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正文 第五百五十三章
记忆画面,戛然而止。要么老者在此时被禁锢了,要么就是被瞬间入了魔。李追远收回手,转身看向镇魔塔视觉上所在的方向。高僧应该就是更改赵毅计划的人,也的确帮了自己。但这位高僧...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像被谁撕开的旧棉絮,湿冷地裹住人的脖颈。我蹲在渡口石阶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指节,也没去弹灰。阿璃坐在我斜后方三步远的青石栏杆上,赤脚悬着,脚踝上那串银铃纹身泛着幽微的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呼吸似的微微发亮。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摩挲左耳垂上那颗红痣,动作轻得像怕惊走一只将落未落的蜻蜓。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也不是沉船里逃出的老鼠。是某种更沉、更钝、更不肯散去的东西。它贴着江底淤泥缓慢爬行,脊椎骨一节一节顶起黑泥,像一条被钉在河床上的、尚未腐烂的龙。我掐灭烟,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阿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它认得你。”我没应,只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旧疤正隐隐发烫,是去年在铜陵老闸口捞起那具穿红嫁衣的女尸后留下的。当时刀口裂开三寸,血流进江里,水面却没泛一丝红,只翻起一圈圈墨色涟漪,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浓墨,在水上写了七个字:莫回头,身后即岸。后来我才懂,那不是警告,是契约。阿璃跳下栏杆,赤足踩在湿滑石阶上,竟没溅起一星水花。她走到我身侧,忽然抬手,把一枚青玉扣子塞进我掌心。冰凉,却带着体温。我认得这枚扣子——三年前走江前夜,小远哥亲手缝在我旧夹克第二颗纽扣位置上的,后来被我扯下来扔进了下游漩涡。可此刻它就在我手里,纹路清晰,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靛蓝染料,像是刚从某件洗褪色的工装外套上拆下来的。“他昨夜来过。”阿璃说,“站在你床头,看了你半宿。”我喉结动了动,没问“他”是谁。我知道。小远哥从不真正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条江,守着我,守着阿璃还没长开的眉骨,守着我们仨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拆开的结、没还清的债。江风突然停了。连雾都凝住了。水面平得像一块蒙尘的青铜镜,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人影,只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下游缓缓向上蔓延,无声无息,却让整条江的呼吸都滞住了。那裂痕越扩越大,渐渐浮起一线暗红,不是血,是锈——陈年铁锈混着水藻与尸蜡,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紫褐色。我听见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不是来自江面,是来自我背后那棵百年槐树。树皮皲裂处,正渗出淡黄色树汁,像泪,又像脓。树根盘踞的泥地里,拱起一个鼓包,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泥土簌簌滚落,露出半截漆皮剥落的樟木棺盖。棺盖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生勿近,死勿送。阿璃伸手按在我背上,掌心滚烫:“别转头。”我没转。但余光瞥见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划痕,新伤叠着旧疤,每一道都精准对应着我身上某处旧伤的位置。最深那道,在她小臂内侧,形如弯月,边缘泛着青白,是我十五岁那年被断锚链割伤后,她偷偷用瓷片划出来的。她说过,痛要分着疼,命要一起活。江面那道裂痕猛地炸开!不是水花,是音爆。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舌尖泛起浓重的铁锈味。裂痕中央,浮起一座桥。不是石桥,不是木桥,是用人骨搭成的拱桥——肋骨作梁,腿骨为柱,颅骨嵌在桥栏上,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朝向我们这边。桥面铺着褪色的红绸,绸上绣着褪尽颜色的并蒂莲,花瓣边缘卷曲焦黑,像被火燎过。桥那头,站着个人。穿着九十年代常见的藏青工装裤,腰间扎着宽皮带,上身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背着手,身形比我记忆里清瘦些,肩线却依旧硬朗,像两把收鞘的刀。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有霜色,可站姿仍是当年在码头扛包时的样子:重心略偏左,右脚跟微微踮起,仿佛随时准备迎上一记重拳。小远哥。我没喊。喉咙里堵着一团浸透江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发不出声。他看着我,目光扫过我左手腕上那道新添的勒痕——昨晚我把自己绑在床柱上,怕睡着后下意识游向江心。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温吞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江底最稳的那块礁石。然后他抬手,指向我身后槐树。