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的脸，硬接一剑。她低下头，头发散乱。即使如此，她身上依旧流露出破碎斑驳的美感，但还没等你心底生起那份我见犹怜，那股让你灵魂颤栗的恐怖，就先一步席卷而出。可刚蓄势而起，依旧是...青龙寺的晨钟，没响。不是被谁按下了暂停，而是它本该在破晓前撞响的第三声，卡在了喉管里，像一截烧红的铁钎，死死抵住铜舌根部——那声音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更沉的东西，压弯了。碧溪之上，金莲虚影已开至七分。花瓣边缘泛着薄刃般的冷光，每一片都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陈曦鸢的、令五行的、陶竹明的……甚至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眉宇间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却已凝着不容置疑的锋锐。这些脸，并非静止画像，而是微微浮动，似在呼吸，又似在低语。风过时，莲瓣轻颤，人影随之微晃，仿佛随时会从水中浮起，踏波而行。柳玉梅搁在石桌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不重，却如凿子敲在所有人心坎上。凉亭外溪边那些原本强作镇定的江湖客，手里的茶盏齐齐一抖，几滴茶水溅落衣襟，洇开深色痕迹——没人去擦。他们盯着柳玉梅，更盯着她身侧那碗早已凉透的素面。面汤表面浮着一层半透明的油膜，底下是塌软纠缠的细面，像被抽去筋骨的蛇。可就在她叩完第三下时，那层油膜忽然漾开一道极细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无声无息，却让整条碧溪水面同时泛起同频微澜。空一法师仍在诵经，唇齿开合，声音却越来越淡，仿佛正被这涟漪吸走。他膝下溪水翻涌渐急，金波不再柔和，开始翻卷出暗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一朵尚未绽放的佛莲缓缓下沉，花瓣边缘竟渗出血丝般的赤色纹路。“柳施主……”空一睁眼，瞳孔已呈琉璃金，可声音却沙哑如砂纸磨铁，“因果非绳，不可斩；业火非水，不可熄。您今日所见，非青龙寺所设之局，乃天下共谋之劫。”柳玉梅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空一染血的袈裟下摆，又落回他脸上：“共谋？好一个共谋。”她忽然伸手，指尖拂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本该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幼时攀祠堂梁柱摔断小臂留下的，可此刻，那位置只有一片平滑肌肤。“我柳家祠堂的香灰，三十年没换过。柳清澄当年亲手封的炉，灰是冷的，可火种，还在我掌心里捂着呢。”话音未落，她袖口倏然翻飞，一道青影自腕间腾跃而出！并非刀剑，亦非符纸，而是一截枯枝——细、黑、寸寸皲裂，像是从千年古树心髓里硬剜出来的残骸。枯枝离袖刹那，溪中所有金莲虚影猛地一滞，花瓣齐齐转向柳玉梅，莲心朝向，如万箭所指。周怀仁在隔壁凉亭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玉珏，那是望江楼历代楼主信物。他没看枯枝，只盯住柳玉梅拂袖时衣袖滑落露出的小臂——白皙，纤长，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脉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话。有些事，望江楼记在册子里，却从不宣之于口：柳家秘传《青莲引》第三式，不借外力，不引天地，唯以血脉为薪，燃自身为焰。此焰一出，非焚敌，先焚己。姜秀芝突然起身，不是走向柳玉梅，而是转身面向溪边人群，朗声道：“诸位，可知我姐姐腕上这截枯枝，叫什么名目？”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明家四长老那张骤然僵硬的脸，“唤作‘断碑’。当年柳清澄立于江心，单手劈开九江水道，便是用此物，在江底玄铁岩上刻下‘柳’字。字成之日，江流倒灌三日，尸浮百里——那字至今还在，只是被新泥盖了，潮退时，若有人潜得够深，还能摸到棱角。”明家四长老身后，一名年轻扈从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碎了一块青砖。砖屑飞溅中，他耳后一道浅褐色胎记微微发烫——那形状，恰似半枚残缺的“明”字篆印。