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一十五章 丧尽天良
市中心医院,李天明和马国明带着天天赶过来的时候,苏晓珍正和另外几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晓珍,咋回事啊?小阳……”苏晓珍看见马国明,气得扬起胳膊就要给他一巴掌。“我给你打电话,你为啥不接?”可胳膊扬起来,终究还是没落下去。“我……”当时,马国明正带着天天排队,准备坐冰雪大滑梯,周围人声嘈杂,电话铃声根本就听不见。苏晓珍急得没办法了,这才打给了李天明。“你先告诉我,小阳到底咋回事啊......悉尼歌剧院的贝壳状穹顶在夕阳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夏夏挣脱李天明的手,蹲在码头边的木栈道上,小手伸进浅水里拨弄着被潮水推上来的海星。那海星紫红带斑点,软乎乎地吸在礁石上,她不敢碰,只拿一根枯枝轻轻戳,一戳就缩成一团,惹得她咯咯笑出声来。“别离太近,水凉。”宋晓雨走过来,把一条薄毯披在夏夏肩上。她话音未落,祥仁突然从后面冲出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去——李天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拎了回来。祥仁喘着气,指着不远处:“爸爸!有螃蟹!大螃蟹!”果然,三只青灰色的招潮蟹正横着爬过湿沙,钳子高举如旗。祥智立刻蹲下,掏出随身带的小铁皮罐头盒——那是临行前李天明亲手焊的,盒底钻了几个透气孔,盖子用细麻绳系着,专为装“活物”准备。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眼看就要扣住一只,那蟹却猛地转身,两钳一扬,“咔哒”一声脆响,吓得祥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沙子里,罐头盒“哐当”滚进水里。“哎哟!”霍起纲赶紧弯腰去捞,刚伸手,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几人回头,只见两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站在十步开外,胸前挂着银色徽章,一人手里拎着保温箱,另一人则捧着一只扁平的黑皮匣子,匣面烫金印着一行小字:新南威尔士州运动医学中心。“李女士,李先生?”年长些的男人开口,中文标准得像播音员,“应甜甜女士要求,我们提前把您预约的膝关节核磁共振结果带过来了。原定明天上午的复检,临时调整到今晚九点,设备已经空出。”宋晓雨脸色一变:“这么急?”“是甜甜女士坚持的。”男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李天明,“她说,‘我爸我妈来了,我得让他们放心’。”李天明没接话,只伸手接过那黑皮匣子。匣子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他没打开,只用拇指蹭了蹭匣盖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划痕歪斜,带着孩子气的力道,像用指甲硬抠出来的。“起纲。”李天明忽然叫了一声。霍起纲立刻站直:“哎!”“你跟他们去趟医院,陪甜甜做检查。祥仁祥智交给我,夏夏和小桔子跟你妈回酒店。”李天明语气平缓,却没什么商量余地,“车留在这儿,让司机送他们回去。你开我的车去,后备箱里有保温桶,里面是今早现熬的牛骨汤,加了当归、黄芪,还有一小包鹿茸片——昨儿我在唐人街药铺买的,按老方子炖的,温补不燥。”霍起纲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好!好!我这就去!”宋晓雨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是什么大病,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可话到嘴边,看见李天明盯着那匣子的眼神——不是担忧,不是焦灼,而是一种近乎钝重的、沉在潭底的静。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李天明第一次带她回海城老家,在村口老槐树下,也是这样站着,看着她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田埂上走来。那时她爹的腿也疼,疼得夜里哼哼,可白天照样下地刨红薯,汗珠子砸进土里,洇出一个个小黑点。李天明当时就蹲在地头,默默把一筐红薯全背回了家,背上磨破的地方渗出血丝,混着汗渍,黏在粗布褂子上,干了就成了暗褐色的痂。原来有些疼,是连哼都不哼的。她闭了嘴,弯腰抱起小桔子。小桔子刚睡醒,眼睛半睁不睁,小手无意识揪住宋晓雨的耳垂,嘴里含糊嘟囔:“妈妈……糖……”“乖,回家吃。”宋晓雨轻声哄着,把脸贴在女儿温热的额头上。海风拂过,吹得她鬓角几缕碎发飘起来,掠过眼角,有点痒。霍起纲开车走了。李天明没动,就站在码头边,看夕阳一寸寸沉进海平线,把整片海水染成熔金与暗紫交织的绸缎。祥仁祥智也不闹了,挨着他小腿站着,仰头看他。夏夏不知何时也爬了过来,小手抓住他裤脚,仰着小脸问:“爸爸,姑姑的腿,是不是跟奶奶的腿一样?”李天明低头,摸了摸她汗津津的额头:“嗯。”“那……能治好么?”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漆着鲜红的“中远”二字,在暮色里灼灼发亮。“治不好,就养着。”他说,“人这一辈子,哪有不坏的东西?锅碗瓢盆要换,锄头镰刀要修,腿疼了,就歇着,就护着,就把它当个老伙计,好好待它。”祥仁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我也护着姑姑!”李天明终于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扛上肩膀。祥仁坐左边,祥智坐右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数他鬓角新冒出的白发。夏夏牵着他的手,在后面小跑,拖鞋啪嗒啪嗒敲着木板。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浮在微凉的海风里,像一盏盏漂浮的灯。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悉尼港的夜景已铺展如画。李天明把黑皮匣子放在茶几上,没开。他拧开保温桶盖子,浓郁的骨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醇厚里透着一丝清苦的药香。他盛了三碗,一碗给宋晓雨,一碗给夏夏,自己端起一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汤很烫,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胃里仿佛有团小火苗燃了起来。宋晓雨捧着碗,热气氤氲了她的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你说……甜甜真能撑下来?”李天明放下碗,指腹抹去唇边一点汤渍:“她小时候,五岁,跟我去海边捡螺,潮水退得快,她非要追一只跑得飞快的寄居蟹,结果一脚踩进滩涂坑里,陷到小腿肚。我喊她别动,她偏不听,越挣扎陷得越深,泥水都漫到大腿根了。最后是我跳下去,把她扛出来的。她浑身都是泥,头发里钻着小螃蟹,哭得嗓子都哑了,可等我用海水给她冲干净,她第一句话是——‘爸,那只蟹,它壳是粉的!’”