我仍没回头,但眼角余光看见阿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左手迅速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浮着三片枯萎的槐叶,叶脉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金线,正缓缓游向碗沿。“他在招魂。”阿璃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不是招你的,是招‘它’。”“它”是谁?不是水鬼,不是溺亡者,不是被江水泡胀发白的无名尸。是比那些更深、更老、更不愿被提起的东西——是七十年前,大旱三年,江底见底,饿殍枕藉时,被活埋在堤坝夯土里的三千个名字;是五十年前,修水电站截流,一夜之间消失的整座渔村,连祠堂门槛都没能打捞上来;是三十年前,化工厂偷排毒水,下游三个月没人生育,所有婴儿脐带都缠着荧光绿的菌丝……它们没死透。它们在淤泥里睁着眼,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喘气,在每一代捞尸人的梦里,轻轻叩击肋骨。小远哥没动。他只是站着,像一根楔进岁月里的钉子。槐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枝条疯狂抽打空气,发出鞭子破空的脆响。树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那颜色太熟了——和昨夜我掌心玉扣上残留的靛蓝染料混在一起,刚好调出我小时候穿过的那件蓝布衫的颜色。阿璃将青瓷碗举至眉心,闭眼,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呣”音。音未落,碗中浑水沸腾,三片槐叶瞬间化为灰烬,灰烬却不坠落,反而悬浮于水面之上,缓缓旋转,拼出一个歪斜的“归”字。江面骨桥开始震动。第一块颅骨“咔哒”一声,眼窝转向小远哥。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整座桥的骨头都在转动,空洞的注视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力,压得我膝盖发软。就在这时,小远哥动了。他抬起右手,不是指向我,不是指向阿璃,而是缓缓伸向自己左胸——那里,工装衫口袋的位置。他手指插进布料,慢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泛黄的纸。折叠得很整齐,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他双手捧着,像捧着初生的婴孩,又像捧着即将熄灭的灯芯。然后,他当着我的面,一层层打开。我认得那张纸。是走江名录。每一页,都用不同年份的墨,不同人的字,记录着自民国以来,所有签下生死状、踏入江心捞尸的人名。最后一页,空白。墨迹未干,纸角还沾着一点暗红,不知是血,是锈,还是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赤潮藻。小远哥的手指悬在那页空白上方,没落笔。风又起了,这次带着腥气,卷着碎纸屑和枯叶扑面而来。我眯起眼,看见那些纸屑边缘,竟也浮着细小的金线——和碗中槐叶化灰后游动的金线一模一样。阿璃忽然低喝:“接!”我本能地摊开手掌。一张纸,飘落下来。不是名录上的纸。是另一张,更薄,更脆,像被反复摩挲过千百次。纸面印着模糊的铅字标题:《滨江市第七中学初三(2)班毕业合影》,拍摄日期:1998年6月23日。照片上,少年们穿着不合身的蓝布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阳光太烈,所有人眯着眼,嘴角努力往上扬,却掩不住眼底的懵懂与慌张。前排蹲着的三个孩子挨得很近,中间那个剃着板寸,笑得露出豁牙的男孩,一手勾着左边女孩的脖子,一手搂着右边男孩的肩膀。左边女孩扎着羊角辫,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右边男孩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胶布缠着,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我,十三岁。那是阿璃,十三岁。那是小远哥,十五岁。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江未干,人不散。我捏着照片的手指开始发颤。照片背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刚刻上去的。我凑近看,是三个字:“等你们。”字迹熟悉得让我胃部一阵绞痛——是小远哥的字。可这字,不该出现在这里。这照片我锁在老家樟木箱底,连阿璃都不知道它存在。小远哥看着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江涛、风声、骨桥的震颤:“名录最后一行,得由活人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璃腕上纵横的旧痕,落回我脸上:“不是替死,是续命。不是还债,是认亲。”“什么亲?”我哑着嗓子问。“江亲。”阿璃替他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生在此江,长在此江,骨入此江,魂亦属此江。它不认户籍,不查身份证,只认你脚底板沾的泥,舌尖尝过的咸,还有——”她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我左手腕,用力一扯!袖口滑落,露出我小臂内侧——那里,赫然浮现出一片淡青色纹路,形如水波,正随着我心跳缓缓起伏。纹路中央,一朵小小的并蒂莲若隐若现,花瓣半开,蕊心一点朱砂红,像刚点上去的。“——还有你身上,它刻下的印。”我怔住。小远哥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投入江心的一粒石子,涟漪未起已散。他低头,将手中那张空白名录,轻轻放在骨桥最前端的颅骨上。纸页无风自动,缓缓展开,覆盖住骷髅空洞的眼窝。刹那间,整座骨桥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不是磷火,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水汽的青白色光晕。