陶云鹤始终端坐不动，可搭在膝头的手，拇指已将食指关节掐出月牙形白痕。他听见了，也看见了。柳玉梅没说错，他鼻腔里那股粪臭味，从来就没散过。当年秦少爷往麻袋里塞陶竹明时，陶云鹤正在青龙寺后山抄经。抄的是《金刚经》，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句，墨迹未干，山下就传来陶竹明在粪坑里扑腾的呛咳声。他搁下笔，走到崖边，看见秦少爷倚着老松树抽烟，烟雾缭绕中，笑得像个刚抢了糖的孩子。那时陶云鹤想，这姓秦的，迟早要遭天谴。可后来秦公爷成了秦龙王，天没谴，地没震，连江水都绕着他走。再后来，他站在南通码头，看秦柳两家灯火通明，看柳玉梅披着霞光嫁进秦家大门——那光芒太盛，照得他眼里全是泪，分不清是喜是恨。如今泪干了，只剩这股味儿，钻进骨头缝里，啃噬着每一寸清醒。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越过两座凉亭，直抵柳玉梅耳畔：“柳大小姐，你腕上枯枝，断的是碑。可老朽斗胆问一句——碑下埋的，当真是石头？”柳玉梅侧首，与陶云鹤视线相接。四十年光阴在两人眼底奔涌而过，裹挟着粪坑浊浪、青龙寺素面、南通婚宴的爆竹硝烟……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没答，只将那截“断碑”枯枝，轻轻放在空一面前的石桌上。枯枝触石，无声。可就在接触瞬间，溪中所有金莲虚影齐齐震颤！花瓣边缘赤纹暴涨，瞬间蔓延至整朵莲花，金光尽褪，唯余灼灼血色。血莲摇曳，莲心处竟浮现出一张张模糊面容——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眉目如画的少女，有满脸横肉的莽汉……他们无声开合着嘴，仿佛在呐喊，又像在哀求。最中央那朵最大血莲，莲心浮现的，赫然是青龙寺当代方丈的法相！可那法相双目紧闭，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撕裂，露出森白牙齿，牙缝里嵌着半截焦黑的佛珠。空一法师浑身剧震，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截枯枝，枯枝表面皲裂纹路，正缓缓渗出暗红色浆液，沿着石桌纹理蜿蜒而下，滴入溪水——每一滴落下，溪中便有一朵血莲骤然凋零，化作灰烬飘散。灰烬未落尽，新的血莲已在原地重新萌发，花瓣更厚，赤纹更深。“原来如此……”空一喃喃，琉璃金瞳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惊惧，“您不是来讨债的……您是来收租的。”柳玉梅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青龙寺上空盘旋的云絮，无声裂开一道缝隙。晨光如熔金泼洒而下，恰好笼罩住她半边侧脸，另一半仍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竟似有一道极细的青色丝线，自她眉心垂落，没入衣领深处——那丝线，并非实体，而是无数细微金光缠绕而成，光丝尽头，隐约可见一朵微缩的、半开半阖的青莲虚影，在她心口位置，缓缓旋转。姜秀芝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一块新蒸好的桂花糕，掰成八小块，整齐码在柳玉梅面前。每一块糕点上，都用竹签轻轻划出一道细痕，痕迹走势，竟与柳玉梅眉心垂落的青色光丝分毫不差。就在此时，碧溪下游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雪白身影破开晨雾，翩然掠过溪面。那不是寻常白鹤，羽翼舒展时，竟拖曳着缕缕银灰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符文流转，如活物般游弋。白鹤并未停驻，径直飞向青龙寺最高处的藏经阁飞檐——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鹤形香炉，炉中无香，唯余幽幽冷火。白鹤掠过香炉刹那，双翅猛地一振！“哗啦——！”无数银灰雾气轰然炸开，如一场微型风暴席卷整个寺院。雾气所过之处，殿宇梁柱上那些描金绘彩的佛像、菩萨、罗汉……所有颜料尽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朽烂的木胎，木胎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正是各家门派秘而不宣的“镇魔契”！