起头,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中,看见王丽萍已冲到场边,把那面国旗高高扬起,朝着她飞奔而来。国旗展开的刹那,风突然大了。红绸翻卷,猎猎如战旗。甜甜撑着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单膝跪起。她没看计时牌,没看托雷斯,甚至没看自己流血的掌心。她只盯着那面奔涌而来的红旗,盯着旗面上被风吹得鼓荡起伏的金五星,盯着王丽萍通红的眼睛和脸上纵横的泪痕。她突然咧开嘴,笑了。牙齿沾着血丝,笑容却亮得惊人。王丽萍冲到栏杆前,把国旗从缝隙里塞进来,甜甜一把抓住旗角,用力一拽——整面旗哗啦展开,她单膝跪地,将旗面铺展在身前,用染血的手指,仔仔细细抚平每一寸褶皱。这时,应水根终于挤开人群奔至场边。他没说话,只蹲下来,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铃,铃舌已磨得发亮,铃身上刻着“1970.春”四个小字。“你爸让我交给你的。”他声音哽着,“说……你小时候发烧说胡话,总喊‘铃铛响了,麦子熟了’。”甜甜怔住。她接过铜铃,指尖触到那温润铜身,仿佛摸到了七十年代东北平原上无垠的麦浪,摸到了父亲粗糙手掌里未干的麦芒,摸到了母亲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摸到了三个妹妹踮脚偷舔锅底糖稀时黏糊糊的笑声。铜铃无声。可她听见了。听见了三十年前那个赤脚踩在晒谷场上、把麦粒抛向天空的小女孩,在风里咯咯大笑;听见了十二岁第一次跑进县体校,教练甩给她一双破球鞋,鞋帮裂开,她用胶带缠了三层,照样跑赢所有人;听见了二十三岁雅典夺冠后,父亲在电话里沉默良久,只说:“闺女,家里的苞米熟了,回来掰。”原来她从未离开过那片土地。所有奔跑,不过是为了回到起点。“姐!”王佳的声音穿透喧嚣。甜甜抬头,看见队友们全跑来了,身后跟着李天明、宋晓雨、霍起纲,还有抱着相机拼命拍摄的各国记者。她慢慢站起来,右腿剧烈颤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王佳立刻扶住她胳膊,张媛媛迅速蹲下,用绷带紧紧缠住她渗血的掌心。李天明冲到栏杆前,一把抱住女儿,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的脊梁。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脸深深埋进甜甜汗湿的颈窝,肩膀剧烈耸动。宋晓雨把小孙女递给霍起纲,自己抹了把脸,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掀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碴子粥,金黄粘稠,飘着几粒红枣。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甜甜嘴边:“趁热,喝一口。”甜甜张嘴含住勺子,温热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铁锈味的血气,竟奇异地熨帖了五脏六腑。就在这时,工作人员举着话筒挤进来:“李甜甜女士,请问此刻最想对谁说什么?”甜甜咽下粥,抬眼看向镜头。她没提金牌,没提纪录,没提伤病。她只是举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一枚小小的铜铃静静躺着,紧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我想说——”她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像清晨第一声鸡鸣,“咱家的地,今年收成,一定好。”话音落下,全场静默三秒。随即,掌声如春雷滚过悉尼主体育场。王丽萍站在场边,把那面曾披在自己身上的国旗,再次郑重展开,高高举起。风掠过旗面,发出猎猎声响,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甜甜望着那抹红,忽然想起应水根昨夜悄悄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爸昨天打电话来,说后山那片坡地,他带着你妹们全翻过了。等你回去,种什么,咱们一起商量。”她笑了。这一次,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赢。是因为她终于确认——那片她用脚步丈量过的世界,始终有光,稳稳接住她每一次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