光从颅骨眼窝溢出,顺着肋骨梁、腿骨柱流淌而下,照亮桥面褪色的红绸。绸上并蒂莲的焦黑花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返青、绽放,花蕊里渗出晶莹露珠,滴落在江面上,荡开一圈圈金光涟漪。江雾开始消散。不是被风吹走,是被那金光一寸寸吸进去,凝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汇成一道流动的星河,缓缓升腾,悬浮于半空,蜿蜒曲折,最终在我们头顶,凝成三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篆体字:**守、渡、承**字成之时,槐树停止摇晃。树皮不再剥落,暗红色木质悄然隐去,恢复成寻常的灰褐。树汁停止渗出,只余几道干涸的淡黄痕迹,像久远的泪痕。小远哥朝我伸出手。不是召唤,不是命令,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等着接住弟弟递来工具的动作。他掌心朝上,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和我掌心那道,严丝合缝。我看着那只手,看着他鬓角的霜色,看着他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的补丁,看着他眼中映出的、我此刻苍白又狼狈的脸。没有犹豫。我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直冲心口,烫得我眼前发黑。无数画面碎片般砸进脑海:暴雨夜,他背着浑身湿透的我趟过齐腰深的洪水,脊背硌着我下巴,汗味混着江泥腥气;寒冬腊月,他蹲在码头铁皮棚下,用冻裂的手给我烤红薯,焦黑的皮剥开,里面金黄流蜜;还有更早的,我襁褓时,他把我裹在沾着鱼腥味的旧棉袄里,在江边踱步哼跑调的歌谣,哄我入睡……这些记忆,从来不是我的。是江的。是这条江,借他的手,喂养我长大。阿璃站在我们身侧,静静看着。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抬起右手,将那枚青玉扣子,轻轻按在我与小远哥交叠的双手之间。玉扣微凉,却像一颗搏动的心脏。就在这时,江面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不是货轮,不是客船。是那种老式蒸汽拖轮的笛声,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仿佛穿越了半个世纪的时光,才抵达此刻。我们三人同时转头。下游水天相接处,一艘绿漆斑驳的旧船,正劈开薄雾,缓缓驶来。船头挂着褪色的红旗,旗面破损,却依然固执地猎猎招展。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锈蚀的铁钩,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小远哥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船。他走得不快,背影在江风里显得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倒的旗。阿璃没动。她只是看着我,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我下唇——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下次,”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记得带伞。”我没问为什么是伞。我知道。江上阴晴不定,可有些雨,必须淋着走。我点点头。小远哥登上船舷,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起右手,做了个熟悉的、揉乱头发的动作——那是他每次揍完我,又心疼时的习惯。船开始加速。绿漆旧船破开水面,留下两道雪白浪痕,笔直延伸向下游,仿佛要把整条江,从中一分为二。我站在渡口石阶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终融进水天相接的灰白里,再也分不清是船,是雾,还是江本身。阿璃走到我身边,仰头望着天空。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露出湛蓝底色,几缕薄云被风扯成细丝,像被拉长的棉絮。“他去哪儿?”我问。“去该去的地方。”她答,声音平静,“就像你,明天还得去城东殡仪馆,接一具从上游漂来的无名尸。女的,三十岁左右,手腕上有蝴蝶胎记,左脚小趾缺了半截——那是她五岁时,被自家狗咬掉的。她叫林晚,生前在印刷厂做排版,最爱吃糖炒栗子,兜里总揣着没拆封的纸包,怕受潮。”我愣住:“你怎么知道?”阿璃侧过脸,对我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因为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的魂,在我枕头边,数了七遍我的呼吸。”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仔细擦去我掌心玉扣上沾着的灰:“小远哥走前,把名录最后一行,填好了。”我下意识低头。掌心玉扣温润如初,可就在刚才,我分明看见,那上面多了一行极淡的墨痕,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陈砚,庚寅年生,守江第十八代。**风又起了,带着江水的湿润与初夏的暖意。我握紧玉扣,感受着它细微的搏动,像握住了一颗沉入江底多年、却从未停止跳动的心。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车流声、喇叭声、早市讨价还价的吆喝声……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唯有脚下石阶的凉意,掌心玉扣的微温,以及身旁阿璃赤足踩在青石上,那一点真实的、带着韧劲的温度,如此清晰。江未干。人不散。我抬起头,望向下游。那里,水天相接,一片浩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