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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正文 第五百四十六章
    “祖宗,您请进!”赵毅的盛情邀请,李追远欣然接受。少年迈步,朝着身前这座塔楼走去。行进间,少年抬手,向前轻轻一挥。润生与林书友从桥上冲入广场,自李追远两侧掠过,继续向前...润生站在棺材铺门口,夜风卷起他额前几缕黑发,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他没回头,可谭文的影子已悄然浮现在门框边缘——那影子比常人更淡,边缘微微泛着青灰,像一张被水洇湿的旧符纸,在灯下轻轻摇曳。谭文没走近,只是停在门槛外三步,声音低而平:“你今晚,不该来。”润生终于侧过脸。月光斜切过他半边面颊,照见耳后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纹路,正随呼吸缓缓明灭——那是封印松动时最细微的征兆,连阴萌近在咫尺都未曾察觉,却逃不过谭文的眼睛。“我听见了。”润生说。不是听见脚步,不是听见呼吸。是听见了鬼街尽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咔哒”——像腐朽木匣盖被掀开半寸,又像某种陈年契约在暗处悄然翻页。这声音本不该存在。丰都鬼城自有其律:白日属阳,百鬼敛息;入夜归阴,万籁俱寂。连风过巷口都要绕行三匝,更遑论这般突兀的、带着活人气的叩击声。谭文沉默片刻,忽而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三道弧线。店门内那只盔甲人人偶猛地一震,七窍中渗出缕缕黑雾,在空中凝成三枚倒悬铜钱,钱眼正对润生眉心。“墓主人回地狱前,必经鬼门关。”谭文声音压得更低,“可祂今夜绕开了关隘,走的是老城墙根下的鼠道。那条路……二十年前塌过,尸骨填了三丈深。”润生目光微凝。二十年前?那正是赵毅父亲失踪的年份。当年搜救队在塌方废墟里挖出七具完整骸骨,唯独缺了赵毅父亲那具——连半片衣角都没找到。“祂在找东西。”润生说。“不。”谭文摇头,青灰色影子忽然向前倾了一寸,“祂在等东西。”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钝响,似重物坠地,紧接着是断续的、金属刮擦砖石的刺耳声响。润生身形一晃,再出现时已在三十步外的断墙阴影里。谭文紧随其后,影子融入夜色,竟比润生更快一步攀上残垣。墙头俯瞰,只见十丈外荒草堆里翻出个半人高的土坑,坑底斜插着半截锈蚀铁链,链端连着一具蜷缩的干尸。尸体面部皮肉尽褪,颧骨高耸如刀,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和裤袋上别着的半截铅笔,润生认得——那是赵毅父亲常穿的款式,铅笔上还刻着歪扭的“赵建国”三字。润生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尸骨上方半寸,一股极淡的腥气钻入鼻腔——不是尸臭,是某种混合着铁锈与陈年桐油的味道,和赵毅家老屋阁楼里那只樟木箱的气息一模一样。那箱子底下压着本泛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他们说龙王庙底下有活水,可水是黑的,照不出人影。我听见墙里有人叫我名字,声音像从自己肚子里长出来的……”“不是他。”谭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润生抬头,看见谭文正俯视着干尸右腕——那里没有手表,却有一圈深褐色勒痕,形状规整得反常。“真死的人,腕骨会变形。”谭文指尖点向勒痕内侧,“这圈印子是死后才勒上去的,用的是浸过尸油的牛筋。他们在做‘定魂桩’。”润生瞳孔骤然收缩。定魂桩,酆都秘术中最阴毒的控尸法之一。施术者需将活人钉入地脉节点,以血肉为引,借地气炼化怨气,最终凝成一枚能扭曲方圆十里阴阳界限的“伪界核”。此术一旦启动,百里之内所有亡魂都将沦为傀儡,而施术者……将成为唯一能自由出入伪界的活人。“谁在炼?”