那些名字，有的墨迹新鲜如血，有的早已褪成淡褐，可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对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刻痕，深深嵌入木胎，仿佛活物吮吸后留下的伤口。雾气弥漫至藏经阁顶层，那里供奉着青龙寺历代高僧灵位。雾气拂过灵位牌匾，朱砂金字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漆黑底板。黑板上，竟以血书写着密密麻麻的“贷”字！每个“贷”字笔画都扭曲如挣扎的人形，字与字之间，用猩红丝线相连，最终汇聚成一张巨大蛛网，网心悬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钱面铸着“青龙”二字，钱眼却被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鹤羽，死死钉住。白鹤唳声未绝，藏经阁顶楼，忽有一扇窗无声开启。窗口内，并无僧人。只有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蒙尘，映不出人影。可当白鹤掠过镜面时，镜中竟清晰倒映出此刻碧溪边所有人的姿态——柳玉梅拈起一块桂花糕，指尖青光微闪；陶云鹤指甲深陷掌心，血珠将渗未渗；空一法师跪坐溪中，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唯独镜中没有姜秀芝的身影。她站在柳玉梅身侧，却像被这面镜子彻底抹去，只余下空荡荡的石凳与半杯冷茶。镜面深处，一点幽光悄然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人形轮廓。那人形抬起手，指向镜外——指尖所向，正是柳玉梅腕上那截“断碑”枯枝。柳玉梅抬头，与镜中人形对视。良久，她将手中那块桂花糕，轻轻放入空一法师面前的素面碗中。糕点入汤，瞬间化开，金黄糖汁晕染开来，竟将碗中那坨软面，染成一片凄艳的琥珀色。“空一大师，”她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风声鹤唳，“这碗面，你煮了三十年。今日，该我付账了。”话音落，她腕上枯枝“啪”地一声，自行断裂！断口处，没有木屑，没有纤维，只有一道纯净到极致的青光，如利剑般刺破虚空，直射藏经阁铜镜——镜中人形轮廓，应光而散。铜镜“哐当”坠地，碎成无数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景象：有秦公爷提着麻袋大笑；有陶竹明在粪坑里扑腾；有柳玉梅掀开红盖头时眼中一闪而逝的泪光；有李追远站在祭坛上，眉心莲花印记灼灼生辉……最后所有碎片，都映出同一个画面：南通东屋，那面刻着“柳”字的龙王牌位前，三炷清香袅袅升腾，香火尽头，一点豆大的青色火苗，静静燃烧。青龙寺山门外，晨雾正浓。李追远背着登山包，阿璃提着另一只，两人并肩而行。身后，是陶竹明、令五行、陈曦鸢等一众点灯者与扈从，沉默如铁。无人言语，唯有脚步踏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规律得如同心跳。李追远忽然停下，仰头望向山门上方那块巨大匾额——“青龙古刹”四字，金漆剥落，露出底下乌黑腐朽的木纹。他抬手，指尖在“龙”字最后一笔的钩锋处，轻轻一划。没有声音。可就在他指尖离开的刹那，整块匾额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随即，那“龙”字钩锋处，一道细如发丝的青色裂痕，无声蔓延开来。裂痕所过之处，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同样腐朽的木质，木纹走向，竟隐隐构成一条挣扎欲飞的龙形——只是龙首低垂，龙爪蜷曲，整条龙身，被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暗红色丝线，死死捆缚在匾额深处。阿璃看了眼那裂痕，又看向少年侧脸。朝阳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忽然伸手，将自己背包带子，悄悄挪到与少年背包带子平行的位置。两条带子在晨光里绷得笔直，中间隔着不到一指宽的距离，却像两根无形的弦，共振着同一频率的震颤。山风忽起，吹散最后一片雾霭。青龙寺山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洞开。门内，没有钟声，没有诵经，只有一片死寂的、浓稠如墨的黑暗，静静等待着，被这第一缕真正属于他们的晨光，彻底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