宋晓雨愣住,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哽咽。“她啊,骨头缝里都长着股犟劲儿。”李天明望着窗外,声音很轻,“申奥失败那年,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吃饭,也没开灯。第四天早上,我推门进去,她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稿纸堆得老高。我拿起来看,全是英文,密密麻麻记着雅典世锦赛所有队员的起跑反应时、途中跑节奏、弯道技术参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我说,‘写这个干啥?’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爸,我要赢,赢给他们看,赢给所有人看。’”宋晓雨不说话了,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凌晨一点十七分,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霍起纲几乎是撞进来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歪斜,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片青灰,可嘴角却绷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弧度。他径直走到茶几边,没顾得上换鞋,一把抓起那黑皮匣子,“啪”地掀开盖子——里面没有报告单,只有一张折叠的A4纸,一张薄薄的、印着运动医学中心抬头的纸。他展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爸,妈,你们看!”纸上只有两行字,是医生亲笔写的:【膝关节半月板3度撕裂,陈旧性损伤叠加急性劳损。保守治疗窗口期:72小时。建议立即介入。】下面,是另一行更小、却更锋利的字,墨迹新鲜,力透纸背:【已执行。今日手术,微创修复+富血小板血浆注射。预后评估:奥运周期内,功能恢复率≥92%。】霍起纲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天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李天明没看那张纸。他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女婿——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百般挑剔、嫌他油滑、嫌他不够稳重、嫌他配不上自己女儿的男人。此刻,这男人眼眶发红,额角还沾着没擦净的汗,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没吃完的面包包装袋,领带上还蹭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咖啡渍。李天明起身,走到霍起纲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掌心落下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绷紧又骤然松懈的震颤。“辛苦了。”他说。就这三个字。霍起纲眼圈一下红了,喉结剧烈滚动,狠狠点头,鼻音浓重:“应该的……爸,都是应该的。”李天明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卧室。经过玄关时,他脚步微顿,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拖出一个蒙尘的旧帆布包。包带磨损得厉害,铜扣锈迹斑斑。他拉开拉链,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叠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用蓝墨水写着《田径训练日志·1978-1984》,字迹遒劲有力,正是李天明年轻时的笔体。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纸页已经脆化,边角微微卷起。一行小字压在右下角,墨色比其他字更深、更沉:【给甜甜:若你跑不动了,就看看这些。爸的腿,也疼过。但爸的腿,替你多跑了十年。】李天明合上本子,指尖抚过那行字,像抚过一段早已结痂的旧伤。窗外,悉尼港的灯火无声流淌,汇入浩瀚南太平洋的幽暗深处。海风穿过半开的窗隙,轻轻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如同四十年前,海城郊区那片无垠麦田里,麦浪起伏的呼吸。他抱着那本旧日志,走向主卧。宋晓雨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台灯暖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小桔子蜷在她怀里,小手还紧紧攥着她一缕头发。李天明把日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凝视妻子沉静的睡颜。二十年光阴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可那眉宇间的温润与坚韧,一如当年海城码头初见时,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站在父亲身后,偷偷打量他的姑娘。他俯身,在宋晓雨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他拉过薄被,仔细掖好被角,确保不会漏风。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掠过熟睡的女儿,掠过襁褓中的幼女,最终落在床头柜上——那本泛黄的日志静静躺着,像一枚沉默的锚,稳稳扎进这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楼下,悉尼歌剧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贝壳穹顶反射着城市不灭的灯火,宛如一座悬浮于海上的、永不沉没的白色岛屿。而就在同一时刻,新南威尔士大学附属医院的VIP病房里,甜甜正靠在病床上,左腿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膝盖处微微隆起。她没睡,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一遍遍描摹着同一个图形——一个奔跑的人形剪影,线条由生涩到流畅,由模糊到清晰,最后一笔,她重重落下,笔尖几乎刺破纸背。窗外,南半球的月亮升至中天,清辉如练,温柔地覆盖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包括奥运村训练馆空旷的跑道,包括歌剧院贝壳间游弋的微光,包括医院病房里那条被精心包裹的、正在悄然愈合的腿,也包括千里之外,海城老屋院中,那棵被风雨削去半截、却依旧在春天抽出新枝的老槐树。时间从未倒流,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血脉里奔涌,在沉默中扎根,在每一个不肯弯下的脊梁里,倔强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