润生问。“不是人。”谭文指向干尸张开的嘴。润生凑近,只见舌根处烙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印记——形如双首蛟,左首衔剑,右首吞珠。“青龙寺的镇魔塔第七层,供着一尊‘双首伏魔尊’。此印只出现在被塔内佛火灼烧过的僧人戒牒上。”谭文顿了顿,“三年前,有七位空字辈高僧圆寂于真君庙。弥生回寺后,镇魔塔第七层就再没亮过灯。”润生猛地起身。青龙寺封寺,弥生失踪,真君庙佛性暴增……所有线索此刻拧成一根绞索,勒住他太阳穴。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考场,辛昭风交卷时袖口滑出的半截佛珠——那珠子通体漆黑,每颗都嵌着细若蛛丝的金线,分明是镇魔塔特制的“缚魔子”,专用来锁住即将入魔的僧人灵台。“他们在拿活人试塔。”润生声音发紧,“试弥生。”谭文没否认。他转身跃下断墙,影子在月光下拉得细长如墨线:“赵毅的父亲,是第一批试验品。当年塌方不是意外,是青龙寺派人炸开了地脉节点——好让‘伪界核’扎根。”润生追至墙根,却见谭文已停步。前方巷口,不知何时立着个穿靛青僧袍的少年,赤足踩在青苔上,手中托着盏琉璃莲灯。灯火摇曳间,少年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仿佛有两粒星子在缓缓旋转。“阿弥陀佛。”少年合十,声音稚嫩却无一丝起伏,“施主既知伪界核,可识得此物?”他掌心微抬,琉璃灯焰“噗”地窜高三寸,火光中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球体——表面布满蚯蚓般蠕动的血管,正中心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隐约可见半枚溃烂眼球。润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眼球……和赵毅昨夜发烧时梦呓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爸爸在墙里眨眼睛……好多只眼睛……”“这是第一代伪界核。”少年唇角弯起,笑意未达眼底,“施主体内封印,便是当年赵建国用命换来的‘锚点’。可惜……”他指尖轻弹,灯焰倏然黯淡,“锚点松动,伪界核就要醒了。”润生下前三步,左手已按在腰后软剑柄上。谭文却伸手拦住他,影子无声漫过少年僧袍下摆:“小和尚,青龙寺派你来,是送死,还是送信?”少年僧人笑了,笑得肩膀直颤。他忽然张开五指,琉璃灯盏轰然炸裂!无数火苗升空,在半空凝成七朵燃烧的莲台,莲台中央各立着一尊泥塑小僧——皆是空字辈僧人模样,双手合十,眼窝空洞。“七位师叔圆寂前,把最后一口佛性喂给了它。”少年声音陡然变得苍老嘶哑,“如今伪界核已吞下六口佛性,只差最后一口……施主可知,最后一口该喂给谁?”润生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明白了。青龙寺根本不是在封寺避祸,是在养蛊!用弥生作鼎炉,用真君庙佛性作柴薪,把整个丰都鬼城变成一座巨型祭坛——只待伪界核吞尽七口佛性,便能撕开阴阳裂隙,让镇魔塔第七层的“伏魔尊”彻底降临人间!“喂给我。”润生一字一顿。少年僧人怔住。火莲台上的泥塑小僧齐齐转头,空洞眼窝齐刷刷盯住润生。“你不怕死?”少年问。“怕。”润生松开剑柄,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但赵毅父亲死前,看见的不是佛光,是你们青龙寺的袈裟。他替你们扛了二十年地脉反噬,现在轮到我替他扛这最后一口佛性。”他抬手,指尖划过耳后那道暗红纹路,封印裂痕应声扩大,丝丝缕缕黑气逸散而出,“来吧。让我看看,青龙寺的佛性,是不是也带着尸油味。”少年僧人盯着那缕黑气看了三息,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惊起栖息在老城墙上的乌鸦群,扑棱棱飞向墨色天幕。他笑声未歇,身体已开始崩解,袈裟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森白骨架。骨架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线,每根金线末端都系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正是七位空字辈高僧的心脏!“好!好!好!”少年声音越来越远,骨架在火光中化为飞灰,“贫僧这就去禀报方丈……就说丰都鬼城,出了个愿替众生吞佛性的痴儿!”最后一粒骨灰飘落,润生脚下青砖“咔嚓”裂开蛛网纹。他单膝跪地,右手猛地插入裂缝——掌心血涌出,混着黑气渗入地底。刹那间,整条鬼街地面剧烈震颤!两侧店铺招牌噼啪坠地,灯笼纷纷炸裂,唯有棺材铺门前那盏长明灯焰稳如磐石,灯芯迸出一点幽蓝火苗,直直射向润生眉心。润生闷哼一声,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赵毅父亲被拖入地洞前攥紧的铅笔、谭文影子里浮动的符咒、阴萌剥虾时指尖沾的醋渍、小远侯起乩时额角暴起的青筋……最后定格在赵毅昨夜递给他那碗抄手时,汤面上浮沉的几粒花椒——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撑住。”谭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影子已化作浓墨,裹住润生周身。那幽蓝火苗撞上墨影,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溅起一串细碎火花。润生咬破舌尖,血腥气冲散眩晕,他反手抓住谭文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影子质地的皮肉里:“告诉阴萌……别碰赵毅家阁楼的樟木箱。箱底日记第三页,画着七个同心圆——那是伪界核的阵眼图。”话音未落,润生后颈封印突然爆开!黑气如决堤洪水喷涌而出,在半空凝成一头三首黑犬虚影。犬首狰狞,中间那颗头颅赫然生着赵毅父亲的脸,嘴角咧开至耳根,无声咆哮。谭文影子猛地收缩,将润生裹得更紧:“这是赵建国的怨念!他被炼成伪界核前,意识尚存一息,把最后执念灌进了你的封印里!”“那就让它……替我咬断青龙寺的因果线!”润生嘶吼着,双目赤红。三首黑犬仰天长啸,中间那颗人脸犬首猛然调转方向,狠狠咬向自己咽喉!黑气迸溅中,犬首轰然炸裂,化作无数黑色符文,如暴雨般倾泻向鬼街四面八方。每一道符文落地,便有一盏店铺灯笼自动点燃。七十二盏灯连成一线,勾勒出早已湮灭的丰都古城墙轮廓。而在城墙虚影中心,那口坍塌的老井位置,地面缓缓隆起一座青铜巨鼎——鼎身铭文斑驳,依稀可辨“镇邪”二字。润生踉跄站起,耳后封印裂痕已蔓延至颈侧,黑气丝丝缕缕缠绕脖颈,如同活物。他望着青铜巨鼎,忽然笑了:“原来不是锚点……是鼎耳。”谭文影子微微一滞:“什么?”“赵建国用命钉住的,从来不是伪界核。”润生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鼎耳。他把自己铸成了鼎耳,好让这口镇邪鼎……永远悬在青龙寺头顶。”远处,鬼街尽头传来一声悠长钟鸣。不是寺庙晨钟,而是酆都城隍庙的丧钟——整整七响。润生转身走向棺材铺,背影在七十二盏灯笼映照下,竟与青铜巨鼎的剪影渐渐重叠。他推开虚掩的店门,门轴发出刺耳呻吟。店内烛火摇曳,照见赵毅正坐在火锅旁,面前油碟里堆着满满一碟毛肚,热气氤氲中,他低头扒饭,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哥……”赵毅抬起头,声音哽咽,“我梦见我爸了。他说……说你替他喝了那口佛性。”润生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将赵毅碗里那块烫得最久的毛肚夹进自己碟中。红油滚烫,他却不避不让,任那灼痛感顺着舌尖直抵心脏。窗外,七十二盏灯笼忽然齐齐熄灭。唯余棺材铺内一豆灯火,在润生耳后封印的幽光映衬下,明明灭灭,如垂死之人的喘息。而就在灯火明灭的间隙,鬼街最幽暗的角落,一双绣着金线的僧鞋悄然停驻。鞋尖朝向棺材铺,鞋帮上沾着新鲜泥泞,泥里嵌着半片靛青袈裟碎布——布角用朱砂写着蝇头小楷:“第七次,伏魔尊将临。”那僧鞋静静伫立,仿佛已在此守候千年。